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故人心、心上誰人 秦微之,字瞻景。
眼前又湧起一陣黑暗, 再睜開?眼時祁桑和晏淮鶴兩人已至天玄閣樓下?,他們不?約而同向?對方看去一眼, 又轉而看向?高處。
漫長的?沉默後,祁桑率先開?口?問他:“你……傅庭主和你說了甚麼?”
晏淮鶴一手撫過?半空懸著的?木盒,沉吟許久,下?意識往袖中摸出一枚玉質白棋,竟不?知這?玉棋子是甚麼時候落入袖中的?。
他眼底劃過?一絲茫然,慢慢道:“我並未見到傅庭主,眼前只餘一片黑霧, 似乎有甚麼人說了一句‘時候未到’之類的?話……再多的?,便沒有了。”
“時候未到?”
她莫名想起自?己在桃花林見到的?那個老者, 既然傅庭主和容瀾閣主與她在一起, 自?己和晏淮鶴又是同時出來的?,他沒見到傅庭主確實沒甚麼問題。
晏淮鶴轉而問:“那你呢?可有見到傅庭主?他說了甚麼?”
祁桑眨眨眼,將早??x?就打好的?腹稿脫口?而出,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道:“他說, 我和朝來庭緣分?不?淺, 說不?準來日可以接替他成為?下?一任庭主, 要我好好修煉,早日登上?乘易境。”
“只有這?個?”他問。
“當然不?止。”祁桑垂眸, 眼底閃著明明滅滅的?光, 隨後又仰起頭笑道,“或許,我有朝一日還會回到魔界……”
她在他的?注視下?, 半開?玩笑地打趣道:“晏淮鶴你說,到時候你還會認我這?個師妹麼?我可是記得最開?始見面的?時候,你最討厭魔氣這?東西了。”
“……你要回魔界?”晏淮鶴意外出聲, 深深地望著她,神情幾?經變幻,最後歸於平靜,“未來的?事,誰能說得準?那若是我說不?會,你會不?認我這?個師兄麼?”
若是真有那一日,她要回魔界取最後一塊玄水鑑碎片,也不?一定要再與過?去扯上?關係吧?就算扯上?關係,祁桑也還是陸吾弟子的?吧?
可這?猜測的?不?確定性讓她自?己也拿不?準主意,若是她不?得不?再與“枝玉”這?個名字緊緊綁住,不?得不?離開?陸吾……有多少同門會承認她這?個師妹呢?
罷了,想那麼多做甚?隨其自?然便好。
“不?知道。”
祁桑搖了搖頭,本來就是一時興起的?玩笑話,倒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她拿過?半空的?那個木盒,開啟?一道細細的?縫,打量一眼水生火蓮的?情況,然後向?四處張望一圈,食指和拇指輕輕撮出一小?簇隙火。
隙火順著開啟?的?那道細縫鑽進去,注入水生火蓮之中,隨之,祁桑便將木盒合上?,伸手遞給晏淮鶴。
這?火蓮看上?去都奄奄一息了,給它續點火,好好養養。
她想了下?方才傅庭主的?狀態,料是需要靜心修養,既然傅庭主都將他們兩人送了出來,還是不?要打擾他了。
祁桑拽過?晏淮鶴的?袖子,抬步便往外走去,道:“還是不?打擾傅庭主了,既然目的?達成,那我們便先回去罷?”
她掂了掂手裡頭由晏樂塞給她的?令牌,說不?定還可以趁著簪星會結束的?那幾?日空閒過?來尋一尋晏樂。
晏淮鶴頷首應了聲“好”,收了那木盒便跟著她拾階而下?。
朝來庭大?門口?的?這?條街還算安靜,沒甚麼人路過?,等轉過?拐角,進入應雪街後,這?人群似乎比他們剛來那段時間還要擁擠,完全邁不?開?步子。
饒是祁桑緊緊跟住晏淮鶴,綴在他身後,卻也在突如其來的?一陣推搡中被人群衝散,失去方向?。
她試圖停在原地,以視線去搜尋晏淮鶴的?身影,卻不?得不?隨著眾人往前走去。
祁桑一邊避開?與她方向?相反的?來人,一邊踮起腳往後看去,費力擠出人群,眼尖地瞥見一天藍色的?衣角,臉上?揚起笑,伸出左手去拽那人的?手腕。
與此同時,身後忽來一隻手猛地拉住她的?右手手腕。
她心下?一驚,驀然回首望去,對上?似熟悉似陌生的?一張臉。
而身前那人似乎察覺到她的?氣息,反手握緊了她的?左手。
抓住右手的?那個人一襲青衫,半束髮,由一根青竹玉節固定,眉目舒朗,溫潤如玉。這?人一縷長髮落在肩頭,似乎方才跑得急了些,未能注意。
他垂眼看著她,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輕聲開?口?,不?確定地喚道:“昭昭?”
熟悉而褪去稚嫩的?聲音落在耳畔,在這?嘈雜的?人聲中卻異常清晰。
祁桑喃喃出口:“……秦瞻景?”
聞言,他眉宇染上?一絲笑,鬆了口?氣,欣然道:“還好沒有錯過,竟然真的?是你,好久不?見,昭昭。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手臂突然傳來一道巨力,將她往後拉去,祁桑嘴邊的?“你怎麼會在這?裡”被迫嚥下?,不?解地仰頭看向緊緊拽住她的?晏淮鶴。
可眼下?,秦微之也沒有鬆手,她被兩人拉住,意外發現似乎因為?這?兩個人直愣愣地杵在原地,竟然離奇地將人群隔開?,沒有人敢從他們中間借道。
秦微之順著祁桑後退的?方向?看去,兩人視線對上?,不?約而同地微微蹙起眉。
晏淮鶴恢復一貫的?神色,手上?的?力道未松一分?,不?緊不?慢道:“想必閣下?便是梧樾秦氏一族的?二公子。”
“道友猜得不?錯,在下?秦微之,字瞻景。”秦微之似笑非笑道,“恕微之眼拙,沒能認出劍君的?身份,敢問道友貴姓,在陸吾劍宗師從哪位尊者,又是……昭昭的?甚麼人?”
“鄙人姓晏,臨渙晏氏,不?過?與師妹同在師尊門下?修習,算不?得甚麼重要的?人。”晏淮鶴從容不?迫道。
“師妹?臨渙晏氏……原來是燭明尊者的?親傳弟子。”秦微之沉吟片刻,隨後對有些茫然的?祁桑道,“昭昭果真拜入了陸吾?前幾?日在與祖父傳影之時,意外從行止劍尊口?中聽到了你的?名字,便特意從梧樾趕來了水清天,想著或許能碰見昭昭。涵韻也隨我一道來了,昭昭可願抽空隨我去見見她?”
行止劍尊,這?不?就是顧子野峰主的?尊號麼?不?過?勰之居然也在水清天……
秦微之一面說著,一面拉著她的?手便想帶她走,可惜身後有人死死不?肯放手。
兩相僵持下?,祁桑不?由得擰起眉頭,索性用力將自?己的?手從兩人手中抽出,指了指一旁的?茶樓,道:“這?裡說話敘舊甚麼的?也不?方便,先去裡頭歇歇。”
秦微之愣了愣,隨後溫和笑道:“都依昭昭的?。劍君可要一同進去?”
“自?然。師妹的?意思?鄙人心領神會,不?必勞煩秦二公子特意出言相邀。”晏淮鶴淡淡回道。
三人在並不?融洽的?氛圍中,於茶樓二樓的?雅間落座。
這?個不?融洽是祁桑感?覺出來的?。
畢竟,晏淮鶴不?大?喜歡和外人相處,對於不?認識的?秦瞻景自?然感?到有些不?適,神色瞧著不?太高興是正常的?。
至於,秦微之……他這?個跟她滿樹爬的?孩子王,倒是變化挺大?的?,那些頑劣活潑的?氣質居然收斂得讓人覷不?到一絲,她頭一次能在他身上?看見所謂的?“文雅”二字。
她自?己的?變化其實也蠻大?的?,完全沒料到秦瞻景竟然能在那麼多人中認出她。
本意進來這?茶樓只是她覺得日頭太曬,情急之下?隨口?一說的?解決法子。
可等他們真的?圍著一張桌子坐下?時,祁桑心底的?悔意變扭地升了上?來。
說是和秦瞻景敘舊吧,晏淮鶴還坐在一旁,這?也太冷落他了。
說回昨日發生的?遇襲,秦微之又不?清楚,只能靜靜坐著聽他們聊。
那就乾脆光喝茶,不?說話好了。
反正她不?開?口?,這?兩個人應該不?會搭話的?——
晏淮鶴吹開?杯中的?熱氣,淺嘗輒止一口?,兀自?問她:“這?茶的?口?感?如何?”
聞言,她低頭喝了半口?,下?意識認真回道:“有些苦,料是處理時的?手法不?對,早上?都忘記嘗一口?你泡好的?那壺‘春和景明’了。”
“昭昭從前可對茶不?感?興趣,連憬月前輩親手泡好的?茶都是喝半杯再偷偷倒掉一大?半。”秦微之回憶道,隨後也輕抿一口?茶水,慢悠悠道,“臨渙盛產名茶,劍君想必手藝極好,才會讓昭昭對這?‘春和景明’念念不?忘,不?知微之可有機會向?劍君討一杯好茶來品品?”
祁桑皺起眉,將上?半身探過?去,低聲附耳道:“不?是說好了這?件事你給我永遠保密的?嗎?你怎麼隨隨便便就給我抖出來了?”
阿孃在泡茶上?的?天賦簡直令人難以想象,能將完全不?苦的?茶葉泡出姜的?苦味,除了祁若瑜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她和秦爺爺對此都很抗拒。偏生母親又很喜歡煮茶打發時間,真是苦了她的?舌頭。
她便想出法子來,喝半口?後便捧著杯子四處亂跑,然後在阿孃看不?見的?地方將這?茶全部倒給院子裡的?花花草草來喝。
可惜,這?事在某一日被秦瞻景撞個正著,自?然而然成了兩個孩子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抱歉。我以為?憑劍君與昭昭的?關係,料是可以知曉這?件事,沒想到——”秦微之言辭懇切,可眼底卻帶著笑,意味深長地拖長尾音。
那沒有出口?的?半句話聯絡他的?眼神,落在晏淮鶴耳中似乎成了一種明晃晃的?挑??x?釁。
晏淮鶴神情自?若,眼底沒甚麼起伏,只道:“秦二公子說笑了,一些童趣小?事而已。縱然朝夕相處,師妹也不?至於事無鉅細地將過?往盡數告知於鄙人,挑些重要的?說便足夠了。”
“說來也是,劍宗修煉歲月不?比在明瞳谷的?歲歲年年,想來極為?枯燥,挑剔不?了甚麼,這?飲茶倒也勉為?其難算是解悶的?好法子。聽聞燭明劍尊常年不?在陸吾,還是有勞師兄費心照顧昭昭。”秦微之語中帶刺,不?甘示弱。
晏淮鶴淡淡一笑:“修者自?當以修煉為?主,茶點這?些吃食也只是添頭。招來劍往,彼此切磋,劍意相合這?些事,算不?上?甚麼辛苦。秦二公子既是潛谷尊者親身傳授,不?該有此一想,亂了道心。”
秦微之眼底笑意不?減:“若是如劍君所言,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念頭便能亂了道心,那修心道的?那些道友們豈不?天天要念這?清心咒?劍君眼界有些狹隘了,昭昭隨便聽聽便算罷。”
見這?火重新燒到自?己身上?,祁桑回憶這?兩人的?對話,越想越覺不?對勁,連忙替他們兩人續上?茶,乾笑兩聲:“啊哈哈……喝茶,先喝茶。”
作者有話說:小秦的劇情不多,看似情敵,其實真的是情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