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朝來暮往,我心悠悠 碰碰我。
屋內光線很暗, 外頭的月亮卻明晃晃地照過來,還是能看清些甚麼的。
祁桑的視線胡亂瞥去?幾?眼, 不知該往甚麼地方放,腦海裡那隱於領口?的劍印落在眼底變得清晰起來。
她不知想到甚麼,登時心慌起來。
最後,她只得去?看他身後的黑暗,忽地覺得攥住手腕的那隻手心漸漸灼熱了起來,熨得腕間的肌膚沁出薄薄的細汗,便想著掙扎開來。
被他困在這狹仄的方寸之地, 心底總覺得侷促不安。
隨即,晏淮鶴不容置否地制住她掙開的動作, 低聲:“別動, 是我。”
她當然知曉是他啊!
祁桑眨眨眼,不再亂動,輕聲喚他:“晏淮鶴……”
他啞著嗓音,教人聽不出甚麼情緒, 低低地道:“不要?這樣叫我。”
“那……”她思?索片刻, 同他好聲好氣地商量道, “師兄,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也不是師兄。”
“……”聽著他無理取鬧的話?, 祁桑突然懷疑清心扣是不是失去?作用了, 這人該不會?是那個耍賴皮的魘吧?
見她遲遲不回話?,晏淮鶴忽地低下?頭,蹭了蹭她的臉。隨後, 又將額頭抵在她的肩上,一手抵開她的五指,穿過指縫, 十指合握,一手落在她的腰身,將她牢牢摁在懷裡。
晏淮鶴自顧自地道:“他們都不在了。”
溼熱的呼吸噴灑在頸間,祁桑整個人都在發懵,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他身上的水透過衣衫滲過來,很快便打溼了單薄的寢衣。
她動了動手指,意外發現溫熱的甚麼東西滴在手臂上,鼻尖似乎嗅到一絲鐵鏽的血腥。
祁桑忙問:“你受傷了?是方才?打鬥傷到的?晏淮鶴你先放開我,讓我看看你的傷……你身上好燙,是不是發熱了?喂,放開我,哪有你這麼無賴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自認為自己的力氣不小,但若是動真格,在完全不清楚他傷到甚麼地方時萬一讓他傷上加傷怎麼辦?
同他講道理,他無動於衷。自己又狠不下?心來用力掙開,被他鉗制住,不得動彈。
祁桑無奈地嘆了口?氣,哄道:“好了,望松——望松師兄,乖乖讓我看一下?你的傷口?,可不可以?”
半晌,晏淮鶴才?慢吞吞抬起頭,睜眼盯了她許久,眼底劃過一絲滿足的笑意。而?後,一言不發地將她拉去?裡屋,路上揮手修好了那扇破開的屋門,將它合上,還順手拿了瓶擱在架子?上的藥粉。
做了這麼多事,獨獨沒有點上燭火,屋內依舊黑漆漆一片。
祁桑轉頭去?看桌上的燭臺,打算捏訣點火,卻被他攔下?,按住雙肩在床邊坐下?。
“這樣就好。”
晏淮鶴抬腳勾來一旁的圓凳,將藥瓶放在上面,隨後慢條斯理地掀起衣袖,將受傷的那隻手遞到她眼前。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根本不像意識不清的模樣。
祁桑低頭去?看他的傷,隱隱約約能看清傷口?有多嚴重,她也就懶得和傷患計較太多,順著他的意,沒再關心要?不要?點燈。
想著他身上滿是溼漉漉的水,猜到他或許剛剛去?沐浴出來,這傷口?在水裡泡了有一陣子?,翻出的皮肉泛著白?,血還沒有止住,稍稍碰一下?就會?往外滲血。
祁桑替他簡單處??x?理了下?傷處,晏淮鶴在這過程一絲聲響都沒有,就乖乖地盯著她看,像只懵懂受驚的小獸。
“碰到了——”他低語呢喃,似快慰般長長撥出口?氣,眼神幽幽,暗藏幾?不可聞的繾綣。
聞言,她抬眼不解地看向?他,手上的東西卻沒停:“碰到甚麼?”
“祁桑,你。”他迎著月亮細細瞧她,深黑的眸子?泛著澄澄湖光,語調久違地帶上些少?年人的歡喜,輕聲念她的名字。
“我怎麼?傷口?會?痛麼?我已?經很輕了,忍忍。”她動作輕柔地替他包紮好傷處,伸手摸了摸他發燙的額頭,還是很燙,便起身去?倒了一杯水遞給他,接著問,“就只有這一處傷麼?可你身上也太燙了,是不是還受了別的傷?會?難受麼?”
晏淮鶴接過杯子?,在她的話?音中抿了一口?水,緩緩搖了搖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輕聲道:“唔……頭有些暈。”
毒似乎發作了,渾身都使不上甚麼力氣,骨縫裡隱隱作痛。
祁桑眨眨眼,他一邊搖頭,一邊說頭暈,這是燒糊塗了麼?可她沒有照顧人的經驗,自己往常發熱不適都是直接捱過去?的。
他都乾元境的修為了,捱過今夜便好了,料是不會?出甚麼事……
想甚麼呢?放著不管也太沒有良心了。她連忙將這不厚道的想法從腦海裡驅趕出去?。
那要?用甚麼丹藥?
祁桑站在他面前,絞盡腦汁回憶著自己之前隨手翻閱的醫書。常理來說,有一定修為的人不容易生病,就算有,也是意外受傷或者說中毒的併發症狀。
縱觀她學過的這麼多丹藥硬是找不出一種專治發熱的。
還是說等傷口?癒合,這熱意自己就會?散去?了?那她要?在這裡陪他一宿麼?
人都大差不差,生病時總比尋常的時候要?脆弱得多,有人陪著有助於痊癒。
祁桑問:“你感覺如何?會好受一些麼?”
“不好。”晏淮鶴輕喘著氣,聲音虛弱,“不必管我,我沒事。”
“……”
他知曉自己生病是這樣子?的麼?
“那你要?不先睡下??我在這裡等你睡著再走?”她猶豫地問,等明日他清醒的時候再問清楚發生何事吧。
也不知道那些人還有沒有後手,他現在的模樣實在是讓人放心不下?。
“對了,還有荼漓……”她驀然想起來,“我先回去?一趟,等會?兒再來——”
“你要?丟下?我?”晏淮鶴一把攥住她的手,明明被毒折磨到意識模糊,也不知從哪來的氣力。
祁桑耐下?性子?:“你聽我說,我過會?兒就回來,荼漓還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它會?擔心我的。我不是離開,只是走開一小會?兒……”
聞言,他緩慢地眨了眨眼,抬起另一隻手往半空刻下?一道劍氣,揚手揮出窗外,手卻不肯松一分:“口?信傳好了,你不許走。”
“……”她微微蹙起眉,正色道,“這不是清醒得很?晏淮鶴,你是不是覺得騙我很好玩?”
“你生氣了?是討厭和我在一起麼?沒有騙你,我的傷不打緊,你先去?歇著吧。唔,毒發作了,我清楚自己不討你喜歡,你走吧。”晏淮鶴說得顛三倒四,毫無條理,撥出的氣也是灼熱的。
難不成真的燒糊塗了?
還是去?找長老或者峰主過來替他療傷好了,她順著他的話?道:“那我走了。”
“……”
晏淮鶴霍然抬眼,神情有些錯愕,像是沒有料到她竟真的會?走,眼底漫上滿滿當當的委屈。
“留下?來……”他循著本能,開口?挽留她,坐在床榻上仰頭看她。
月色淺淡,雲紗輕拂。
從方才?便蓄在心底一點一點匯聚的情意被深沉的夜色勾纏著,此刻滿溢而?出,混雜著未能平息的殺欲與縈繞不滅的失落,攪動他剩餘不多的理智與清醒。
他低啞著嗓音,輕道:“碰碰我。”
半開的軒窗漏進來一縷清風,浮動著床榻間的雲紗,屋內沒有光亮,只能藉著月光依稀看見他臉上的神色。
祁桑邁開的步子?收回來,眼睫輕顫,望著他,鬼使神差般伸出手觸上他的眉心,指腹沿著眉宇寸寸撫過,最後停在他眼角的肌膚上。
他雙眸一眨不眨,安靜地看著她,輕輕喘氣。
正當她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將要?收回手的那一刻,猝不及防被他圈住手腕,手上傳來一股巨力將她拽向?他。隨後,一隻手從容不迫地掌住她的後腦勺,指腹在頸間輕而?緩地摩挲。
滾燙的唇貼上來,落在眼角,又摩挲著輾轉在她暈開緋色的面頰上碾過。
祁桑的一隻手被他帶著,指尖觸在他的心口?,薄薄的一件裡衣,熱意漫上來,登時如火燒;另一隻手一會?兒垂在半空,一會?兒拽住他的衣角,以此支撐著她往下?落的身子?。
她半跪半坐在床榻與他的腿上,突如其來的接觸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茫然無措地低喃,聲音發顫:“晏……淮鶴……”
他停在臉頰,不再動作,而?後離開方寸,手滑到肩處,低頭吻上掛在脖子?上的星鵲石。
微涼的玉石被他壓著,硌上她的肌膚。
祁桑只覺呼吸不順,怔愣許久。
晏淮鶴就著方才?的動作,仰起頭,喃喃低語:“我是最不該活下?來的那個人。”
他接著說:“論天資,兄長遠比我要?聰穎;論境界,無論是幾?位長老還是父親,早早便名揚一方;至於心性,我既沒有母親的豁達隨和,也沒有姑母的悲憫心慈……就算是時不時溜進府中的貍奴,也比我要?討人喜歡。祁桑,我這樣的人為何會?活下?來?”
為何會?活下?來?
她看著他的雙眸,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不知道……”祁桑搖了搖頭,呢喃回道,“或許,是為了終有一日,能自己尋到這個答案吧……”
“真的有答案麼?”
她也無法保證,心底仍舊感到迷茫,但有些事是可以確定下?來的。
祁桑彎起眉眼,衝他笑道:“晏淮鶴,八月初十那日,我陪你一道去?臨渙,怎麼樣?”
他的目光深深望過來,良久嘆了口?氣,將頭埋在她的肩窩,雙臂抬起,緊緊抱住了她。
似乎被他的情緒所感染,她覺著胸口?堵著甚麼,心底酸澀一片。
停在半空不知怎麼安放的手最後落到他的肩背處,整個人靠過去?,像是兩個同病相憐的人交頸相擁,汲取著彼此身上的溫度。
說到底,她和他沒甚麼不同,都是往生者留下?的遺物,一縷漂泊無依的孤魂。
棲雲軒之中,接過劍氣傳信的小貍貓放下?心來,重新趴回去?睡覺,便沒能注意到擱在桌案上的那顆無色玉石內裡掙開一線極淺的、如花苞般的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