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倘若天光未曾殞(一) 她掐著他的脖子……
無人的村落過分靜謐,還未燃盡的燭火透出光來,祁桑踩過光影交錯的邊界,手上長劍時不時閃過亮光。
她一面走著,一面把竹悠從界中拎了出來。
白滾滾的小熊此時全身毛髮豎起,有幾簇毛黑乎乎的,散發一股燒焦的氣味。
原來是界中的靈鎖??x?感應到流動的靈氣,召了幾道紫雷追著它來劈,她提前畫下的護體咒符完全不起作用。
它發出嗷嗷的哭聲,委屈巴巴地看向她。
方才在界中,那隻梁渠獸還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嘲笑它。
此事確實是她疏忽了,祁桑摸了摸它的腦袋,解釋道:“沒事吧?那靈鎖是有人為了封印我體內的仙脈而設下的,時間長了,我倒忘記了像你一般的靈獸會被它主動攻擊。”
竹悠:“嗷嗚嗚……”
“但此地與淵罅裂口有關,實在危險重重,待在外邊的話容易受傷——晏淮鶴那傢伙應該也有‘界’。仙門弟子的‘界’大概不會有危險,等下找到他,你就躲進去。”她接著吩咐道。
竹悠一聽,耳朵抖了一下:“嗷……”
“聽話,你都不怕我,怕他幹嘛?總不能剛把你帶出墜月谷,就讓你跟著我對上淵罅那些怪物吧?還是性命重要點。”她拍了拍它的爪子,示意此事沒得商量,讓它不要再發出抗議的叫聲,“晏淮鶴那人不會傷害——”
祁桑的聲音頓住,倏地抬眼,抱著竹悠全憑直覺往一側仰去。
與此同時,凜冽的劍風擦過她的一縷髮絲,她右手抽劍順勢上推去擋那出現在視線中的赤紅劍身。
烏黑的斷髮在空中飄落,她也轉過身看清楚了偷襲她的人是誰——
離厭劍柄處的赤離石因感應到劍主沸騰的殺意而熠熠生輝,殊豔瑰麗的紅色映在那雙古井無波的黑眸中,像是勾勒出他心底最深層的殺欲。
她用力握緊手中蠢蠢欲動的離厭,有些不確定道:“晏淮鶴?”
他聽到聲音似乎一愣,眉眼閃過一絲迷惘,但又很快隱去。
祁桑覺著他的情況有些不對勁,區區幾隻蜃影編織的幻相也能讓他入魘?她還想問些甚麼,上擋的劍猛地用力壓了下來,讓她無法再分心。
她一手護住竹悠,一手轉腕借力開啟身前的劍,下腰滑步快速離開了他的攻勢範圍。
祁桑把竹悠往遠處輕輕一拋,又分神捏了個小結界保護它。
簡單的幾步做完,七業的劍風緊追不捨地斬了上來,她一時不察,又被削去幾片衣袍。
這可是他自己的衣裳!
她想起他那時捨不得的模樣,只覺頭痛,顧好了竹悠,她還要小心著自己身上的外衫不被他劃破。
祁桑一邊躲,一邊試圖喚醒他:“喂!晏淮鶴,你——”
他像是沒有意識一般,揮著劍就朝她砍來,那劍式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狠厲,分明是殺招。
光躲也不起作用,又是一縷髮絲委地,祁桑終於忍無可忍,不再是防禦的架勢,打算反擊。
讓他砍的時候,他不砍。
現在她都懶得和他計較了,他又要對她下死手。
真以為她脾氣很好不成?
祁桑冷哼了一聲,氣勢不輸分毫,魔氣順著手掌盤旋而下緩慢地纏繞著離厭,劍身的躁動被慢慢壓制下去。
這劍總算服服帖帖地安靜下來,祁桑握劍的五指先是鬆開,然後再緩緩握緊。
躲閃顧慮的劍意散去,隨之而來的是大開大合的劍招。
楓睢教過她許多,鞭法、槍法、射術等……獨獨沒有教過她劍招,她百年來唯一學會的劍招便是母親曾教她的月川劍法——
這劍招她只學了第一式,甚至還有幾處錯漏之處,可惜她還沒能糾正自己的錯誤,便發生了那件事。
正如這劍修口中所說,月川劍法並非招式凌厲的殺伐之劍。
它該是樸實無華的天上寒月,藏鋒守拙,似與天地渾然一體。
一束月光,須臾花落的片刻便可橫渡天地的溝壑,於風中托起那片飄零之花。
月華傾落,一為殉道,一為蒼生,這便是月川劍法的劍意。
可她沒有母親的覺悟,她做不了那無聲無息融於雪夜的月華。她只能做這古海之中的桑木,飄搖無依,以身為薪,照亮自己的方寸之地。
連活著都拾不起勇氣的她,現在能站在這裡,不過是為了燃燒而燃燒。
祁桑的這一劍即出,將成的滿月卻彷彿攜上了浮川燈海的微茫,一絲焰火的溫熱衝散月光的寒冷,似有初晗升起,天與水因此相融,融在日出的和煦中。
晏淮鶴劍勢因此驀然停住,他的瞳孔微微顫動,似回過神來,識海間越發壯大的影子迅速褪去,那深邃的湖面上只剩下朝他攻過來的劍招,以及握劍的人。
劍是他的本命劍,而人……
他眨了眨眼睛,正面迎上她的攻擊時,腦海裡竟將其餘的一切都摒棄了,沒有思索要如何迎擊,也沒有分析她劍招中的破綻,只是單純地注視著她。
她的瞳色略淺,映著月光,襯得眸子越發清亮。
他恍惚地想,自己從前是否在某處也見過這般澄明的一雙眼眸。
那是某個春日裡,遠比山川萬景都要明媚的眼眸。樹蔭底下躍動著日光散落的金屑,他循著浮光的影子,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找到了天光最初的模樣。
祁桑興致盎然打到一半,原本毫無意識只知進攻的人突然愣住,整個人彷彿被甚麼定著,面對氣勢洶洶而來的劍招也沒甚麼反應。
迎著他毫不掩飾的目光,她心口微跳,急忙收住手中的劍。
但劍勢已至,她此刻收斂力量也只是卸去周身的魔氣,劍上裹挾的大半萬鈞氣勁仍在。
察覺逼命的劍氣凌厲而來,微怔的晏淮鶴全憑自身這一百年來在生死廝殺下養成的本能抬劍去擋,劍中亦不帶一絲靈氣。
返璞歸真的兩柄劍交擊一剎那,兩人手腕受力,劍與人被同時振開。
晏淮鶴往後退了幾步,空著的手停在半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凝滯一瞬。
祁桑可不會放過時機,她迅速穩住身形,眨眼間便已欺身靠近,她趁機提膝,往他身上來了個橫踢。
他身形一時不穩,祁桑把握時機,順勢將他整個人壓制在地上。
晏淮鶴倒在地上時,兩把劍也從空中落下,“咻”地插在地上。
他終於回過神。
就是這麼幾息的功夫,他又輸了,但感覺還不錯?
每回失去意識、陷入魘相都要等自己力竭,或是勞煩師尊制服。這一次,他竟能清醒得如此之快——
他仰躺著,發冠碎了個徹底,臉上還有幾道血痕,髮絲凌亂,看上去雖顯極為狼狽,但眉眼帶笑,反倒多了一絲人情味。
而坐在他腹部,一手掐著他脖頸,一手壓住他雙手的人笑得很明媚:“都說了,沒實力別動手。”
“多謝,我已經清醒許多。”
“是嘛?”祁桑明顯不相信。
她鬆開他的手,突然低頭,往他懷中亂摸甚麼東西。
他的氣息登時紊亂,連忙抓住她的手,倒吸一口氣:“你做甚麼?”
她掐著他脖子的手用力了些,拍開他擋著的手,出聲警告:“不許動。”
晏淮鶴睜著眼睛,忍住去阻止她的想法,那段短暫的片刻被緩緩拉長,最為明顯的感知通通指向她。
他注意到時不時滑進他衣襟的髮絲,溫熱的手指隔著衣服劃過,以及……
他盯著她垂落的髮絲看了一會兒,又轉到四周的幢幢樹影上,最後用力閉上了眼,又覺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太重,令他無法平靜。
“找到了。”她摸出那顆蜃珠,毫不猶豫地一把捏碎,待手中的珠子徹底化為齏粉,她才放心地起身。
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道:“還算有驚無險。”
要是這人剛才無論如何也不能清醒的話,她只能把他打暈了去,那等下在陸吾弟子面前她要如何解釋自己的清白?
她走到一旁從地上拔起七業,劍身化為玉鐲圈在她的腕間,識海一瞬間就湧進雜七雜八的吵鬧聲。
她靜下心來接受劍靈狂轟濫炸的咆哮,大概就是控訴她居然把本命劍丟給別人,害得它在幻境中沾了好多血……習慣一聲不吭的離厭後,她倒是有些懷念七業這嘮嘮叨叨的性子。
祁桑好脾氣地適時點頭應聲,安撫好七業劍靈的情緒後,過了好半天她才發現那人還在地上躺著一動不動。
祁桑狐疑地看向他,她打得太重了?
晏淮鶴的臉上微微泛紅,呼吸一會兒快一會兒慢,脖子上還有她掐起的印子……
她有些心虛,不能怪她啊。
祁桑思索一下,朝他伸出手,道:“起來罷,我出手可是迫於無奈,你可不能怪我……一個低階的蜃影也能把你逼到如此地步,晏淮鶴,你這仙門翹楚不行得很。”
他聽著莫名其妙,凝著她的手看了片刻,聲音沙啞:“甚麼仙門翹楚?”
她心情不錯,彎起嘴角,擺出前輩的姿態說道:“再接再厲,再接再厲。”
晏淮鶴雖然仍舊沒能意會她的意思,但也沒有繼續追問,待平復好心情,便握上她的手,借力起身。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施法復原好白玉冠,熟練地攏起散開的長髮,整理好自己的儀態。
方才的狼??x?狽消失不見,晏淮鶴立在一旁,視線不經意落在她的身上。腦海又浮現他們打鬥時的畫面,他輕啟唇瓣,淡淡地念出兩字:“祁桑。”
她剛把離厭拔|出來,聞言疑惑地看向他,把劍遞到他面前,問:“嗯?又怎麼了?”
晏淮鶴盯著她,沒接劍。
她仰頭看他的神情很隨意也很專心,如此安靜祥和的氛圍中,鬼使神差般,他笑著又喚了一聲:“祁桑。”
“到底怎麼了?”她更加疑惑,湊近了些問。
該不會是剛才被她打傻了吧?祁桑緊張起來,睜大眼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嘴中還呢喃了句:“不會這麼脆弱,輕飄飄打了一下就傻了吧?但你身上也沒有其它蜃珠……”
不施粉黛的眉眼驟然放大在眼前,他忽地往後退了一步。
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失禮了,心底頓時升起懊惱,晏淮鶴連忙偏過頭去避開她探究的目光,開始一本正經地談起正事:“真正棘手的東西還未出現——我需要調息片刻,以便應付接下來的一戰,可否勞你為我護法?”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微紅的耳垂。
哦,原來是要找她幫忙,覺得不好意思了。
祁桑點了點頭,欣然應下:“可,抓緊時間,就算再來幾隻蜃影也無妨,這東西甚至都不用我出手。”
勤勤懇懇的打手:七業和離厭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