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劍問道叩天命(三) 既如此,那我又……
仙盟總舵, 水清天,雲階月地, 攬星閣內。
水清天近來多雨,寒風料峭,坐於窗前的慕笥久望著窗外不?知在?想甚麼。
他攏了?攏披在?身上的外衣,指腹摩挲著這份來自陸吾的信件,有些出神。
信上對一月前天衍尊駕離開?陸吾的事做了?簡要說明,但這含糊其辭的表述,很難看不?出來是拿來搪塞他的藉口。
能讓陸吾隱瞞的事, 不?外乎是這個中緣由他們自己也沒查清,就是此事牽連過大?, 不?適合在?信件中說明。
可陸吾竟也沒有別的提示, 就連筠澤也匆匆忙忙從青丘大?澤回宗,留羅浮天川的明弦等人處理著神獸大?風的後續之事。
信件在?他手中重新變化成一隻小鳥,撲閃著翅膀散成點點熒光。
慕笥久想,恐怕他要抽空親身去陸吾問一問這事的來龍去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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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靈峰離枕雲峰算不?得近, 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祁桑的一身修為被陸吾的護山大?陣壓制住, 若不?是有筠澤帶著她一道, 她大?概走上兩三個時辰也不?見?得能爬上枕雲峰。
乘豫舷領先他們半步,整個過程臉上都是副笑眯眯的表情。
這位峰主給人感覺像只老謀深算的狐貍, 笑意不?達眼底, 捉摸不?透。
祁桑在?心底暗暗腹誹,果然能當峰主的有哪個和筠澤一樣?,甚麼心事都寫在?臉上。
正在?前頭?走著的筠澤隨即打了?個噴嚏, 似有所感,莫名回身看了?她一眼。
她鎮定自若地回以一個無?辜的笑。
就這幾下功夫,他們就已走到了?瞻明殿。
她隨意地掃過四周, 殿內的擺設也很簡易,但比蒼流殿要華麗些。放眼望去,墨玉鋪就的地面湧起或淡或濃的霧氣?,霽藍刻花曇花瓣紋雕雲玉柱上隱隱有虎形的影子在?穿行盤踞。
有一身著天水色長袍的人邁步迎上來,織銀繡雲,攏山川於兩袖之間,一深一淺,隨光影流轉,於簡易之中窺見?繁複精細。
這殿內並無?其他人,想必此人便是陸吾現任掌門——談風濯。
筠澤站在?她身側,朝右側邁了?一步,與?她拉開?了?些距離,低聲叮囑道:“不?必有甚麼壓力。”
本著禮貌,祁桑拱手見?禮,朝正前站著的人恭敬喚了?聲:“掌門好。”
談風濯抬手扶住她躬身的動作,溫和地笑著:“不?必多禮。”
祁桑抬頭?,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他一眼,瞥見?他垂在?地面的衣襬竟沾了?些許水,暈開?一圈深色,不?免眼中帶著些驚訝。
談風濯適時發覺她的意外,便解釋道:“方才順手去安撫了?下沉劍湖的劍意,許是那時不?小心濺上去的。”
“沉劍湖的劍意素來頑皮,可與?我無?關。”筠澤聞言,連忙撇清自己的關係。
祁桑回憶了?下,大?概就是剛才聽見?的一聲轟隆巨響。
也就是說乘豫舷當時請她和筠澤前來瞻明殿時,談風濯尚在?沉劍湖撫平躁動的劍意,這一來一回的間隙甚至沒顧得上弄乾身上的水。
收徒之事有必要如此急迫嗎?她不?覺得此事如此重要。
她直言不?諱開?口:“掌門應另有要事要同?我交代?”
“哦?何故有此一問?”談風濯。
“我的身份特?殊,筠澤阿叔若要收徒想必不?可能是一時興起,他應該早就和幾位長老商量過了?,最後才來問我的意見?。那麼,他也只會在?得到所有人的同?意後,才會問我。”祁桑頓了?頓,“您既然同?意此事,實不?該為此事急著與?我一見?。”
“不?錯。收徒一事在?我這已算過了?,此番會面,有兩件事。”
談風濯拂開?聚在?殿中的那團劍氣?,緩緩道:“其一,是為了?開?誠布公。”
祁桑看向劍氣?散開?後浮現出的一行字,輕聲念出:“亢極之悔,過由自取。”
“我一向認為,弟子入門,是一個雙向的過程,如今陸吾的劍音回應了?你,這代表了?陸吾的選擇。”談風濯從容不?迫地道,“可同?樣?的,要不?要留在?陸吾,還?要看你個人的意見?。”
乘豫舷陳述道:“三千六百年?前,曾有一位手持望月神劍的神秘女子來到陸吾,與?尊駕一敘,臨走前她叮囑過一句話,七業這柄劍的新任劍主——也就是你,與???x?陸吾有著數不?清道不?明的緣分……”
他停頓了?下,看向殿內那由劍氣?凝成的一行字:“八字讖言所對應的乃是陸吾將遭逢的一次大?劫,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難免令人放心不?下。陸吾歷代掌門敬小慎微,對待諸事皆再三思慮,以求動不?失時,禍乃不?滋。”
祁桑聽他的語氣?,聯絡方才的一切,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莫非這劫與我有關?不……若真是如此,掌門與峰主又何必同意?”
仙魔雖立下盟誓,和平共處,但誰都知道這不過一張廢紙,想要消弭兩族數萬年?的怨懟,道阻且長。
她的身份特?殊,長久以往,對陸吾來說,也可算得上隱於水面下的動盪,稍有不?慎,便可成災。
他們有此擔心,她並不?意外,只是這態度與?這陣仗嘛,便教?人不?解。
筠澤低聲道出自己的顧慮:“出於我的私心,我希望你留在?陸吾。但小桑,我也怕自己會後悔,怕這個決定會給你帶來劫難。我……”
“拋卻小七說的那些,你以為呢?”談風濯抬手止住筠澤的話,接著道,“陸吾大?劫,與?這所謂的緣分,你有何想法?”
“掌門以為呢?是福是禍猶未可知,如何斷定是陸吾牽連於我,而不?是我連累陸吾呢?”
“就算是,陸吾有何懼?”談風濯溫聲道,可眉宇間不?怒自威,盡顯劍者風範,“姑娘對陸吾有恩,更與?陸吾萬千劍音相?合,若因著還?未發生的事而猜忌姑娘,以怨報德,那陸吾也不?配立足於仙海十四洲之上。”
祁桑氣?定神閒地回:“既如此,那我又有何懼?”
“好!”談風濯笑,“劍擇主,不?論權,不?懼危,只問心。若明一心,身正意定,不?偏不?倚,那麼姑娘與?我陸吾便是善緣。縱然往後,有所禍患,無?悔亦無?懼。”
乘豫舷樂呵呵地接過話頭?:“那麼第二件事便由我來問罷,可能十分冒犯,但此事事關淵罅,還?望小友見?諒。當年?,殺死憬月——也就是你母親祁若槿的是誰?”
殺死母親的是誰——
祁桑聞言不?由怔愣許久,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神情恍惚,緩緩道:“……是一隻寄生在?魔軀上的百目。我殺了?那東西,至於它的屍骸可能被息嵐魔君楓睢處理了?。”
話語落下,她深吸了?口氣?,極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乘豫舷不?自覺低聲喃喃:“百目?果真是伏莽一地的骯髒東西,看來……”
他的語氣?很輕,似嘆息似悵然。
可她竟從他輕慢的語氣?中聽出一絲咬牙切齒的恨意。
筠澤揚聲打斷乘豫舷的出神,只道:“師兄,問完了?嗎?問完了?的話,我該帶她去山君那裡打個招呼。”
乘豫舷堪堪回過神,他無?奈地笑道:“瞧你緊張的,我又沒說甚麼。”
祁桑不?解:“嗯?看來甚麼?”
乘豫舷答非所問:“看來,哪日我該去某處裂口碰碰運氣?,若是能釣出那百目之主,好幫小友報仇雪恨啊。”
“……”祁桑感到一陣莫名。
談風濯適時出聲打圓場:“好了?,那便由小七帶祁姑娘去懸圃罷。拜師一事還?是趁早提上日程,這課業可是要一一補上的。”
“等等,所以就這個?”祁桑叫住準備離開?的掌門。
第一件事她還?能理解,畢竟這種關乎陸吾安危的大?事在?此時提點她,倒也是為了?讓彼此放心。
可百目這件事若事關淵罅,如此急上眉梢的事,何必等到現在??
她是傷著肩膀,又不?是傷著喉嚨,說不?出話。
但若是不?急,那這問話的意義何在??
乘豫舷想起甚麼,邁開?的步子又轉回來,補上一句:“哦,那再問一個。當時你與?晏淮鶴一同?對上雲異時,有甚麼異常之處嗎?”
祁桑回:“雲異?當時我已無?意識,晏淮鶴沒將此事複述於你們?異常?甚麼異常……”
她突然頓了?頓,腦海想起一句莫名的話。
——“汝,是祂在?尋的人。”
海市口中的祂指的是誰?
“怎麼?是想到甚麼?”乘豫舷盯著她。
她搖了?搖頭?:“沒有,只是好奇雲異為何會出現在?那裡,一般來說君王位階的存在?只會在?大?裂口現身。”
乘豫舷意味深長地道:“可能,那裡有祂想要的東西罷。”
筠澤好似草木皆兵,神情嚴肅地看向乘豫舷,厲聲道:“可以了?,這些事跟她沒甚麼關係,師兄莫要再談。”
“……”乘豫舷瞥了?筠澤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朝祁桑淡淡道,“今日匆忙尋小友前來,不?過是因我今日便要啟程前往故羲城,怕是沒個一年?半載回不?來。傳言,七業劍並無?劍鞘,而乘某正巧有一把失去劍身的空鞘,作為冒犯之處的賠禮,便借給你了?。”
“借?”劍與?劍各不?相?同?,怎麼可能用其他名劍的劍鞘去收七業?
祁桑正疑惑,乘豫舷撥來一隙雲光,光在?他手中漸漸凝實,赫然是一條七尺長的五色綾。
半神器——淨光綾?
她眼底的困惑更加不?解,以淨光綾充當劍鞘非是不?可,但這半神器……
“劍刃無?鞘,殺伐無?邊,易傷人傷己,小友縱然無?所謂自身如何,但身在?陸吾的其餘弟子可不?一樣?。當然,等乘某找回劍身,這劍鞘還?須小友歸還?。”
乘豫舷的意思是,這淨光綾只是目前他沒甚麼用處的閒置物?,又想到七業乃是兇劍,害怕滿山的弟子因沒收住刃的七業而出甚麼意外,這綾她不?想借也得借……
祁桑沒伸手去接,抿緊唇,一言不?發。
筠澤開?口:“借便借,用壞了?,我替你賠一把半神器給師兄,沒甚麼大?不?了?的。”
她看向筠澤,只見?他微微點了?下頭?。
“……那便多謝峰主。”祁桑收下那條五色綾,這光綾似有所感,試探地纏了?纏她的手腕,而後化為一道光沒入她腕間的玉鐲中。
乘豫舷負手而立,淡然一笑後,便兀自向殿外走去,只遠遠留下一句話:“走了?。”
望著遠去的背影,談風濯長長嘆了?一聲,將視線轉到祁桑身上,溫和道:“我也沒有別的吩咐了?,趁今日天朗氣?清,去懸圃見?見?山君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