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澄天落霞許流年(一) 以後不必在外頭……
酉時三刻, 晏淮鶴正在枕雲峰舒光殿與一眾人商討近來仙海十四洲中的異變。
他們一共七個人,呈二字排開。從沈時微開始往右分別是嫵黛、商文瀾, 從晏淮鶴往右則是謝梓邇、程言意、明頌慈三人。
沈時微負責此次的彙報。
妖荒青丘大澤的神?獸大風一月前突然狂暴不安,神?志不清,撞毀青丘澤的長瓏樓。青丘狐狐王蘇明生向仙盟求援,希望仙盟能派人支援,安撫好神?獸。
而後便由仙盟牽頭,羅浮天川出主力,陸吾劍宗從旁輔助, 與青丘共同處理此事。
陸吾這邊是沈時微與嫵黛幾人一起執行此回任務,劍尊長老筠澤帶隊。
沈時微有條不紊道:“神?獸大風被明弦尊者壓制, 最終被困於八相四行陣中, 我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才喚醒祂的神?志,可至今查不出是何緣故……”
所有人都在認真傾聽著,晏淮鶴突然停下,似有所感, 抬眼看向門口衝進來的劍氣傳信。
他輕輕揮手接下, 劍氣盪開, 露出幾行浮於空中的字。
這劍氣飛信字跡清晰工整,密密麻麻好幾行。
信上寫:“筠澤, 你的新徒弟不僅在上課時交頭接耳, 連最基礎的十四洲通鑑都回答不上來!本想?著給幾位基礎薄弱的弟子留堂補習,結果?她們看見我就跑。別笑,跑的也?有你徒弟, 當初你在文淵殿學習時便總是逃堂,怎麼好的不教儘教些壞的……既然她每日都要回仰靈峰上,你必須抓著她給我好好端正態度。”
最後一行??x?寫著“敬清容留”四個字。
晏淮鶴一目十行, 匆匆掃過這信上的控訴之言,不由得愣了?愣。
湊過來看得津津有味的商文瀾噗呲笑出聲,光是看完第一行就能會?想?起敬長老一貫的大嗓門。
她笑著開口:“敬長老也?太嚴格了?,人小師妹才剛剛拜師,甚麼都沒接觸過,就想?著抓她的學習了?。”
明頌慈深有同感,只感嘆道:“敬長老他這是給每個有師尊的弟子都發過這飛信嗎?該是《十四洲通鑑》吧?”
嫵黛也?笑了?一聲:“哈呀,敬長老倒是一貫的嚴厲。”
“話說回來,小師叔並不在宗內,這一回離宗大概沒個把月怕是不會?回來。你們說,這差事大抵要落在二師兄身上?”程言意略加思索,意味深長道。
商文瀾調侃道:“十四洲通鑑……嘖嘖,這厚厚一本,我不想?再翻開第二回。上回旬考的抽查課業便是這本書,我差點?就要陪顧長言一起去重修。”
沈時微眯起眼笑著,接過程言意的話,淡笑道:“我倒是覺得師弟對此事甘之如飴,並不會?感到煩惱。”
“也?是了?,二師兄素來沉得住性子,這等授課補習的任務難不倒他。再者說,實在不行,便讓小師妹上憫蒼峰,跟我學也?不錯?”嫵黛附和了?聲。
“……”晏淮鶴沉默不語。
他淡然地將飛信收回,神?色如常,心底卻想?得很多。
是自己疏忽了?,本來落下好幾個月的課程,哪怕現在去跟著聽課也?是一頭霧水罷。或許,他該和掌門提議,先讓她跟著自己補上這些再去文淵殿……雖說這並不合規矩。
商文瀾手掌一拍,興奮地提議道:“反正這事一時半會?兒?也?商談不出個甚麼一二,要不我們一起去文淵殿看看?”
明頌慈搖頭,道:“去文淵殿作?甚?去春萱堂才對!”
商文瀾接著道:“小師妹這才剛開始第一天,還?未適應陸吾的生活,應該會?乖乖呆在文淵殿中,哪有可能去春萱堂?”
“……”晏淮鶴微微蹙起眉,目光掃過幾人,突兀開口,“你們去作?甚?”
商文瀾聞言,理直氣壯道:“怎麼了??晏師兄你不准我上仰靈峰找桑師妹,難不成還?能攔住我去文淵殿嗎?”
程言意笑道:“文瀾,可不要亂說。”
明頌慈也?戲謔道:“是啊,你這剛剛突破坤輿七階,就上趕著要二師兄幫你好好穩固一下境界嗎?”
“……”商文瀾默默閉嘴。
嫵黛靠著商文瀾,眨眼道:“欸,左右接下來半年幾位習劍長老都不在,新弟子的劍招教習落到我們幾個肩上。現在趁著還?沒被師弟師妹們記恨上,可要好好和他們培養好關?系。”
“是啊擇日不如撞日,我們去又不是專門去看桑師妹的,再者說就算是,師妹她又不是師兄你一個人的師妹。”商文瀾得了?支援,底氣十足地開口。
一直沉默不語的謝梓邇出聲,道:“凡事有分歧,少數服從多數。”
商文瀾連連點點頭,激動道:“現在看來,六比一。”
隨後也?不管晏淮鶴臉上神情如何,接著補上一句:“總之,今日這文淵殿我非去不可。”
程言意看向明頌慈:“那我和頌慈一起去春萱堂吧?”
明頌慈點?了?點?頭。
“欸可惜了?,師姐我還?得趕回憫蒼峰。”嫵黛長嘆一聲,伸手拉起謝梓邇,隨後朝沈時微道,“大師兄,那我們先走一步。”
沈時微看著這還?沒商量出結果?的任務記錄,笑嘆一聲:“你們五個人就這麼走了??”
“哎呀,大師兄你不跟遠衡長老說一下,接下來半年的安排嗎?”商文瀾問?。
沈時微笑意更甚:“哦?文瀾的意思是,我也?暫且擱下此事,跟你們一同去文淵殿?確實可行。”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玉簡遞給晏淮鶴,只道:“有勞師弟了?。”
商文瀾見狀,一邊往外跑,一邊道:“那就麻煩晏師兄將今日商議的結果?彙報給執法長老了?,嘿嘿,咱們快溜!”
晏淮鶴握著這寫到一半的玉簡,完全來不及阻止一行人:“等——”
他緩緩呼了?口氣。
還?是先去一覺殿罷。
一覺殿位於枕雲峰西側,乃是執法長老居住的地方。
謝辭玉見晏淮鶴孤身一人前來,臉上神?色十分凝重,不由得擔憂:“這……是發生何事了??”
晏淮鶴搖頭,道:“無事。”
他事無鉅細地一一彙報完,準備離開。
謝辭玉開口問?:“是文瀾他們幾個又想?甚麼壞點?子了??”
“沒有。”晏淮鶴思忖片刻,“神?獸大風一事一直想?不出甚麼切入點?,頗為惱人。是以,便尋了?個由頭各自休息去了?。”
“哦,原來如此。”謝辭玉了?然,“這件事本就急不得,怕是討論的這幾日感到無聊了?……欸,要不還?是交給小顧去調查吧?小鶴,你且先回峰罷。”
“是,弟子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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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漫天,晏淮鶴御劍飛回仰靈峰時,看了?眼文淵殿的方向。
此刻,時辰尚早,祁桑想?必還?不急著回來。
他回到聽竹軒中,摸出一枚玉珏,推開院門,正準備給她傳信。
眼眸不經意一抬,見到院中倚靠在欄杆坐著的人影,腳步不由得頓在原地。
“你回來了??”祁桑百無聊賴地抬起頭,手搭在橫欄上,早知道晏淮鶴回來如此之慢,她應該在雲岫峰多呆一會?兒?。
他的神?情有些意外:“你怎會?在此?”
祁桑不解道:“啊?不是你說要幫我補習?我不就來這裡等你了??不然,我要是走回蒼流殿,豈不是讓你又要跑一趟?”
確實如此。
可他的心底卻莫名?感到一絲意外的欣喜。
他本以為她會?留在文淵殿……
晏淮鶴走上前來,停在她身前,淡淡問?:“今日覺得如何?”
庭中的玉蘭樹喚作?春雪紫雲,花苞底部?為深紫色,向上逐漸變淺,末端純白潔淨,似含一捧輕雲。
此刻正是花開之時,清風拂過,簌簌落下,彷彿一大片飛揚的細雪。
“應該還?算可以。”祁桑想?了?想?,又搖頭,欲言又止,“其實……”
不知她坐在這裡等了?自己多久,那鋪開的裙襬上盛住數片花瓣,連她的髮髻上也?落了?一片。
晏淮鶴的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伸手撚起,溫聲道:“敬長老要求向來嚴格,不必沮喪。”
祁桑聞言,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是……”
他將劍氣飛信拿出來,遞給她,又揮袖拂開中間那扇門,道:“請進罷,以後不必在外頭等我,進去便是。”
祁桑一邊跟上他的步子,一邊分神?點?開這封飛信,劍光在半空炸開,浮現出幾行字。
她粗略看完後,暗道,不就是沒答上來一兩?個問?題,怎麼還?有告狀這一回?
她不覺得沮喪,只覺得那敬長老實在是小題大做。怪不得,歲倚晴要拉著她跑,擱誰誰不跑?
屋子裡的擺設典雅素淡,大多為木質或竹製,顏色也?多為墨、青一色。
這裡頭唯一的一點?亮色大概就是那扇山水屏風——碧水青山、遠霞流雲。
晏淮鶴引她往書案裡側的座椅上坐下,又去書架上尋來幾冊書卷,細細道來:“《十四洲通鑑》需要記下的東西不多,梳理好相關?脈絡,便可融會?貫通,今日我們便先學第一卷。”
今日文淵殿裡頭,敬長老所講的是第三卷。
她瞅著這有她半個巴掌那般厚的第一卷,情不自禁地皺起眉。
她低聲開口:“不多?”
“不多。”晏淮鶴移過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正前方,而後將書翻開放在桌案上,推了?過去,“七日,也?就是七個時辰,開始罷。”
“……”祁桑眨了?眨眼,將注意放在這寫有批註的書卷上,悶悶地應了?聲“嗯”。
窗外景色宜人,透過方形的軒窗恰恰能看見一枝盛放的玉蘭,那遠處蔥綠的、倒掛在院牆上的竹葉與碧天流雲向外鋪去,望不到盡頭。
這大概算是她在陸吾劍宗正式生活的第一日。
平淡而繾綣,令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