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定遠大將軍,林策!
此話一出,洪盛瞬間瞳孔地震,看向崔懷瑜。
洪盛自然認得他。
沉默了片刻後,洪盛對家丁揮了揮手:“你們先退下。”待家丁離去,他才沉聲開口:“懷瑜?你這般?”
崔懷瑜終於全身放鬆下來,這位洪管家對自己也是喜愛的很,每每他到將軍府來,洪盛都會為他安排他最喜歡的吃食。身上刀口的刺痛感傳來,崔懷瑜啞聲道:“洪叔,是我,懷瑜。我走投無路,驚擾府上,實屬無奈。懇請……面見林伯父。”
一句“林伯父”,已將來意與關係說明白。
洪盛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姜蓮姝,道:“隨我來。進去後低頭走路,莫要東張西望,莫要多言。”
兩人跟著他,從角門悄無聲息地進入將軍府。府內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假山流水,亭臺樓閣,無不顯露出頂級勳貴的底蘊與氣象。兩人此刻無心觀賞,只覺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沿途偶遇僕婢,皆訓練有素地垂首避讓,無人多看他們一眼。
洪盛將他們引入一處偏僻安靜的客院廂房,掩上門,方才轉身,對崔懷瑜拱手一禮,語氣複雜:“崔公子,令尊之事……我等亦感痛心。只是公子可知,如今京中形勢險惡,你身份敏感,貿然來此,恐為將軍府招禍。”
崔懷瑜忍著臂傷疼痛,躬身回禮:“洪叔,懷瑜深知此來冒昧且兇險。但昨夜遇襲,險些喪命,京城內外追查日緊,已無立錐之地。家父生前常言,林將軍高義,重情守諾。懷瑜別無他法,唯有厚顏前來,懇請將軍念在與家父往日情分上,容我夫妻二人暫避些時日。待傷愈後,晚生自會另尋去處,絕不久留,更不敢連累將軍府。”
洪盛的目光在崔懷瑜和姜蓮姝之間來回切換,神情複雜:“這才過去多少時日,你竟已成親了?”
“我被追殺流落至秋水鎮時,重傷瀕死,身無分文,是蓮姝救了我。後來……因我兩情投意合,也為彼此有個照應,便依禮成了親。這一路北上,多虧她照拂。”他話語簡練,沒有提假成親的事情。姜蓮姝聽到崔懷瑜的說辭,眼神也柔和了一點。
洪盛聽罷,沉默片刻,終是低低嘆了一聲,看向姜蓮姝:“原來如此……沒想到,來送豆腐的姜娘子,竟就是你的妻子。我早覺著姜娘子氣度不凡,不似尋常市井婦人,卻不想有這般緣分。”
姜蓮姝微微屈膝,輕聲道:“洪管家言重了,分內之事。”
洪盛不再多問,轉身道:“你們在此稍候,莫要出聲。將軍正在書房處理軍務。我這就去通稟,只是……”他回頭,神色凝重,“公子當知,將軍亦有為難處。見與不見,成與不成,皆看天意與舊情了。”
“懷瑜明白,多謝洪叔。”崔懷瑜再次躬身。
洪盛匆匆而去,廂房內只剩下兩人。崔懷瑜因傷口還在持續失血,臉色越發蒼白,身形不可控制地晃了晃。
姜蓮姝下意識的伸手扶住他坐下:“眼下也無藥膏,你還堅持得住嗎?”
崔懷瑜擺了擺手:“幸虧你傷口包紮的好,失血不算多,還堅持得住。”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只一人。房門被輕輕推開,洪盛率先進來,側身讓開。緊接著,一位身著青色常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邁步而入。
年紀約莫五十,面容剛毅,劍眉星目,給人不怒自威的感覺,正是定遠大將軍林策。林策目光掃過屋內,落在崔懷瑜身上,面色凝重。
崔懷瑜強撐起身,欲行大禮,卻因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身形踉蹌。
“不必多禮。”林策開口,他幾步上前,虛扶了一下,已看到了他狼狽的模樣,眼睛裡露出一絲痛惜之色:“懷瑜......”他輕聲喚了一聲,語氣中是無限感慨:“你竟弄成這般模樣。”
崔懷瑜站穩,壓下喉頭腥甜,顫聲道:“林伯父,侄兒走投無路,冒死前來,驚擾伯父清靜,實是……慚愧無地。”說著,便要屈膝。
林策一把托住他,力道沉穩:“坐下說話。”他轉而看向一旁靜立的姜蓮姝,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快速褪去:“這位是?”
“這是侄兒妻子,姜氏蓮姝。”崔懷瑜忙道,“蓮姝,快見過林將軍。”
姜蓮姝依言行禮,姿態恭謹卻也不怯場:“民女姜蓮姝,見過將軍。”
林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會,點了點頭,並未多言,只對洪盛道:“去取我府中最好的金瘡藥,再讓廚房備些清淡吃食,燒些熱水來。動靜小些。”
“是。”洪盛領命而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只剩三人。林策坐下,沉吟片刻,方直視崔懷瑜,緩緩道:“你父親的事,我已知悉。朝中局勢詭譎,我遠在邊關,訊息阻滯,待趕回時……已然遲了。”
他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可以聽出惋惜和憤慨:“我曾數次上書,力陳崔兄清廉,其中必有冤情,奈何……石沉大海。懷瑜,伯父愧對你父親。”
崔懷瑜眼眶發熱,鼻子一酸,咬牙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伯父言重了。父親常言,伯父乃國之柱石,性情中人。您能為他仗義執言,父親在天之靈,亦會感念。是侄兒……是侄兒無用,不能為父申冤,反成喪家之犬,累及……”
他看了一眼姜蓮姝,未盡之言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追殺你的是何人,可有頭緒?”林策直接切入要害,眼神中已是滿滿的殺氣。
崔懷瑜搖頭,面露苦澀:“來者皆是死士,手段狠辣,不留活口,亦無標識。侄兒只知,定是那構陷父親、欲將我崔家趕盡殺絕之人派來的。他們在京城外動手,昨夜若非僥倖,侄兒與蓮姝已遭毒手。”
林策眉頭緊鎖,未再開口。
姜蓮姝大氣都不敢出,她可以感覺到此時房間裡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林策身上那股殺氣幾乎令人窒息。
良久,林策沉聲道:“你如今是欽犯之身,藏匿於將軍府,一旦洩露,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聞言,崔懷瑜心頭一沉。
“不過,”林策話鋒一轉:“崔兄與我,不止同僚之誼,更有過命的交情。我信他品行,亦不信他會做出那等禍國之事。你既冒險來投,稱我一聲伯父,我若此時將你拒之門外,九泉之下,本將軍無顏見故人。”
聽到林策這麼說,崔懷瑜再壓制不住。這麼久來壓抑的情緒,全部化作了叩首大禮。林策沒有去扶,他也該受此禮。
片刻後,崔懷瑜情緒平復了些,起身鄭重說道:“林伯父大恩,懷瑜沒齒難忘。家中冤屈,不敢再勞煩林伯父,我已想好,參加科舉,待我高中,面見聖上,定能懇求聖上重新還我崔家一個清白。”
林策看著面容狼狽,但眼神堅定的崔懷瑜。笑了:“好,這才是我認識的崔懷瑜。你這般模樣,與你父親當年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的樣子像極了,本將軍果然從小就沒看錯你。”
林策爽朗的笑了幾聲,隨後又道:“不過,科舉之路步步兇險。你如今身份,若是以真名報考,即便僥倖入場,也是九死一生。”
“侄兒明白。”崔懷瑜知道林策所言皆是事實,若是高中面聖還好,倘若未能奪魁,定會暴露自己。
他也只能將自己的想法托出:“父親昔年門生故舊雖多凋零,但總有一二念舊之人尚在關鍵之位,他們負責科舉,侄兒認為他們應能念及舊情......”
崔懷瑜還未說完,林策就打斷了他:“胡鬧!若只是你認為,那便是個天大的賭注,你現在可賭不起!你若想清楚了要參加科舉,身份文牒我可助你。”
“多謝伯父周全!”崔懷瑜又要起身行禮,被林策按住。
“不必多禮。我所能做的,也僅是如此。”林策神色凝重,視線又看向一旁的姜蓮姝。這女子自他進屋後便極少言語,只是靜靜的??x?聽著。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林策心下略奇。
尋常婦人驟聞這等抄家滅族、刺客追殺的秘辛,早已六神無主,她卻能穩住心神,想必也是見過風浪之人。他哪裡知道,在秋水鎮應對王家之流時,姜蓮姝早就將自己心裡的柔軟藏了起來,不輕易展露。
“姜娘子,”林策忽然開口,“懷瑜所求之路,你也明白,生死難料。你既與他夫妻一體,可知這意味著甚麼?”
姜蓮姝聞聲抬頭,行了一禮:“回將軍,民女知道。意味著往後日子,需得更謹慎小心,不能行差踏錯半步。也意味著,他若前行,民女便守著後方。民女雖力微,也會盡力護他周全。”
姜蓮姝只是平淡的陳述,在這個時候卻顯得更加真切。林策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道:“你且先出去,在廊下等候,我與懷瑜尚有話說。”
姜蓮姝應了聲,又對崔懷瑜輕點了點頭,這才轉身退出廂房,細心地將門虛掩。
門外廊下清風徐徐,庭院中幾株晚桂還剩些殘香,幽幽暗暗地飄過來。她尋了廊柱旁一處石凳坐下,目光自然的落在庭中一池殘荷上,好像這動作她不是第一次而為。
屋內,林策待腳步聲遠去,方壓低了聲音:“懷瑜,你實話告訴伯父,你與這姜娘子,究竟是如何成親的?方才你言語中雖未明說,但伯父看得出,你二人之間,並非單純的兩情相悅。”
崔懷瑜知道瞞不過這位閱人無數的將軍,略一沉默,便將秋水鎮經歷、成親之約擇要說了。
只是,關於姜蓮姝那枚玉佩之事,他仍隱去未提。此事牽涉太大,在未查明前,他不敢貿然將姜蓮姝置於險境。萬一那枚玉佩姜家來路不正,定是掉腦袋的罪名。
林策聽罷,沉吟良久:“如此說來,她於你有救命之恩,更有患難之情。你今日帶她前來,是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將她帶在身邊了?”
“是。”崔懷瑜答得毫不猶豫,“她已無家可歸,我亦……不能再負她。”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