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故人心、心上誰人 那你就是我的第一個……
茶壺中的茶水不過片刻就已見底, 祁桑見兩人如飲酒般舉杯一飲而盡,一時有些疑惑他?們是不是在品茶。
先?不說秦微之, 就晏淮鶴這挑剔的性子,尋常在聽竹軒中,每每忙到茶水透冷,他?便會徑直去換一壺,縱然那?茶葉有多難得,他?也絕不會再碰那?冷茶。
更不要論這壺口感只?能?勉強算得上?“尚可?”二字的浴雪春。
但好歹他?們喝上?茶後,便顧不得彼此嗆聲, 氣氛還算融洽。
她呼了口氣,主動?起身去外頭尋小廝再添一壺新茶, 沒料到門口候著的小廝不見蹤影, 和兩人交代?一句後便推門往樓下而去。
祁桑人一走?,“融洽”的兩人忽地同時出手,紛紛向?桌上?擱著的、剩不了多少茶水的紫砂壺而去。
似乎察覺到對方的動?作,兩人伸手的方向?在一瞬變換, 於茶壺的正?上?方兩掌相擊, 收斂的力道盪開, 引得桌案上?的杯盞震顫不止。
晏淮鶴順勢借力,退回方寸, 趁著空隙朝壺把?伸去, 卻在半路被截下,便隔空震開茶壺,讓它向?一旁滑去。
秦微之另一隻?手在桌沿輕按, 茶壺瞬間停下,他?不緊不慢地笑道:“劍君靈力醇厚,基本功紮實, 不差,可?惜內息有些紊亂,道心不靜啊。”
“秦二公子反應迅速,出招狠辣,若是能?再沉著冷靜些,便可?少些破綻。”晏淮鶴又是一個抬手,在同一時間將手落在茶壺上?。
“欸,劍君你若是不鬆手,這壺可?就要裂開了。”秦微之力道不松,揚眉道。
晏淮鶴淡淡一笑,竟真的將手鬆開,只?道:“今日與秦二公子一敘,本就是師妹做東,這茶自然是歸秦二公子的。無論如何,秦二公子是師妹的舊友,自然也算鄙人的朋友,不必如此客氣。”
“……”秦微之聞言,動?作一滯,卻又很快恢復一貫的微笑,“區區舊友一詞,如何能?概括得了昭昭同我的關?系?你以為呢,昭昭?”
聽到這話,晏淮鶴往門口看去。
祁桑兩手空空走?了回來,見秦微之突然叫她,一時沒反應過來,疑惑不解地看過去:“甚麼?我以為?”
“方才昭昭只?同劍君介紹我說是從前在明瞳谷生活時便認識的玩伴,可?實際上?真的只?有如此麼??我在昭昭心裡只?有這麼?一點點的份量麼??”秦微之朝祁桑眨巴眨巴眼,似乎在期待她說出甚麼?。
可?祁桑仍舊覺得一頭霧水,不確定地道:“那?是……”
“昭昭若是忘記了那?件事,我可?是會很受傷的。”
“欸?”她反覆從腦海裡搜尋些有關?資訊,卻依舊毫無頭緒,“甚麼?事?”
秦微之笑著提醒:“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次。”
“第一次見面……你是指,我說的那?句——”祁桑在他?的暗示下想起自己隨口說出的那?句話。
秦微之點點頭,忽地打斷她繼續往下說去,朝晏淮鶴歉疚道:“抱歉,每每想起從前的事便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要繼續聊下去,忽略了劍君在一旁,還是說說昭昭在陸吾的事吧?昭昭是何時拜入陸吾的?”
晏淮鶴斂眉,視線從祁桑身上?收回來,神色莫名,久久沒有回話,片刻後才淡淡道:“由鄙人來說便有失偏頗,師妹挑些記憶深刻的事,簡單聊聊便可?。”
“這……”祁桑思忖了下說辭,“總之,多虧了師兄救了我,不然我也沒命去陸吾,機緣巧合之下,我封去了體內的魔脈,跟著筠澤阿叔學劍。”
“你受傷了?傷得很重?”秦微之忽地探過身,抓住她的手,等到確認她氣息平穩才恍惚鬆了口氣。
待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有些無措地放開了手。
秦微之的臉色霎時慘白,眼底的笑意退去,只?剩下一灘死水般的墨色:“我該想到的,沒去陸吾、沒被燭明尊者找到的那?些日子,你怎麼?可?能?過得好?只?是麻痺自己,自欺欺人罷了。昭昭,對不住,我沒能?找到你……”
祁桑忽覺秦微之的神態不太對勁,安慰道:“你那?個時候才多大?走?遍整個十四洲也找不到我啊,而且……聽說那?段時間,秦氏一族腹背受敵,秦恕之不得不攬下家主一位,你過得也沒有多輕鬆。都過去了,我這不是好好的?沒必要太自責。”
秦微之抬頭,發?自內心地朝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人道了句:“多謝。”
“……”晏淮鶴一時沒回話,半晌才道,“秦二公子若是瞭解師妹,便會明白,縱然沒有遇到我,師妹也能?活下來。”
“我明白。但——多謝。”秦微之似乎固執地要將這句話說給他?聽。
晏淮鶴能猜到他所想為何,正?是因為猜到了,才感到一陣莫名的不爽。
因為秦微之比自己先?認識祁桑,所以才能以故人的身份衝他?道一聲“多謝”。
多謝他?在那?一日遇見祁桑,並將她帶回陸吾麼??
他?無法反駁甚麼?,亦不大想接受這聲道謝。
尤其是在耳畔響起的那?一聲又一聲親暱的昭昭。
“祁桑。”晏淮鶴兀自喚了一聲。
祁桑偏頭望去:“怎麼??”
他?剛剛一直都是以“師妹”來稱呼自己,如今又叫回名字,她突然覺得有些不適應。難不成是因為知曉秦微之和她的關?系甚好,便不必再演些甚麼?“師兄妹彼此恭敬有禮”的戲碼了?
他?眼神淡漠,語氣沒甚麼?起伏:“昨晚的事還需和舅父商討一二,你要隨我一道回去麼??”
昨晚的事?不是說查不出甚麼?嗎?
但早上?是他?們兩個人一起出門的,如今讓晏淮鶴一人回去,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祁桑沒聽出他?語氣中的異樣?,點點頭,轉而對秦微之道:“我們還有些急事要處理,需先?走?一步。秦瞻景,你要在水清天待多久?”
“不必麻煩,昭昭住在甚麼?地方?我去尋你便好。”
她站起身,回道:“也好,我住在棲雲軒,那?明日再說。”
“好。”秦微之笑了笑,隨即也站起身,“但若是在下沒有猜錯,劍君料是住在閒月軒,尚要同路一段時間。”
晏淮鶴默了一瞬:“……那?便請罷。”
走?出茶樓後,祁桑避開兩人伸過來要牽她的手,嚴肅道:“夠了,我又不是十歲小孩,不會走?丟。”
她不再理會兩人,率先?往前走?去,也不管他?們有沒有跟上?來,左右她……她是真的會迷路。
祁桑撐著一口氣快步走?出好幾步遠,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其實不熟悉應雪街這縱橫交錯的街道,全然不知要往甚麼?方向?走?去。
她不由得喚了一聲:“喂,晏淮鶴——”
話音剛落,身後便伸過來一隻?手拉著她的袖子帶著她慢慢轉身。
晏淮鶴低聲應道:“嗯,我在。往這邊走?。”
“哦,我認識。”祁桑沒甚麼?底氣地回道。
秦微之落後一步,只?感嘆了句:“那?日,月川前輩頭一回帶你出去,卻弄丟了你整整半日,他?跪在谷口反省三日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誰讓他?非要帶我出去,最?後還是你找到了迷路的我,活該被罰。”祁桑回憶起那?日的事,憤憤然道。
秦微之望??x?著落在祁桑腕間的手,輕道:“是啊,我該找到你的。”
這聲音太輕,混在喧鬧的人聲中,輕到連他?自己都沒有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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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月川洲明瞳谷內。
年?幼的秦微之隨母親來明瞳谷探望祖父秦其渙,他?其實不太明白爺爺為何要離開秦府,住在這麼?一個犄角旮旯裡隱居。
但從父親與叔父爭執之事上?,他?能?隱約知曉爺爺之所以離開,大概是因為不滿現如今秦氏一族某些人的手段,卻又狠不下心來嚴懲,最?後選擇遠離秦府,圖個清靜。
當然,他?依舊不明白爺爺為何不讓那?些人離開,而是自己離開。
這明瞳谷中所住的不只?有爺爺一人,還有位尊號“羲明”的尊者,和母親是同輩人,母親總親切地喚她“憬月”。
母親說是要和爺爺談些要事,他?明白這些事自己應該是不能?聽到的,便乖巧地往遠處漫無目的地走?去。
谷中很大,還有個池塘和一片開著淡紫色槿花的花圃。
他?往一棵大樹樹蔭底下坐著,卻在抬頭的一刻看見了一片火紅如榴花的衣角。
然後下一瞬,這片火紅的花瓣便從樹上?直直摔了下來,發?出一聲悶響。
是一個半大的孩子,看著比勰之要大上?一些。
明瞳谷外設有結界,外人料是進出不得,連母親和他?都是爺爺親自迎進來的。
思及此,他?便覺得這人就是母親口中提及的那?位“羲明”尊者。
到了尊者這等境界,外貌身形只?需要簡單的一個法訣便能?隨意變化。
來者是客,他?作為客人是不是該上?前扶一扶她?
秦微之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淡淡問:“你還好麼??”
趴在地上?、頭髮?沾了些草屑的人仰起頭,睜著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他?瞧,似乎在看甚麼?奇怪的東西。
她雙手撐地,動?作乾脆利落地爬來來,湊過來問他?:“你、你是誰?”
聞言,他?不由得皺起眉,這個孩子似乎真的只?是個孩子。
隨後,她便脆生生地開口:“我叫祁桑,你是來找我玩的麼??秦爺爺說今日他?家的微之會過來,和那?個兇巴巴的恕之不一樣?,是你?”
自然不是。這四個字在心底響起,卻遲遲沒有被他?說出口。
鬼使神差般,在她滿含期待的眼神中,秦微之點了點頭。
祁桑臉上?綻開一個滿足的笑,認真道:“那?你就是我的第一個朋友了!”
“第一個朋友?”他?抬起眼,對上?她灼灼的目光,沒能?意識到自己的心跳在這一瞬忽地快了些許。
“嗯嗯!我……”她的嘴角耷拉下來,低聲道“我有些不一樣?,只?能?待在谷裡,不能?出去,也沒有朋友。”
秦微之精準地捕捉到她語氣中的為難,開口問:“不一樣??”
祁桑有些糾結,猶豫許久:“阿孃說朋友之間不能?說謊,那?我不可?以騙你。我、我其實是——那?個話怎麼?說?總之,我有一半是魔,像個怪物一樣?,很可?怕的。”
說完她不安地瞥了他?一眼,才接著往下說:“你……你如果覺得害怕的話,也可?以不認我做朋友。”
秦微之沉默半晌,卻又繞回最?初的那?句話,問:“真的是第一個朋友麼??”
祁桑不太明白他?為何在意這個,用力點頭:“嗯嗯!”
“好。”秦微之淡淡道,“那?麼?,我們是朋友了。”
祁桑感到一陣意外:“真的?”
“嗯。”
“你不怕我麼??”
秦微之笑了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