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澄天落霞許流年(二) 非禮勿視,方才……
在聽竹軒待了一個時辰後?, 祁桑便悠悠然起身告辭,她略微活動?了下手腳, 眼底浮現一絲睏意。
晏淮鶴將桌案上的一切整理好,對她說了句:“等等。”
等甚麼?
她邁開的步子收回,見他繞過一側的屏風走去另一間屋子。沒過多久,他走回來,手裡拿著一盒點心。
晏淮鶴將點心盒遞給她,視線凝在她的臉上,思忖片刻, 淡道:“劍招修習不急於一時,若是困的話, 便先小睡一會兒罷?”
祁桑只搖頭道:“也?不知它們?兩個呆在蒼流殿怎麼樣了, 還是??x?先回去看看。對了,你明日不必來找我,我能自己下山的。”
“……好,那我便在山腰處等你。”晏淮鶴回道。
走出聽竹軒後?, 約莫走了三刻, 她才?一個人慢悠悠地爬上山頂。
沒等她往偏殿走上幾步, 飛撲過來一隻黑貓,扒拉著她的衣襬, 聲音如泣如訴, 大聲喊道:“祖宗大人您回來了?”
竹悠也?緊隨其後?地出現在轉角,抱著一團竹枝,嘴裡發?出“咕嚕”的咀嚼聲。
荼漓開始喋喋不休地告狀:“今早, 那個修士好凶!好可怕!說我們?兩個太吵了,害得小的只能灰溜溜地躲去後?山。祖宗大人,您沒有甚麼事吧?這些修士心眼都?壞得很!”
“……忘了說了, 荼漓,以後?叫我祁桑就好。至於晏淮鶴嘛,唉,畢竟這可是人家?的地盤,客隨主便。”祁桑見它們?都?在,也?不急著回去,反正這偌大的蒼流殿就她們?三個。
她隨意地坐在橫欄上,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其實,最重要的還是,我現在打不贏那家?夥。師尊不在,他要是像最開始見面那次突然發?瘋,我怕是根本保護不了你。”
雖說以目前晏淮鶴的態度來看,他對荼漓這隻小魔族接受良好,權當空氣,大概不會有甚麼意見。但她每日都?要去文淵殿修習課業,不可能隨身帶著它,扔進界中也?不太行。
萬一晏淮鶴一個不高興,豈不是抬手便能把?荼漓碾死??
“你把?他當成?這峰上的山老虎,儘量避開,懂嗎?”
祁桑想了想,又?從芥子符拿出一顆珠子,隨意拿了根細帶串起來,掛在它的脖子上:“便宜師尊給的半神器,給你用著吧。”
筠澤昨日離山之前,特意給她留了一張芥子符,裡頭裝了幾千顆靈石還有些法器、丹藥之類的。
其中,有兩件半神器。
她想了想,又?將靠在腿上的竹悠抱起來,將一塊玉牌同樣掛在它的脖子上。
“剛好兩件……反正我的命夠硬,能用得上半神器的地方很少,倒不如給你們?倆。”
“咕嚕咕!”
祁桑摸了摸它的頭,笑道:“竹悠還是要再?努力修煉幾年,學會說話。”
“祖宗大人……嗚嗚,桑桑大人……”荼漓感動?不已,眼淚汪汪地扯著她的衣襬。
她抬手輕輕彈了下荼漓的腦門,道:“好啦,別一驚一乍的。你的修為比竹悠要高,靈智也?比它開得早,不許仗著自己厲害就欺負它。”
“至於竹悠,荼漓它不吃竹葉,以後?也?別趁它呼呼大睡時往它嘴裡塞葉子。”祁桑看著荼漓嘴角留下的竹屑猜測道。
荼漓點頭:“就是就是,小的剛想說這件事!”
“咕咕嚕?”
“總之我現在回不去息嵐,或許要等甚麼時候外出歷練才?有機會將你送回去,你們?兩個要相處很長一段時間,要互相理解,明白?嗎?”
“嚕嚕!”竹悠點了點頭。
“……明白?了,小的絕不讓大人擔心!”
祁桑:“好了,我也?該去練劍了,你們?先回去吧?”
荼漓邁著優雅的步子跳到地上,尾巴捲起竹悠掉了一地的竹枝,領著竹悠走回偏殿。
祁桑也?站起身,將食盒丟進芥子符,轉而往後?山走去。
筠澤現今去往玄蒼,在後?山留下一道劍意分身,用來督促她修習月川劍法。她每日都?需去後?山接受筠澤留影的劍法傳授,不得偷懶。
浮在湖面上的淡藍色劍氣察覺她的氣息,赫然化為筠澤的模樣。
“筠澤”看著她,自水中凝出一柄剔透的水劍,淡淡道:“調整氣息,感受劍鳴。”
祁桑踏上湖面,喚出七業劍來,凌波而行。山中溼氣深重,更?何況又?踩在湖面上,不過片刻她的發?尾便溼了。
她早些年學過這第一式,只不過當時年紀小,總是有幾處錯處。哪怕後來的百年裡,也?都?是按照錯誤的劍式來練習的。
自然而然,將此招融會貫通前,她需要先糾正自己劍招上的錯處。
筠澤的劍意留影要比他本人嚴肅正經,只會一本正經地指正,下手毫不留情?。
仰靈峰寂靜空靈的後?山,除去時不時響起的水流聲與清越的劍鳴,便只剩下“筠澤”沒甚麼波動的聲音:“錯了。”
“不對。”
七業隨之脫手,掉入水中。
“錯。”
祁桑身形不穩,咚地倒在湖面上。
“再?來。”
水劍與七業交錯錚鳴,餘力將祁桑往後?震去,她在水面連退數步,腳踩在石臺上,才?勉強停住身形。
“錯的練了多少次,那就重來多少次。”
“站起來。”
“欸……還是錯了。”
祁桑從水裡爬起來,手撐著石臺,甩了甩身上的水。
沒辦法,她練這個錯的練了一百年,都?已經牢牢刻在腦海裡,形成?下意識反應了,慢慢來還好,一旦快起來,銜接時便會無意識揮成?錯的。
“筠澤”長長嘆了口氣,閉上眼,道:“明日放堂後?再?來吧。”
話音剛落,“筠澤”便重新化為一道劍光,靜靜浮在湖面。
祁桑也?知道這事一時急不來,道了句“弟子告退”,拖著滿身疲憊走上岸。
恰時吹來一陣涼風,吹得她一個哆嗦。
按理來說,她不至於因為泡了半天水而生病,可這陣不算冷的微風,卻讓她感到了寒冬臘月的刺骨嚴寒。
辰時起文淵殿的長老授課,試煉臺的劍術練習,聽竹軒上晏淮鶴的補習,後?山“筠澤”的劍招糾正……
完蛋了,她會累死?的。
七業劍靈在劍中替她搖旗吶喊:“小桑,再?接再?厲,等你修為足夠,劍掃十四洲,再?續七業的傳奇!”
“……”
祁桑望著天穹高高掛著的明月,已經沒有力氣去反駁七業。
任重而道遠,倒也?十分充實。
她邁著疲倦的步伐走回蒼流殿偏殿,將七業擱在一旁的劍架上,脫下外衣。
竹悠和荼漓已然趴在琉璃榻上酣然入睡。
她放緩動?作,從漆木橫架上拿起寢衣,轉去浴池沐浴。
從芥子符中摸出一塊靈石拍到池邊的石臺上,陣法便開始運轉。
四角立著的銜珠螭首石雕湧出水來,池水清淺,蒸騰起氤氳的霧氣。她赤腳踩在蓮花紋的玉磚上,蹲下探了探水溫——尚可。
祁桑便拆開發?髻,緩慢走進池中。一頭烏髮?在水中散開,如墨藻隨水搖曳擺動?,她閉上眼,將全身放鬆下來。
這短短几日發?生的事,倒是徹底改變了她的生活。
腦海閃過許多人和事,最後?歸於平靜。她抬手撫上肩上已然癒合的傷,那裡只留下一道極淺的疤痕。
蜃主海市——
她所說的那句:“汝是祂在尋的人。”
這個“祂”究竟指誰?
一般來說能讓蜃主記住,並稱為“祂”,那麼這個人在淵罅的地位絕對不低。而如果是狐君,想來不可能。
現如今,淵罅擺在檯面上的、除去常丘茫海的其餘四地中:伐地無主,不在考慮之內;洩天鏡由舒黎神尊親自看守,那位墮神也?早就不管外事;地天否的厄王主·辟雍神智不清,只知屠戮,敵我不分,實在很難想象祂會指名道姓找甚麼人……
那麼最後?兜兜轉轉還是繞回了伏莽一地——
據古籍記載,淵罅現今的三大君王,辟雍已有近萬年的記載,至於雲異更?是從淵罅被封印之時便存在的上古之物。
唯有這命無咎,不清楚來歷,探不明本體,在千年前故羲城大裂口突然爆發?時,一戰成?名。
據說,命無咎乃是一千五百年前無聲無息出現在伏莽的一種毫無實體的存在,祂吞食完當時的伏莽之主·行離,一舉成?為伏莽的新任君主。
故羲城大裂口處一共爆發?過三次。
第一次是千年前,負責護衛故羲城的是玉京,已處風劫境的祁衿望便死?在了這一戰中。
第二?次,五百年前,由羅浮天川負責此事,羅浮三位水劫境的太清長老齊齊殞命於命無咎之手。
隨後?,兩百年前的第三次,雖成?功控制住裂口的擴張,護下百姓,但陸吾劍宗前任掌門謝燕歸同近百名長老弟子盡數被封冰雪之中,以身殉陣。
按理來說,受封印桎梏,命無咎只能出現於故羲城那道大裂口。
百年前,她與母親碰上的那隻依附於魔族體內的百目究竟是意外,還是受甚麼人的命令而來?可……那人的目的是甚麼?
那人又?到底是不是命無咎?
祁桑從水中起身,隨手拿起巾帕擦了擦頭髮?,披起衣衫往外走,或許她仍舊忽略了甚麼東西。
只是,每每強迫自己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她所能想起的只有手上沾上的血……
她深吸了口氣,坐在窗前,看遠處漆黑一片的天空,出神許久,手不知碰到甚麼,烏木方盒應聲而倒,掉出來一大堆符籙。
上面??x?壓著一張紙,行雲流水寫有幾個字——“記得用,不必客氣”。
她疑惑地抽出一張符籙,入手的瞬間,符籙瞬間燃起,捲起一陣清風拂幹了她發?絲間的水。
這些符籙是晏淮鶴甚麼時候放在這裡的?
想著,她拿起那枚星璣石,點開裡頭的傳信,發?現晏淮鶴給她留了十幾條傳信。
一路看下來,不外乎是告訴她一些細而雜的小事。最新那條,讓她莫要溼著頭髮?坐在窗前吹風。
“誰坐在窗前吹風了?”
她低聲嘀咕了句,指尖輕輕滑動?,回他兩個字“謝了”。
隨之,她不知觸到甚麼地方,水幕忽地升起,投在半空,不到幾息,這水幕之上便出現了晏淮鶴的身影。
他似乎正準備歇下,只穿著單薄的裡衣,衣衫鬆鬆垮垮地穿著,長髮?披散,一縷垂在身前,一縷攏在耳後?,眼底藏了些倦意,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祁桑眨了眨眼,先是對上他的雙眼,緊接著倉皇地移開視線,落在那露出一角的結契劍印上。
赤紅色的劍印烙印在蒼白?的肌膚之上,向?衣領下蔓延,盯著看時總有些莫名的意味。
她愣了愣,意識到自己在看些甚麼東西時,聽見晏淮鶴困惑地喚了她一聲:“祁桑?”
意識回籠,她霍然抬手蓋住了玉珏,強行掐斷了水鏡傳影。
祁桑深吸幾口氣,覺得臉上有些燥熱,連忙去倒了一杯水灌下。
非禮勿視,方才?只是個意外。
她要睡了,立馬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