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姜蓮姝,林月舒!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嘴巴張大,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他直直地望向林策。
那塊胎記……
他清楚的知道,姜蓮姝後腰偏下、接近臀部的隱秘位置, 確實有一塊胎記。
書房裡靜得可怕,只剩下蠟燭燃燒的聲音以及崔懷瑜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怎麼?了?”林策問道。
崔懷瑜一時間無言。
良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顫抖的說道:“伯父……您確定……是那個位置?有一塊胎記?”
林策的心, 在崔懷瑜這反應中,重重地沉了一下, 又?猛地提了起來。
他沒有回答,他好像在期待甚麼?, 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崔懷瑜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自己都無法控制:
“伯父, 蓮姝……蓮姝那裡真的有一塊胎記。”
“形狀正?像蓮花……”
話音落下,書房內的時間彷彿靜止了。
林策握在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跌落在地磚上, 瞬間摔得粉碎。
茶水濺溼了他的衣袍,他卻渾然未覺。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竟有些搖晃, 雙手撐在書案邊緣, 因?為太用力了, 他的手指泛白。
那雙眼睛此刻死死地盯住崔懷瑜,裡面?翻湧著不知道多少種情緒。
“你……你說甚麼??懷瑜,你再說一遍?你看清楚了?你確定?是蓮花胎記?”
崔懷瑜同樣心潮澎湃, 語無倫次,他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冷靜。
他迎著林策的目光,再次用力點頭,一字一句的說道:
“是,伯父。侄兒絕不會看錯!”
林策的呼吸突然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他鬆開撐著書案的手,踉蹌著向後倒退了一步,癱坐在身後的椅子上。
他抬手扶住額頭,眼睛裡已是一片赤紅。
巨大的衝擊和喜悅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尋了十六年,盼了十六年,絕望了十六年……
那渺茫的希望,竟然真的照進了現實?
而且,竟然就在他身邊?
“她……她真是我的舒兒?”林策猛地看向崔懷瑜,像是再次求證,“懷瑜,此事?可開不得玩笑!你……你可能?保證?蓮姝她……她可知道甚麼??姜家夫婦,可曾對她說過?甚麼??”
崔懷瑜此刻也是心亂如麻,震驚過?後,喜悅和一種奇妙的宿命感交織湧上心頭。
他迅速理清思路:
“伯父,蓮姝自幼被姜家收養,姜家父母待她如親生,只說她是在田埂邊撿到的棄嬰,並未提及其?他。她自己也從未疑心過?身世。至於這胎記,她或許自己都不知道。”
“玉佩!”林策驟然想起最關鍵的信物?,“那並蒂蓮玉佩,是她養母給的,還是撿到她時便帶在身上?”
崔懷瑜肯定道,“蓮姝父母是這般說的,撿到她的時候就在身上,而且當時她的襁褓華貴無比。”
一切線索,在此刻串聯起來。
失蹤的年幼女兒,隨身攜帶的玉佩,臀部的蓮花胎記。
林策猛地轉過?身,揹著崔懷瑜面?向窗外,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漢,此刻,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了所有防線,肆無忌憚地奔湧而出?。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原本他只是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可沒想到,姜蓮姝真的是林月舒!
他的月舒,沒有死!
她在一個雖然清貧卻充滿愛意的家庭里長大,長成?了一個堅韌、聰慧、善良的好姑娘。
她遇到了她命中註定的夫婿,經?歷了磨難,卻始終不改其?志。
而現在,她就在他的府邸之中。
狂喜之後,是排山倒海般的心疼與?愧疚。
他的女兒,本該在錦繡叢中、千嬌萬寵地長大,卻流落民間,吃了那麼?多苦,如今還蒙冤入獄。
林策立馬衝出?去?,就要去?見她。
可剛衝出?書房門口,他卻停住了,連忙叫洪盛去?叫夫人。
他還要再確認一下,生怕空歡喜一場。
林夫人趙氏聽聞訊息時,正?在對鏡卸釵環。
洪盛急促的叩門聲和語無倫次的稟報讓她手中的梳子一個沒拿穩,掉在妝臺上。
她怔了怔,彷彿沒聽清,知道洪盛再三確認,她才猛地站起身,帶倒了繡墩也渾然不覺。
“老爺,你沒有糊塗吧?”她聲音發顫,匆匆趕到書房,一把抓住林策的手臂。
林策重重點頭,虎目含淚,將崔懷瑜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一遍。
趙蓁聽完,身子晃了晃,被林策一把扶住。
她閉上眼,淚水已順著眼角滑落,她幾乎快要暈過去了。
“快!快帶我去?見她!”她反手緊緊攥住林策的衣袖,力道大得驚人。
廂房裡,姜蓮姝正?心神不寧地坐著。
崔懷瑜去?尋林策後許久未歸,房內薰香嫋嫋,錦被鬆軟,舒適得讓她愈發不安。
門被猛的推開,又?猛的關上。
她抬頭,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趙蓁,卻感覺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趙蓁約莫四十多的年紀,面?容溫婉秀麗,此刻髮髻微松,也未佩戴多少飾物?,可通身的氣度盡顯雍容華貴。
她看到姜蓮姝臉龐的瞬間,便再也移不開視線,嘴唇微微哆嗦著,一步一步走近。
姜蓮姝下意識站起身。
趙蓁已來到她面?前,伸出?手,觸控到她的臉頰。
“孩子……”趙蓁終於開口,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好孩子,莫怕,讓我……讓我看看你的背後。”
她繞到姜蓮姝身後。
姜蓮姝雖不明所以,但這裡是在將軍府,她並沒有提起戒備之心。
趙蓁動作輕柔,微微撩起了姜蓮姝的後衣,她將衣衫向下褪了些許,露出?那片肌膚。
她不敢看。
室內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趙蓁死死盯著那個部位,她再熟悉不過?了。
她閉著眼睛,猛的將衣衫拉下,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設,再睜眼。
那塊蓮花一般的胎記,此刻在明亮的燭光下,分外清晰,分外灼眼!
趙蓁的手指懸停在半空,她甚至不敢觸碰,彷彿怕驚擾了這等?待了十六年的夢。
她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自己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是真的。
真的是她的舒兒!
十六年來魂牽夢縈肝腸寸斷的思念,無數次從希望墜入絕望的輪迴,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小小的胎記徹底擊碎,狂喜和酸楚瞬間淹沒了她。
“舒兒!!我的舒兒啊——!”
一聲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哭聲終於衝破了喉嚨,趙蓁猛地將姜蓮姝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彷彿要將這失而復得的寶貝重新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浸溼了姜蓮姝的肩。
趙蓁渾身劇烈地顫抖,泣不成?聲,只是反覆地念著那個名字。
姜蓮姝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懵了。
她感受到了婦人懷抱的溫暖,聽到了那一聲聲泣血的飽含深情的呼喚。
她也好想抱抱她,於是她伸出?了手,抱住了趙蓁。
姜蓮姝的動作,讓趙蓁哭得更兇了。
哭了好一會,見她慢慢放鬆下來,這時姜蓮姝才開口問道:“您是......?”
趙蓁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她顫抖著手為姜蓮姝整理好衣襟,又?將她一縷髮絲別到耳後。
她的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女兒臉上,彷彿要將這十六年錯失的時光都補回來。
“我是你娘啊,舒兒。”趙蓁的聲音都啞了,卻柔軟得像三月的春水,“我是你的親孃,這位,是你的爹爹。”她指向門口。
姜蓮姝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林策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嘴唇緊抿,極力壓抑著情緒。
崔懷瑜靜立在他身側,眼中也氤氳著淚光,衝她微微點頭。
姜蓮姝的腦子“嗡”的一聲,先前種種異樣瞬間串聯起來。
“我……”她張了張嘴,無數疑問堵在胸口,最終卻只是喃喃道,“這,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
林策大步上前,“我的舒兒,蓮花胎記,獨一無二!你養父母撿到你時,你身上帶著的,正?是我與?你娘為你定製的並蒂蓮玉佩!孩子,爹孃找你,找得好苦啊!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是舒兒!”
趙蓁再次緊緊握住姜蓮姝的手,泣道:“十六年了,娘沒有一日?不想你,沒有一日?不悔恨當初沒能?看好你,老天垂憐,終於讓我們一家團聚了!”
她轉頭對門口道??x?,“洪盛,快進來!快讓人去?叫珩兒、琛兒、瑄兒他們來!告訴他們,他們,月舒,回家了!”
這一夜,將軍府的舒雲閣的燈火,時隔十六年再次徹夜未熄。
林策和趙蓁的長子林珩、三子林琛、幼女林瑄,聞訊皆匆匆趕來,林月舒是趙蓁的第二個孩子。
不久後二房三房太太,聽說這麼?大的事?,也連忙趕了過?來。
舒雲閣內,燈火通明,人影憧憧,直至天明。
......
天際泛起魚肚白時,將軍府上下已徹底甦醒,燈火甚至比深夜時更盛。
僕役們腳步匆匆,神情激動。
長廊下,庭院中,灑掃、懸燈、布幔……一切井然有序。
林策一夜未眠,此刻他正?親自站在將軍府各個角落,看著下人們裝點府上。
“老爺,帖子按您的吩咐,京城五品以上官員,各府勳貴,還有與?將軍府有舊交的故友門生,都發了邀請,天剛亮就已遣快馬分送。”洪盛悄悄來到林策身後,遞上一份燙金名錄。
林策掃了一眼,頷首:“再加一份,送至安仁坊他們的住所,給相?鄰的街坊鄰里處,不拘身份,凡當日?曾為小女說過?一句公道話,皆可持帖前來。”
洪盛微怔,隨即瞭然:“是,小姐歸來,確該廣施恩澤,以慰人心。”
後宅舒雲閣內,氣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趙蓁拿著玉梳,為她抿好最後一縷鬢髮,眼中又?盈了淚:“我的舒兒,真好看,比娘夢裡見的,還要好看千百倍。”
姜蓮姝握住趙蓁的手,“您真的是我親孃嗎?”
“千真萬確,還會有假?”趙蓁寵溺笑道。
“我……還有些不慣。”姜蓮姝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她從未梳過?如此精緻的妝容,未戴過?如此貴重的珠翠,鏡中女子既熟悉又?陌生。
“我想……還用姜蓮姝這個名字。”姜蓮姝轉過?身,看著趙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