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星鵲橋、予鶴望昭 嗯,我是給你求的。
“……”祁桑已然聽不?清樓下的李夢生在說些甚麼, 望著晏淮鶴眼中晦暗不?明的神色一時怔然。
仙海十四洲內,有的人確實會學?著凡間的習俗給自己的孩子取字, 區別於外人稱呼道號,長輩喚名,字是給熟悉的同輩人喚的。
她跟晏淮鶴的確能稱得上同輩,也不?算陌生。
可?就她所知,陸吾之中似乎沒有人喚過他?的字。
一個身負血仇的人,有個名姓供他?人稱呼便好,長輩滿懷期待取的字該是一併埋葬在過去。
就像她——
母親給她取的字——予昭, 祁予昭。
如今的她怎麼配得上這個字?
但他?此刻、晏淮鶴此刻卻微微俯過身,直視她的眼眸, 聲音如同山中捉摸不?透的霧氣一般在她耳畔拂過, 讓她喚他?的字。
像是折下一枝松投入她所在的火海,靠近來,替她續上快要燃盡的光亮。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會放下對?他?的戒心, 大抵是他?早就將信任毫無?保留地託付給了她。
為何?
因為她在淵罅裂口之前, 替他?擋去海市的那一擊麼?
祁桑張了張嘴, 卻發現無?論如何也念不?出那兩個字。
淮鶴望松,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承載著他?的過去, 她若觸及到它, 便意味著也要一併將自己的過去袒露給他?。可?她做不?到,她沒有晏淮鶴那般的處之泰然。
靠近她,遲早會被?大火殃及。
她已然承受不?起這種罪孽。
她抿了抿唇, 深深吸氣,而後撥出,不?著痕跡地與他?拉開距離, 漫不?經心道:“就只是想陪你一道去朝來庭看看,你卻要提甚麼條件——哼,大不?了我自己一個人去。”
“……”晏淮鶴沉默不?語。
四周忽地靜了下來,依稀可?聞兩人錯落的呼吸聲。
見他?一直不?回話,祁桑只覺心底越發惶然,惴惴不?安地偏頭向他?瞥去一眼,卻被?他?冷靜得有些可?怖的目光一下子擷住,直直沉進那黯淡深邃的眼眸中,湖水漫過耳鼻,感到一陣窒息。
她似乎從他?的眼中窺見了一絲難過,卻又很快消失不?見。
祁桑正欲說些甚麼緩和一下氣氛,沒料到他?長長嘆出一口氣,打斷她的思緒,讓她一??x?時更覺無?措。
晏淮鶴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輕叩,溫聲道:“只是偶感無?聊,同你玩笑一句,不?必在意。”
“我……”她看著他?,不?知該說甚麼,手腕上的結契劍印突然一陣灼熱,她挽起袖口,露出明明滅滅的劍印,似有所感,將界中的七業劍喚了出來。
七業劍靈掙脫出來,一開口便打破兩人顯得凝滯的氣氛。
它在空中飛了一圈,雙臂環抱,指著臺上道:“桑桑,讓我們拿下碧月弓!”
“碧月弓?”祁桑一頭霧水,先不?說碧月弓是何物,為何七業會知曉這還未抬上來的倒數第?二件拍品叫甚麼碧月弓?
七業劍靈忽地意識到似乎只有自己能聽見銀蟾淚器靈的聲音,這句話沒頭沒尾,叫人根本聽不?明白。
劍靈咳了一聲,飛回祁桑身旁,解釋道:“是銀蟾淚啦,器靈似乎在說讓你拿下這把碧月弓,但你聽不?見它的聲音,它就把我搖醒了。”
“碧月弓……”晏淮鶴沉吟片刻,“這壓軸的拍品竟是那把斷了弓弦的神弓麼?”
他?們交談的片刻之間,李夢生也將蒙上的布揭了下來。
那是一張通體碧綠的木製弓,弓身散發著翠綠色的螢光,美中不?足的是這張弓上面並沒有弓弦。
碧月弓本在神器一列,卻因失去弓弦,天下也沒有工匠能鍛造出配得上它的箭矢,無?法?補弦鑄箭,失去本身的威力。後來,神器榜之上,碧月弓便跌到半神器一列。
此等殘缺的神器作?為拍品的壓軸,在以往都?是沒有過先例的。
李夢生解釋道:“眾所周知,碧月弓本被?供奉在玄易閣之內,那今日?又為何會被?閣主送到天地一擲之中?其中緣由為何李某亦不?甚清楚,但據玄易閣副閣主所言,是要替天下結一個善緣。”
“也因此,這張碧月弓遠非半神器的身價,它所代表的還是整個玄易閣,以及一次向神器‘九箋雲讖卷’叩問?天命的機會。”
“起拍價,三億靈石。”
祁桑還沒有從七業的解釋中回神,她望著那三億的起拍價,不?由得皺起眉:“等等,讓我拿下這把碧月弓?”
開甚麼玩笑,這壓軸的拍品加價就是一千萬靈石起步。她現如今一窮二白,哪裡?來的靈石?
七業劍靈嚴肅道:“千真?萬確,銀蟾淚這幾年都?安安靜靜的,如今突然出聲,這碧月弓必然不?簡單。桑桑,你還是儘可?能拍下它。”
最後,這張碧月弓以十二億的拍價被晏淮鶴所得,看他?出價時眼都?不?眨一下,祁桑抓住在一旁起鬨的七業,心都?在滴血。
“十二億靈石……”
她年紀輕輕,就欠債整整十二億了麼?
晏淮鶴笑了笑,寬慰道:“欠債?只是一些靈石,不?必放在心上。”
祁桑聽見他的話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將心裡?話說出口了,無?奈地連聲嘆氣,全然不?能忽視這十二億靈石的分量。
只是一些靈石?
這叫一些?
在她無?限感慨之時,碧月弓便借用空間陣法?出現在屋內。
碧月弓出現一瞬,七業劍應聲而出,劍身上的銀蟾淚碎屑忽地散發出瑰麗的五色光華。緊接著,半空驟然浮現一輪彎月,彎月如雪般融化,似半空凝成的一滴淚墜落,而後融於碧月弓上。
桌椅開始震顫,連杯中的水也泛起漣漪,銀白的光華在弓身上流淌,最後匯聚在弓弦的斷口處,牽引著兩端一點一點相接。
不?過眨眼的功夫,七業劍重新回到她的腕間,眼前的碧月弓也重歸完整。
“原來這就是銀蟾淚讓我拍下它的緣由麼?”祁桑伸手去拿,她看著手裡?沉甸甸的碧弓,若有所思,隨後抬頭朝晏淮鶴問?,“你學?過弓箭麼?”
“……”雖說他?幼時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但還是在兄長的督促下學?過一二的。
可?不?知為何,晏淮鶴在她的注視下,鬼使神差般地搖了搖頭。
祁桑眨眼道:“那我教你?雖說十二億靈石我暫時挨不?到邊,但這張碧月弓我們能一起用啊。我如今的修為連兼神境都?沒有,根本無?法?發揮它的威力。”
“你要親自教我射術?”他?感到一陣意外。
“你最近一段時間是不?是有要事?在身?想來應該沒甚麼空閒。那隻能等回宗之後再……”她一邊低頭思索著一些事?,一邊道。
話語還未落,晏淮鶴便快語打斷了她的話:“辰時與巳時兩個時辰,不?知可?行?”
“辰時?那豈不?是要早起——”祁桑驚撥出聲,對?上他?的視線莫名有些心虛,她今日?可?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的,便輕咳一聲,“回宗的話,你我都?不?一定有空,就辰時和巳時吧,我會趕來閒月軒尋你的。”
她暗暗握拳給自己打氣,做好每日?清晨和“床褥”奮鬥的準備。
“好,我在閒月軒等你。”他?緩緩點了點頭,眼底漫起笑意,似乎方才不?虞的情緒一掃而空。
祁桑把碧月弓收好,將注意移回樓下的拍賣。最後的一件拍品由閣主李臨川親自介紹,是一處還未有人探查過的秘境。
沒錯,這壓臺的拍品居然是一整座秘境。
可?惜,她在望見那起拍價的一瞬間後,已然失去對?這座秘境的興趣,她正在想著自己應該如何賺靈石。
獲取靈石的最快捷方法?自然是靈石礦,但這靈石礦被?她發現的機率太低,此法?行不?通。
第?二個法?子便是拿靈草法?寶換靈石,甚麼地方有靈草法?寶呢?自然是秘境之中。
要想去闖秘境,實力必須要過硬。
實力過硬的標準之一就是修為境界——也就是她這升得比烏龜還慢的境界!
之前還不?覺得靈石有甚麼重要的,現如今想想,以後還是要攢攢,以備不?時之需。
祁桑兀自開口保證道:“你放心,這靈石我會努力還給你的。”
“不?需——等等。”晏淮鶴叫住她,“你身上有碧月弓的氣息,隨我一道回去吧?”
祁桑低頭探查了下自己身上殘留的氣息,是方才碧月弓續上弓弦時激盪出來的餘威。
好歹是價值“十二億靈石”的準神器,聽完晏淮鶴的建議,她深以為然:“所言甚是。”
不?然遇上甚麼沒有道心的人慾奪弓殺主,豈不?是連累倚晴他?們?
祁桑被?他?牽著走?出天地一擲時,還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勁,便在一處僻靜的地方拿玉珏給倚晴他?們發了一封傳信,表明自己遇上師兄,隨他?一道回去,讓他?們不?必等她。
可?當她跟著晏淮鶴走?到千燈河附近之時,祁桑碰上自己臉上還未摘下的面具,望著眼前的喧鬧人群,疑惑不?解地道:“這面具不?是能隱蔽氣息麼?我們為何要怕?而且,不?是應該儘早趕時間回棲雲軒?來這裡?又是做甚麼?”
她丟擲一連串的問?題,停在街頭一句一句問?他?。
誰知晏淮鶴沒有回答她的問?話,只是將手攥得更緊了些,拉著她主動邁進了人群之中。
祁桑被?他?護在身後,與來往的人隔開,兩人近乎裙袍緊貼,時不?時便要撞到一起,她正想拽住他?,卻聽到頭頂傳來他?滿含笑意的話語。
他?緩緩道:“來千燈河上,自然是為求星鵲石。”
“你不?是不?打算給自己求麼?”祁桑越發困惑。
“嗯。”晏淮鶴笑道,視線望著遠處浮在半空的千燈,“我是給……”
他?說了甚麼,祁桑其實沒太聽清楚,但從身後仰頭去看他?的側臉,被?千盞星燈渡上一層澄澄而淺淡的燭光,襯得他?清冷的眉目多了一絲柔和與少年的稚氣。
她想,無?論為了何事?,至少他?此刻是發自內心感到快樂吧?
於是便打消自己心底的困惑,由著他?,牽過她的手,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燈火搖曳,月色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