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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倚落天光共朝暮(一) 因為天光先一步……

2026-06-02 作者:簷鈴負雪

第56章 倚落天光共朝暮(一) 因為天光先一步……

凜冽的風雪方歇不久, 光禿禿的岩石豎著長短不一的冰稜,周圍的樹枝綻開雪白如珠的霜花, 大片大片攀在枝頭,遙遙望去,彷彿萬千梨花盛開。

萬山絕崖北側的一處高地上,平底升起一株完全由霜雪堆成的巨樹,樹幹中段向四?周展開,似拱立一般託著中間?的那座高臺。

高臺中央有一塊一人高的雪堆,像是閉合的繭包裹著甚麼, 六角霜花的印紋蜿蜒而上,隱隱約約散發著淡藍色的螢光。

祁桑停在一旁, 緩緩抬起頭。白紗覆眼, 只能靠辨認靈力流向來確定眼前的景象。

滕六便在那枚雪繭之中。

祁桑鬆開牽住的袖子,往前邁去一步,這棵冰雪堆成的樹不算很高,七業劍能帶她上去。

晏淮鶴下意識伸手想?要拉住她, 卻只是鬆鬆拂過她的衣襬, 任由那微涼的布料從手中溜走。

他?低聲開口:“注意安全。”

“晏淮鶴, 你就放心好了。”她回身朝他?粲然一笑,微風吹動?她的髮絲, 在他?指尖掠過。

晏淮鶴嘴角也緩緩勾起一笑, 淡道:“等你回來。”

祁桑頷首示意,深吸一口氣後?便喚出七業,飛身登上了那座冰雪高臺。

她落步那一瞬間?, 四?周捲起迴旋的寒風,隨風鼓動?的衣襬獵獵作響。

鋒利刺骨的冰雪刮過,在她的臉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她動?作靈巧地避開這越漸密集的冰刃, 腳步騰挪間?,身影迅速繞四?週轉過一圈,出劍在八個方位刻下陣文——縛靈。

山靈依靠自?然山川的靈氣所存,不像人族有氣海內元、妖族有妖丹,若是周圍靈氣乾涸,它們?將?不能再操縱靈力,行動?也會受其桎梏。

這等改變靈脈地氣的大陣本不該是她如今的境界能使?出來的,可陸吾全境的靈脈都來自?秉幹,山君祂自?然對其瞭如指掌。

她便趁某日去探望大貓貓時,從祂口中得知了陸吾靈脈執行本源的規則,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改良了這道用以?困縛靈體?的“縛靈陣法”,以?此來暫時截斷這方寸之地與靈脈的聯絡。

本來憑她這淺窪般的靈力,此陣極有可能不成功,但滕六這搭起高臺,遠離地面的行為倒是無意促成了這取巧法子的成功。

沒了天地靈氣支撐,這雪龍捲也漸漸停歇下來,總算不再需要小心翼翼避開那密密麻麻的冰刃。

此陣之中,滕六沒有靈力可用,而她體?內的靈力縱然很少,但也聊勝於無。

失去花裡胡哨的術法,便剩下最原始的武鬥。

祁桑握上七業,劍起天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劍砍上了那枚雪繭。

如燒紅的烙鐵觸冰,滋啦滋啦的聲音響起,雪繭層層化開,露出裡頭如雪般的人兒?。

一頭白絲披散開來,祂緩緩睜開眼,月色的眼瞳沒甚麼情緒,只淡淡抬眼看過來。

祂視線落下的那一刻,地上忽起數根鋒利的冰錐,在眨眼之間?將?她的動?作制住,困在原地。眼上的髮帶被冰錐劃破,從她眼上吹落,迅速飛開,消失不見。

祁桑先是怔愣片刻,眼中似乎又望見那紅與白交織的畫面,心跳加快,持劍的手也在顫動?。

她閉上眼,穩住心緒,才緩緩再度睜開雙眼。

祁桑試著動?了動?手指,迎面撞上滕六的目光。

祂手中捧著一塊漆黑的冰晶,空靈的聲音在她腦海迴盪:“無知小輩揮劍而攻,此舉實為冒犯。但吾不殺持有天衍劍令者,請回罷。”

祁桑聞言,一時愣住,不是說?山靈神志不清?

可若是山靈意識清醒,為何會無緣無故颳起數月的風雪?她心底雖有疑惑,但當務之急是該想?法子從這冰錐之牢裡掙脫。

緊接著,鋒利的冰錐抵在她的脖頸上,只差分毫,便可刺破她的皮肉。

她仰著頭,儘可能避開那冰刺,出聲問道:“既如此,您為何不放開我?”

“因為,你心中並無退卻的懼意。你既不願空手而回,吾也不想?如此簡單便放你離去。”

“……”祁桑笑了笑,視線落到滕六的腳下,漆黑的雪堆在繭中,似墨黑色的花開在祂的腳下,詭異莫測,“您知曉甚麼地方才會開這種漆黑的花麼?”

“甚麼?”滕六眼底劃過一絲茫然,似乎並未發現這詭異的漆黑雪粒。

怪不得——

祁桑不緊不慢地道:“傳聞,不甚因魘入兇的神獸若是身殞,鮮血灑落的地方會開出黑色的花,這也是淵罅地天否那處墨骨花地的成因。”

滕六愣了一下,不明所以?,才淡淡問:“你想??x?說甚麼?”

“您躲在繭中,是為了療傷,還?是連自己都不清楚近幾個月來身上的變化?”

話音落,祁桑眼神沉下來,赤手握上七業劍刃,擯棄一切雜念,緩緩在手心拉出一道口子。

鮮血湧出,浸過七業劍刃,硃紅色的劍身彷彿燃起赤玄色的熾熱火焰,以?燎原之勢,向四?處蔓延開來,燒斷困住她的囚籠。

滕六見狀,不由出聲:“無明隙火?”

“雖說?如此可能被那個人察覺到自?己的蹤跡,但事關淵罅,倒也沒那麼多需要顧忌的。”祁桑嘆了口氣,低聲嘟囔些甚麼。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迎面飛來數根冰刺,她偏頭躲過,在地面翻滾一圈,借力躍起身。

積滿白雪的高臺升騰起高漲的火焰,在赤紅的火光之中,滕六腳邊漆黑的雪開始向上攀延,一點一點,如同黑色的紋路烙印在祂雪白的臉龐上。

那雙月白色的純淨眸子染上墨色,墨色的花枝從祂肩上掙扎破出,濺出淺藍色的血液。

滕六的眼神先是痛苦難忍,而後?轉為空洞,最後?變得瘋狂。

不過眨眼功夫,祂的半張臉便爬滿了黑色的裂紋,驚悚莫測。

墨色在白雪之上如水波瀰漫開來,迅速佔據大半的高臺,卻在觸及那鮮血燃起的火焰時如觸電般退開。

她能呼叫的無明隙火不多,堪堪護住了阻斷靈氣的陣法,七業劍身上還?燃著一些。

沒有靈力,滕六所能使?出的攻勢極少,她只需注意避開時不時凝成的冰刃,與滕六僵持著。

時間?一長,隙火熄滅了大半,祁桑的動?作也變慢許多,一個不注意,便被滕六打過來的巨力掀翻,重重摔下。

血從手掌心流下,滴在墨色的雪上,燃起一簇小火苗。

失去理智的滕六見陣法將?要破開,放下戒心,飄上前來,伸手打算洞穿她的胸腔,挖出她蘊藏在心口的隙火火種。

就在此時,原本臉色慘白的祁桑驀然睜開眼,向前伸手,抓住滕六的手臂,隙火再度升騰起來,向祂腳底而去。

趁著隙火燎燒那堆漆黑的雪時,祁桑一把攥住滕六捧在手中的那顆冰晶,翻身躍到祂的身後?,以?七業劍挑出那朵嵌入滕六背脊的墨色骨花。

滕六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祂肩上的墨色花枝也如灰燼般被風吹散。

祁桑手上殘留的血緩緩向上,被這朵骨花吸取,旋即,無明的火迅速焚燬了這朵花。

由地天否·厄王獸鮮血澆成的骨花,花瓣如墨,花枝成絲。若是碰見活人,眨眼間?便可潛入人的經脈,順著鮮血流動?的方向鑽進心肺,從背脊再次生長出來。

剋制此花的法子不多,她體?內由楓睢種下的無明隙火火種恰巧是其中之一。

幸好沒讓晏淮鶴替她來完成這回的試煉任務,否則,晏淮鶴被骨花控制,那才是得不償失。

在並無裂口出現的前提下,陸吾境內的山靈竟然會被淵罅之物附身……看來,其餘的神獸突生異常,也絕非巧合。

祁桑呼了口氣,好歹有驚無險。

這件事還?是等回宗後?彙報給掌門罷。

隨後?,她便將?這枚冰晶收入芥子符中。

骨花被焚燬的那一瞬,滕六便陷入沉睡,靈力撤去,這座高臺也開始搖搖欲墜。

冰雪築成的高臺瞬間?粉碎,那晶瑩的雪樹傾倒,祁桑與滕六一同往下墜去。

祁桑在半空迴轉過身,七業在她手中化為一道流光圈上她的手腕,她腳尖踏上一小塊雪屑借力。

她望見遙遙站在下方的人,是白茫茫一片之中唯一的亮色。

衣襬被風吹鼓起來,她心念瞬動?,臉上揚起笑,視線與底下那人的目光交錯。而後?,祁桑張開雙臂,如一道灼灼流星向下墜落。

晏淮鶴長身玉立,於潔淨的雪地仰起頭注視著她。

細碎的冰屑在空中隨她一起落下,浮光躍動?,織就璀璨的波紋,閃爍著斑斕的光暈。

天與雲與山,上下一白,唯半空傾折一段昭回的天光,耀眼奪目,攝人心魂。

他?緩緩伸出雙手,聽見她興奮地喚了他?一聲:“晏淮鶴!”

他?不自?覺輕緩了呼吸,眼中僅剩下那道朝他?落下的身影。

天光乍破時的第一縷曙光會落到誰的身上?

他?就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黑暗遮蔽了他?的雙眼,他?錯過了日光,望不見月華,亦無從找尋滿天星辰。

心底的黑暗滋長太久太久,從他?的夢境溜了出去,吞噬了一切。

他?是一個無法擁抱光明的將?死者。

就在這一刻,天光奔赴而來,那燃燒著的熾熱生息令他?在一瞬復明。

旅人不再追尋,因為天光先一步奔向了他?。

他?聽見自?己越漸清晰的心跳,聽見那自?靈魂深處咀嚼千萬次的名姓。

一聲一聲,振聾發聵。

“祁……桑……”

話音落下那一剎那,他?接住了她,不由得收緊雙臂。

在靜謐透冷的萬山之雪中,被天光撲了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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