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林策運籌帷幄,皇帝視察……
腳步聲由遠及近。
周海精神亢奮, 身體前?傾,盯著門口。
兩名身著貢院號衣、滿面?風塵的?漢子被引入殿中。
他們步伐虛浮,嘴唇乾裂, 眼窩深陷,疲憊不堪。
“卑職參見各位大人!”二人對著殿內十餘位官員齊齊跪倒,聲音沙啞。
周海迫不及待, 跨前?一步:“如何?核實得怎樣?那崔瑜的?文書, 究竟真偽如何?”
崔瑜的?事情,可不止周海一人關注著。殿中不少目光都有意無意的?匯聚到兩人身上。
那名年長的?號軍叩首回稟:“啟稟各位大人, 卑職二人奉周郎中命飛馬疾馳,抵達潁川府後?, 即刻調閱府學及戶房存檔,並持文書印樣前?往白石縣衙核對。”
他喘了兩口長氣, 接著道:“經查,考生崔瑜, 確係潁川府白石縣人士, 戶籍、路引、保結上所?載資訊,與府縣兩處存檔完全相符。”
周海臉色驟然一僵:“你說?甚麼?相符?我說?的?那印鑑和紙張,怎麼可能一致?”
另一位年輕的?號軍介面:“回大人, 卑職等?亦仔細核驗了印鑑與紙張。白石縣衙去歲倉廩失火不假,但崔瑜這份保結所?用紙張,經縣衙主簿辨認, 確係縣衙去年年初印製, 尚未啟用新紙料前?頒發的?最後?一批舊式文書。”
“至於潁川府印鑑, 官印去年秋確有過微調,但舊印並未即刻廢止,過渡期內新舊印鑑並行有效約半年。崔瑜文書所?蓋, 正?是舊印。”
“不可能!”周海失聲怒喝,臉色瞬間變得難看,“本官分?明……定是你二人受人指使?,來人!”
兩名飛馬被嚇得連連跪地求饒。
“周郎中,”宋少秉開口:“兩位舟車勞頓星夜兼程,何故為難?”
他轉身面?向周閣老周柏青,拱手行禮:“周閣老,事實勝於雄辯。既然兩位飛馬核實無誤,崔瑜身份文書便?無問題。此前?疑點?,看來確係資訊傳遞滯後?,所?致周郎中有所?誤解了。”
周柏青端坐首位,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面?色鐵青的?周海,又看向那兩位號軍。
“夠了。”周柏青古井無波的?聲音瞬間壓下了殿內的?騷動,“核實無誤,便?是無誤。科舉大典,取士唯公,豈容以?揣測定罪?”
這位周閣老是三朝老臣,名周柏青。出了名的?德高望重,一心只為皇室,一心只守規矩,誰的?隊也不站。
他曾擔任內閣首輔,後?因身體抱恙退居禮部尚書,科舉考試中只要有他坐鎮,那便?是清天?朗朗。
要不是這位坐鎮在此,嚴正?初周海等?人根本不需要找一個如此正?規的?理由對付崔懷瑜,直接毒殺了便?是。
周柏青看向周海:“周郎中,你糾察之心可嘉,然證據不足便?貿然生疑,甚至險些在聖駕將至之際鬧出風波,實屬不該。此事到此為止,不得再議,亦不得外傳,以?免擾亂考場,動搖天?下士子之心。”
周海嘴唇翕動,還想爭辯,可對上週柏青那雙眼,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最終只能低下頭去:“下官......遵命。”
嚴正?初站在側位陰影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早已怒不可遏。
周柏青不再理會他們,轉向兩位飛馬號軍:“你二人辛苦了,下去領賞,好生歇息。”
“謝閣老!”兩位號軍如蒙大赦,連忙叩首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周柏青重新閉上眼,重新撚動念珠。
只有他自己知道,貢院內風起雲湧,又何止是崔瑜這一起風波?
皇帝即將親臨,此刻貢院內外,無數眼睛盯著,絕不能再生事端。
至於那崔瑜背後?究竟是誰,又有何圖謀,此刻都不宜深究。
他只知道只要他坐在這裡,就決定不允許考場裡出一點?岔子,無論這背後?是誰。
不多時,貢院內鐘鼓齊鳴,鼓聲響穿透重重高牆,傳遍每一個號舍。
廣場上早已連夜灑掃得一塵不染。
至公堂前?,紅氈鋪地,一直延伸至大門。
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員們早已按品階肅立兩側。
從?周閣老到嚴正?初,副主考並一眾御史,郎中,人人垂首屏息。
考場巷道內,無數顆腦袋從?低矮的?柵門後?探出,想一睹龍顏,又被號軍呵斥回去。
辰時正?,淨街的?號角由遠及近。
明黃儀仗從?貢院大門蜿蜒而入,隨後?甲冑鮮明,步伐整齊劃一,宦官宮女垂手恭隨。
年輕的?皇帝林雍端坐於御輦之上,頭戴翼善冠,身著明黃團龍常服,目光平靜地掠過伏地叩迎的?群臣,未做絲毫停留,徑直行至至公堂前?高階之下。
皇帝交代了一切從?簡,這般隊伍,已經是相當簡便的規模。
林策隨駕在側,一身玄黑常服,在空中和嚴正?初等?人目光對視的?時候,眼中殺氣迸發,將幾人嚇得低下頭去。
林雍下了御輦,簡單接受群臣的山呼聲,只抬了抬手,便?在眾臣的?簇擁下,踏入至公堂。
接下來的?半日,是春闈最後的時間。
對廣場上的官員與巷道內的?學子而言,是漫長的?等?待。
皇帝並未如許多人期待的?那般,親臨巷道巡視號舍,撫慰士子。
他只是坐在至公堂內,偶爾召見主副考官及個別人員問話。
殿門時而開啟,進出之人無不神色恭謹。
代替天?子宣示皇恩慰勉學子的?是禮部與都察院派出的?官員。
他們分?成數隊,在各條巷道中穿行,由書吏高聲宣讀早已擬好的?文辭。
無非是“陛下心繫天?下讀書人,親臨貢院以?彰朝廷重才之意”,“望諸生滌慮靜心,盡展所?學,報效君國”之類的?套話。
聲音在狹小的?巷道里迴盪,好不激憤。
有人失望於未能得見龍顏,有人慶幸免於直面?天?威緊張。
崔懷瑜早已答完題,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閉目凝神。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
日影在巷道高牆上緩慢移動,從?東牆漸漸移至頭頂
終於,午時,最後?一記象徵終場的?鑼聲,沉重地敲響。
“時辰到——全體起立——擱筆!收卷——”
號軍們此起彼伏的?呼喝聲在各條巷道炸開。
無數??x?支筆被放下,有人長吁,有人短嘆,有人癱坐,有人仍痴痴望著試卷。
片刻後?,巷道內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遺憾聲,一浪高過一浪,學子們將心中憋屈的?情緒恨不得一股腦發洩出來。
號軍連忙呵斥:“勿要驚擾了聖駕!”
柵門被逐一打?開,學子們被引導著,安靜的?匯入人流,朝著廣場方向挪動。
崔懷瑜也隨著人流走出號舍。
春日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目,他微微眯起眼。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按號舍區域聚集,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投向至公堂。
殿門終於緩緩開啟。
皇帝林雍在周柏青等?重臣的?陪同下,步出大殿,立於高高的?臺階之上。
明黃的?袍服在太陽光的?照射下流轉著淡淡金光。
廣場上數千學子,連同所?有官員、吏役,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之聲震徹雲霄。
“平身。”
眾人謝恩起身,垂手肅立。
林雍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視線似乎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多做停留。
皇帝開口,語調平穩,“春闈九日,爾等?寒窗苦讀,盡付此間文章。朕在宮中,亦知筆墨之辛,心志之堅。”
“朝廷開科取士,求的?是經世?致用之才,忠君愛國之心。朕望爾等?所?答之卷,不僅有錦繡辭章,更要有拳拳報國之思,切切憂民?之念。”
廣場上落針可聞,只有皇帝的?聲音在迴盪。
許多學子聽?得心潮澎湃,熱血上湧,眼眶發熱。
“科考之公正?,取士之清明,乃國本所?系。朕與諸位考官,朝中眾臣,天?下百姓,皆拭目以?待。”
林雍頓了一下,接著說?道:“為體恤士子辛勞,免去長久懸望之苦,朕決定,今科春闈放榜之期,由舊例一個月,提前?至兩週後?。望爾等?歸去後?,亦不忘修身篤學,靜候佳音。”
話音落下,廣場上先是一靜,隨即湧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提前?放榜!這對歷經煎熬的?學子們而言,無疑是天?大的?恩典,意味著懸心的?時間縮短了一半!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歡呼聲再次響起。
林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在眾臣的?恭送下,轉身緩步回殿。
明黃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後?,那扇門再次合攏。
皇帝離開了,但貢院內的?考生們的?情緒依然高漲。學子們被有序引導離開廣場,每個人臉上的?疲憊都被方才皇帝的?話衝散了。兩週,僅僅兩週就會放榜,每個人的?命運便?將揭曉。
將軍府的?書房內,爐火正?旺,驅散了早春的?寒意。
崔懷瑜隨著人流混入將軍府,等?候回府的?林策。
伯侄二人略作寒暄,林策關懷了幾句他考試的?情況,又問及姜蓮姝近況,未再言其他。崔懷瑜皆恭敬的?回答。
林策雖未言,可崔懷瑜卻心知肚明。他能安全的?從?考場走出,足以?證明林策在背後?的?一切努力。
然而,兩人聊得正?好的?間隙,林策話鋒一轉,神情突然嚴肅。
他踱至書案後?,從?暗格中取出一物,置於案上。“懷瑜,你且看看此物。”
崔懷瑜依言上前?,目光觸及那物件的?剎那,呼吸一滯。
這是一枚羊脂白玉並蒂蓮玉佩!玉質溫潤,雕工精緻,花蕊處的?印記清晰可見。
他強忍著激動的?情緒,將貼身的?那枚魚紋玉佩取出。林策一把奪過崔懷瑜手中玉佩,將兩枚玉佩放在一起比對。
縱然是鐵血錚錚的?男兒,這會兒也忍不住眼眶含淚。
半晌,林策拍了拍崔懷瑜的?肩膀:“沒想到你還留著,好小子。”
崔懷瑜未答,一切皆在不言中。
林策指著那枚並蒂蓮玉佩,聲音裡透著一股怒意和痛心:“此乃我將軍府之物!是當年我為舒兒和你定製的?定親玉佩,天?下僅此一對!十日前?,竟發現它流落於西市一間小當鋪之中!”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架傾倒:“懷瑜,你可知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舒兒可能還在人世?!這定是當年拐走舒兒的?賊人所?為!或是其後?人,典當了賊贓!若是讓我查到,是何人拿著我女兒的?貼身之物去換銀錢……”
林策眼中殺機畢露,“我定將其抽筋剝皮,碎屍萬段!”
書房內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林策那股沙場中淬鍊出的?殺氣在書房裡瀰漫開來,令人窒息。
崔懷瑜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坦白的?話幾乎衝口而出,這玉佩是蓮姝的?,她可能就是您的?女兒林月舒!
可下一瞬,姜蓮姝的?話就浮現在他腦海:“阿孃說?……我是田裡撿的?。就是撿到你的?那塊豆田。”
雖然秋水鎮姜家?二老淳樸的?面?容,與賊人這樣的?字眼格格不入。
可萬一是巧合呢?
萬一……姜家?阿孃當年真是從?人販子手中,或是旁處意外得到了這枚玉佩?
退一萬步說?,即便?蓮姝真是將軍府千金,可他不清楚姜蓮姝究竟是如何到的?秋水鎮,萬一……這無論對將軍府還是對姜蓮姝而言,都是一時難以?接受的?結果。
崔懷瑜立馬冷靜了下來,林策的?話證明了他並不知道玉佩是姜蓮姝典當的?。所?以?他還不能說?,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立馬作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低喝道:“竟有此事!這賊子當真可恨!不知伯父可曾查到典當之人的?線索?”
林策目光沉沉的?看了他片刻,良久,他才緩緩收回視線,搖了搖頭:“當鋪掌櫃只說?每日往來客人太多,店鋪從?不記典當之人。”
崔懷瑜一愣:“不記人名?這是個黑店啊?”
林策又捧著那枚玉佩,輕輕的?摩挲著蓮瓣,他臉上罕見的?流露出哀傷。那是發自心底的?難過才能表現出的?情感。
“舒兒走失時,尚在襁褓。這玉佩她自己都未曾親手摸過。這些年,我與你伯母從?未放棄尋找,可人海茫茫……如今見到舊物,卻更添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