第189章 千秋昭歲(四) 都離這麼遠了,心還收……
“小玄, 你又在嚇唬過路人?了,快回來。”
祁桑正暗暗猜著眼前孩童的身份, 下一刻便?又有一人?閃身而現,開口的語氣無奈又縱容。
來人?青裳墨髮,瞧著氣度不凡。
那女子捏過小玄的衣領,將他從槍上拉下,又拔起槍,平復原本動盪的靈力。
她?看向兩人?,眼底略帶歉意, 輕聲道:“抱歉,這孩子有些貪玩, 沒有嚇到二位吧?”
祁桑搖了搖頭, 拱手見禮道:“是晚輩此?行冒昧,未遞拜帖便?來叨擾,還望前輩莫要見怪。”
“欸,仙君不用行此?大禮的, 我這又不是甚麼來不得的地?方。”青裳女子連連擺手, 眉目和善溫柔, “我名喚商亦卿,是住在這一地?的普通小妖。不過虛長兩位仙君幾百歲, 也沒甚麼功績的, 能擔‘前輩’一稱已是託大,這禮萬萬不可。”
她?身旁的小玄倒是對著這些見怪不怪,只揪過她?的袖口, 撅起嘴小聲嘟囔:“主?人?,山中太無聊了。羅浮那些小崽子說甚麼禮儀尊卑,把?我當老祖宗, 好不容易遇到兩個不認識我的小傢伙,我就?是和他們玩玩,你讓我過個癮……”
祁桑目光在那柄銀槍上掃過幾眼,她?對槍還算了解,瞧著氣息,再結合這孩童所言,便?能估摸出?個大概。
她?與?晏淮鶴交換了下視線,想必此?番並未來錯:“晚輩斗膽一猜,這怕是神器太玄引吧?那商前輩便?是——”
“此?槍確為?太玄引,但我就?、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妖,沒甚麼特殊的身份,不用過多在意。”商亦卿的視線轉到她?身上,細細瞧過,忽然驚訝一聲,“咦?你身上的氣息……怪不得怪不得。”
她?想起甚麼,問?兩人?:“你們來自陸吾?小乾和我傳信說過了,有關天祀與?厄王獸之事,我確實可為?你們解答一二……嗯,還是先回院子裡慢慢說吧。”
說來也是,站在山腳不論說甚麼也不太合適。祁桑兩人?便?也不推拒,謝道??x?:“叨擾了。”
朔疊山上那座院子不算大,裡頭擺設也簡易,清幽簡雅。
院門前有盞高高掛起的兔子花燈,隨著風悠悠打轉。
祁桑抬腳邁過門檻,隱隱約約感到些許陣法流轉的氣息,許是這院子外頭罩了個結界,不被?外人?打擾。
若不是恰好這名叫小玄的孩童攔下兩人?,他們還真?不一定能找準地?方。
商亦卿招呼著兩人?在亭子裡坐下,又將置氣的小玄安撫幾句,要他對客人?禮貌,不可再玩鬧。
小玄不情不願應了聲“好”。
而後,這位前輩便?揚聲對著屋裡頭喊道:“隸亭宴,家中來客人?了,快出?來打個招呼。”
祁桑本來正低頭喝茶,聞言差點被?嗆住。
商前輩的名字沒聽過,但不代表這位也能沒聽過。
她?循聲望去,前輩口中所喚之人?正是立於簷下、在雜物間前挑挑揀揀甚麼東西的白衣男子。
那人?頭也不抬,淡道:“一些小輩而已,你平日不是不喜這些外人?,怎麼今日還帶回來了?”
同名同姓確有可能,但太玄引在此?,眼前這位前輩不是羅浮天川的元虛道尊還能是誰?
兩人?心神一凜,不約而同站起身,恭恭敬敬道一聲:“晚輩拜見元虛尊者!”
年輕男子挑揀魚竿的動作一頓,回身,挑眉看了來人?一眼,雲淡風輕地?接著方才的動作,拿起釣竿:“來者是客,此?地?並無甚麼尊者。”
他邁著悠閒的步伐走近,停在商前輩身側,掃過兩人?一眼後,問?她?:“陸吾的弟子——可是與?前些時間秉幹神獸之請託有關?”
“秉幹說祂家有兩個小傢伙要往妖荒一趟,正巧讓我看看這孩子身上的天竅,順帶替他們解決些小問?題。”商亦卿回道,“既是同族的小輩,那便?與?我有緣。”
祁桑一聽,大概是她?出?發前幾日,與?山君提了一嘴要來拜訪朔疊山的前輩,但她?又沒敢將墨骨花的事全部?交代,只好說是天竅上有些問?題想要請教。大貓貓雖不清楚緣由,但還是默默傳信一封。
“同族——還當真?是神獸氣息,這是仙魔雙脈……”隸亭宴微蹙起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注意到同樣認真?傾聽的另一人?,將後續的疑惑嚥下,“神獸的事,卿卿比我瞭解,我嘛,還是對這孩子的槍比較感興趣。”
言罷,他拂袖將隱藏在祁桑肩頭的那條隙火龍影引出?,龍影飛入半空,火光一閃,化為?一柄赤紅帶火的長槍。
“無明隙火、暮禹龍骨、又有騶虞神力加護,還不錯。可惜淋到南漆氐互族的血,槍意不穩——”隸亭宴一眼便?看了個分?明,他掂了掂手裡的這柄槍,伸手指向晏淮鶴,從二人?腰間的令牌上猜出?大概,“來,就?你了,我正巧要去河邊釣幾條魚回來做晚膳,你也跟來,去幫你師妹洗洗槍。”
等晏淮鶴注意轉過來時,他便隨手將隙火槍拋了過去。
晏淮鶴微愣,慢半拍接下他拋過來的槍,正要說甚麼:“前輩,我……”
“本尊避世已久,今日便?算緣分?,順帶指教你幾招,不划算?”隸亭宴一身素白長袍,手上還拄著根竹竿,語氣卻顯得不容置否。
晏淮鶴看了眼衝他露出個“你且放心離開”的眼神的祁桑後,長長嘆出?口氣,才鄭重應道:“……晚輩明白了,多謝前輩賜教。”
目送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祁桑等了片刻,若有所思?問?:“元虛前輩特意支開師兄,是因察覺晚輩身上有甚麼異樣嗎?”
立在原地?的商亦卿沉默一瞬,思?忖著說辭,慢道:“你猜得不錯——你可知你體內的並非仙魔雙脈,而是殘缺的天脈?”
祁桑緩緩點頭。
小玄往石凳上一坐,擺著副高深姿態,稚嫩的聲音出?口卻是沉穩的語調:“上古神戰結束後,神將十不存一,如今塵世四?地?尚在的神獸也不過是在那回神戰下僥倖留下一命。
“而為?了活下來,神獸大多與?地?方靈脈相連,不得自由。於是,祂們身上的神脈也因此?斷裂破損,降為?失去神格依附的天脈——”
“天道降罰,無人?可違抗,這些神獸能活,已是天罰開恩。是以,神獸後裔無一例外,盡數殞命於三?劫境的雷劫。”商亦卿接過他的話頭,眼底劃過一絲擔憂,“而你不同,你的天脈殘缺,不在天道降罰之中。縱然遇上天雷,也不過是與?他人?一般的破境雷劫罷了。”
“那這聽來是好事?”祁桑不確定地?問?。
小玄直截了當道:“可天脈乃運氣生息的根本,它若殘缺,你必死無疑,是活不到現如今的。”
“它能令你‘活’,卻也會令你‘死’。可你活下來了,那這天脈怕是也不能稱之為?天脈。”商亦卿眉頭緊鎖,“天道恆常,說是異數,實則也不過是例外中的既定。你的路很難走,也會很苦。我也曾面臨過這般抉擇,諸事萬般從來由不得己,你……”
祁桑認真?聽著,商前輩這話與?她?曾在玄易閣所聽到的那些大概補全了阿孃當年為?何要以玄水鑑碎片替她?隱去天脈。
神獸受天罰所累,若是誕育後代,其嗣必然會殞於九天玄雷之下。可她?一出?生不知為?何,天脈天生殘缺,天罰無法對她?降下懲處,可這身殘缺的天脈又使得她?太過孱弱,是夭折之命。
阿孃為?救她?,不但以玄水鑑碎片替她?接續好了殘缺的天脈,還替她?瞞過天道,以仙魔雙脈現於人?前。
如此?一來,她?才能活。
祁桑接受良好:“前輩不必擔憂,晚輩對這事早就?有所覺悟。其實在幼時,我便?對自己的命數了解一二。”
“你竟早就?知曉,為?何還……”商亦卿感到意外。
祁桑容色淡淡,語調從容道:“就?算這條路很難,會因為?甚麼而丟掉性命,但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人?能把?握的,是當下的一切。我不該為?了規避一個模糊不清的未來,而停下腳步。而且我信我自己,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一定是值得的。”
商亦卿望著她?堅定而澄靜的眼神,半晌,臉上揚起一絲笑:“看來是我多慮了。既如此?,你有甚麼問?題大可一問?,我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確有一要事向前輩請教。”
祁桑將一方盒推至桌心,而後開啟,露出?裡頭的墨骨花原種。
“辟雍的氣息……”
她?解釋道:“此?物乃是機緣巧合之下所得。晚輩是想淬鍊此?物,收為?己用。我試著捉來一道天雷,但直接劈上去太過魯莽,不知前輩可有甚麼法子?”
“這花種之中,早就?充滿汙穢的惡念之血……淬鍊是能淬鍊,可這也怕是用不了。”商亦卿看向小玄,他是器靈,跟著隸亭宴看過許多秘法典籍,說不定有法子可用,“小玄,你有甚麼法子嗎?”
小玄湊上來,殷切道:“主?人?主?人?,給我看看吧。”
商亦卿將盒子遞給小玄。
因著是神器器靈,上手觸碰這墨骨花原種也沒甚麼問?題。
小玄拿著端詳許久,手上突然冒出?一大團灼熱的火焰,正是羅浮獨有的朱明離火。
這離火極為?純粹,倒像是陵光新脫落下來的翎羽所化。商亦卿瞭然,開口問?:“這離火之力——小玄,你是不是前些日又被?丟去旭炎池了?”
羅浮天川的旭炎池,乃是神獸陵光放置掉落羽毛之地?,翎羽落地?化為?離火,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口冒火的鎏金焰池。
“別提了,契主?簡直是十四?洲第一小氣鬼。”小玄小聲嘀咕一句,而後一本正經對著祁桑道,“朱明離火與?無明隙火雖不會勢如水火,但也算此?消彼長。想大膽借來辟雍的力量,小姑娘,你就?需要付出?代價——”
與?此?同時。
白衣男子帶著晏淮鶴輕車熟路來到山腳的河邊,他尋了個地?兒坐下,利落地?將魚餌甩出?。魚線譁然抽離,而後穩定。
隸亭宴語氣淡淡,似漫不經心的閒談:“修殺伐道的人?不少,可體內藏著魘相、還能清醒的倒是少見。只不過……都離這麼遠了,心還收不回來?”
晏淮鶴手執隙火槍,槍身入手溫熱。兩人?之間神魂契仍在,驅使對方法器並不會被?排斥甚麼。
他坦坦蕩蕩道:“晚輩心中有所牽掛,是以不能。前輩欲言又止的那句話,更是令晚輩無法心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