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算
熱鬧沒看成, 大家各自散去。
元降在帳篷旁邊支起鍋,大家圍坐涮菜,氣氛還算和諧鬆快。
“咳。”
慕時拿著筷子捧著碗, 吃得專心致志目不斜視,好似放空了一般, 旁邊的聲音絲毫不能引起她的注意。
聞人鶴不死心, “咳。”
“師兄你是不是不舒服?”桑音眉頭輕蹙, 面露擔憂。
鹿見汐將碗倒扣在她天真的臉上, “吃吧你,別瞎操心。”
慕時無端冷笑了一聲。
滕玉棋揹著手走到她身後, 嚴肅道:“口腹之慾會影響修行, 你這都不知道?”
“哦。”慕時終於有了反應, 抬頭倒看她, “給你添一副碗筷?”
“行。”
慕時挪動給她騰位置,抬起屁股時猶豫,扭頭換了個方向,用她把自己和聞人鶴隔開。
“這……我坐這不合適吧。”正要擠進來的滕玉棋頓住。
“怎麼了?”慕時佯裝困惑, 又恍然大悟,“哦!你是不想挨著那種喜歡出爾反爾,壓根不記得自己說過甚麼話的人, 對不對?”
聞人鶴:“……”
又聽見她嘆了口氣,“怎麼辦呢,我也不想挨著那種人。”
“我不是還沒動手嗎?”
西陵橋那次後,承諾過不會再跟人瞎比試的聞人鶴為自己辯解道。
慕時冷哼一聲, 別過臉去, 繼續捧碗涮菜, 將他的話以及他整個人當空氣。
“你……”聞人鶴氣急, “你吃的還是我摘的菜。”
“砰。”
慕時面無表情地將木碗放下,力道明顯帶氣,“飽了,我去睡覺了。”
她起身就走,乾脆利落。
聞人鶴愣了片刻才追上去。
留在原地的幾人表情各異,鹿見汐搖了搖頭,“就師兄這悟性,不會都到這份上了,還被別人把牆角撬了吧。”
滕玉棋嗤笑,“賊喊捉賊啊。”
“哪有牆?”桑音一頭霧水,“還有賊?”
“你就吃吧。”鹿見汐夾了一筷子菜,把她的碗堆得滿滿當當,“沒你事哈。”
*
帳篷前,慕時被聞人鶴寬闊的身軀攔住。
她語速極快地嘟囔道:“好狗不擋道。”
“自從……”聞人鶴後知後覺自己語氣不好,壓低聲音後還是忍不住道:“自此他出現後,你就總跟我鬧脾氣。到底是因為我惹你了,還是因為……他?”
“都不是。”慕時誠然道。
聞人鶴滿目困惑,“那還能、是為甚麼?”
“因為我討厭啞巴!”她肉眼可見的氣惱。
聞人鶴不明所以。
彼此僵持著,忽而被一道溫柔的低喚打破。
“小時。”
是鍾離硯。
慕時和聞人鶴雙雙望去。
“馬上要天黑了,你可有事情要忙?”
“沒有。”慕時回頭道。
鍾離硯輕笑,“我來時聽山腳下的當地人說,在山頂北面看星星,就像在看一副浩瀚星河的畫卷。所以我來問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是真是假。”
慕時還未有反應,聞人鶴先握住了她的手。
她低頭去瞧那隻想要抓緊她又不敢用力的手,片刻後抬頭,“你先過去,待我處理完一點事情,就來找你。”
“好。”鍾離硯明白她的意思,先行一步。
“一起看星星,真是浪漫。”
“你少陰陽怪氣。”慕時抬起被他圈住的手,“鬆開。”
聞人鶴眉頭緊鎖,“你真要去?”
“去。”她直白又肯定道。
“可是……”
聞人鶴頭腦混亂,千頭萬緒最終只揉雜出三個字。
“不準去。”
慕時白他一眼,抬起的手伸出食指,伴隨著言語一下一下摁在他心口。
“你不覺得,你對你的、師、妹!掌控欲有點過重嗎?”
“我……”聞人鶴神色微滯,“今天是第七日,今晚是要……”
“我晚點會回來的。”
慕時趁他怔愣將其甩開,“反正你也不睡覺,等等怎麼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步伐從容地離開。
留在原地的人猶如靜止。
聞人鶴能感到從心口蔓延出,一發不可收拾的情緒。
*
鍾離硯早就佔據驪山北面最好的觀賞位置,只等她來。
慕時如約而至,來時被天邊明亮的星星吸走一半注意,剩下的,都在鍾離硯遞來的酒裡。
很淡很淡的果酒,從前她身體不好,偏又對酒的味道好奇。爹孃看得緊,不許她拿身體開玩笑,她便寫信威脅鍾離硯,讓他想辦法。
他便將此果酒藏在給她送來的禮物裡。
慕時接過,仰頭一飲而盡,味道沒變,滿是果香。
“你到底從哪買的,我差人去外頭尋,怎麼都尋不到。”
寫信問他,他只回兩個字——秘密。
鍾離硯笑道:“不告訴你,這樣等你饞嘴的時候,就只能找我。”
他微微嘆息,“畢竟,你甚少主動給我寫信。”
慕時轉動著空酒杯,低頭笑笑,沒有說話。
就像提筆給他寫信時,實在不知道該寫甚麼。
“抱歉。”他忽然道。
慕時側目,“你抱歉甚麼?”
鍾離硯垂眸,摩挲著腰間的香囊,“總覺得很抱歉,我不該耽擱,應該早些找到你。又或者說,不該著急履行婚約,害得你匆忙離家。”
慕時愣了愣,“你這哪裡是抱歉,明明是在怪我。”
“我送你的鐲子,為甚麼不帶?”他倏忽問道。
慕時摸向自己空蕩蕩的手腕,氣完師兄她就把鐲子收起來了。
“你送我那支金釵救了我三次,再多,可真要還不起了。”
鍾離硯抬頭,看向漫天星辰,“從前、現在,你都總想著還我。可我不是你的未婚夫嗎?為何要和我撇得這麼清。”
“我……”
“小時。”鍾離硯攥緊手心,“你假死脫身,是為了逃婚嗎?”
慕時亦仰面觀星,“是。”
“但並非不想嫁你,只是不想因為嫁你,靈脈盡毀,做個廢人。餘生便只是聯姻的象徵,只是你的妻子,只是兩個世家的臉面。”
鍾離硯鬆了口氣,“那你便從來沒想過,與我成婚嗎?”
“想過。”
“過一輩子安安穩穩的日子,我當然想過。”慕時的視線逐漸失焦,“尤其是離家以後,每每遇到不順心的,我就想著,當初還不如嫁給你算了。”
鍾離硯看向她,久久注視。
“但是……”慕時迎上他的視線,神色坦蕩,“你瞭解我的,對吧。”
對,鍾離硯心想,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小時。畢竟那麼多年,他的心思,就只撲在劍和她上。
就是因為足夠了解,所以才需要一次次欺騙自己。明知她送來的禮物都是回禮,他也滿心歡喜地期待。明知她不懂針線活,也不可能浪費時間去繡一個香囊,他還是把“她親手繪製的香囊”隨身攜帶。
因為足夠了解,所以一眼便知,她為向她贈花的西陵橋心動。他嫉妒到發狂,明知極有可能不敵西陵劍,還是打上門去,不肯服輸。
因為足夠了解,所以在她和自己講道理,卻扭頭對她的師兄兇巴巴的瞬間就明白,他才是外人。
他比誰都能斷定,她不可能喜歡自己。
“所以你心裡,我在甚麼位置?”他問。
慕時並膝,支起手肘,捧起臉,似是在思考。
她竟答不上來。
“總之,若你遇到麻煩,我永遠不會視而不見。”
鍾離硯唇邊的笑些許苦澀,“那若是天大的麻煩呢?大到會連累到你,大到危及性命。”
“難道在你眼裡,我是貪生怕死之輩嗎?”
慕時一本正經,豎起三個手指頭,“你若不信,我可以發……”
“我信。”
鍾離硯挪開眼,低喃,“我信。”
*
慕時回來時,師兄還在帳篷前,站立的位置,與她離開時無差。
只是轉過了身,背對來人。
“你怎麼還在這?”
聞人鶴的目光略過她的頭頂,“不是你讓我等你的嗎?”
“那我也沒讓你在這等。”慕時踮腳進入他的視線,“何況你哪有那麼聽話。”
聞人鶴微微側身,“這麼晚才回來,玩得很開心嘛。”
“很晚嗎?”
“天都黑了還不晚?”
慕時白他一眼,“我走的時候天就黑了。”
聞人鶴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又問:“星星好看嗎?”
“你有完沒完?”
慕時懶得搭理他,掀帳而入。
聞人鶴緊緊跟隨,入帳一片漆黑。
他剛欲點燈,施術的手被人狠狠打下,“啪!”的一聲極為清脆,純純報復。
聞人鶴忍俊不禁,但想到她剛剛跟別人看完星星迴來,笑容立刻僵在臉上。
他冷厲道:“你不要仗著我看不見就胡作非……嘶!”
慕時狠狠揪了一把他的辮子,還饒有興致地把玩鈴鐺,將他打量,似乎在挑選從何處開始蹂躪。
她的一舉一動都能被聞人鶴用氣息感知,他一動不動,裝著微微氣惱的樣子。
“管天管地,你當你是誰呀!”慕時掐著他的臉質問。
“沒大沒小,我是你師兄。”他低聲道。
他沒反抗,這個距離剛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氣息縈繞在他脖頸之間。
慕時用鈴鐺敲在他額間,“那我也只是你師妹,你見過誰家師兄管師妹這麼寬?我跟別人玩得開心,你還不高興了?”
聞人鶴心情沉悶,“那誰家師妹整日和師兄摟摟抱抱?”
“我……”慕時語塞了片刻,“那你也沒拒絕呀!”
“那是因為……”
他頓住。
慕時緊盯他的神情,“因為甚麼?”
聞人鶴斂目垂首,“你明明就知道。”
“不知道!”慕時氣惱地踢了一腳空氣,不滿地把他推開,“我不知道!”
分離的瞬間,聞人鶴心生恐慌,下意識將她抓住,將柔軟的軀體擁入懷中。
慕時抬眸,瞥見他黑暗中慌張的側臉。
“誰家師兄跟師妹摟摟抱抱的。”她伸長脖子,語氣傲嬌,“這話剛剛誰說的?”
聞人鶴在她耳畔低語,“我沒說你只是師妹。”
慕時不再催促,睜大了眼睛,靜靜等待。
“還是……”
他像卡住了一般,有口難言。
慕時耐心不夠,偷偷掐在他腰間,用力一擰。
聞人鶴握住了她“搗亂”的手,引她與自己十指相扣,溫熱的包裹令慕時暫時老實。
他的另一隻手圈在她腰間,給足她抽離和拒絕的機會和時間,緩緩收緊。
“解藥。”他說。
慕時怔愣。
他得寸進尺,埋頭在她肩頸間,用臉輕輕剮蹭。
“你……”慕時心中糾結無比,小聲嘟囔,“過分。”
聞人鶴頓了頓,隨後往前倒去,在慕時惶然之際,調換神位,讓她跌落已身。
他向右展臂,不再將她束縛,由她去。
慕時右手撐在他胸膛,支起自己上半身,盯他許久,最終……伏身而下,縮在他臂彎中。
嘖,真暖和。
半刻鐘後,聞人鶴聽到了她均勻的呼吸聲。
“……”
這就睡了?
——
清晨,帳篷外面喧鬧聲不斷。
慕時睜眼便見一張放大的俊臉,心情頗好。
“你再不起來,我的胳膊就要廢了。”
慕時揉著眼睛坐起來,感到靈力充沛,這才想起昨日本該雙修的,看來他是趁自己睡著獨自完成了。
難怪……做了個繾綣的夢。
“在想甚麼?”聞人鶴見她目光飄忽,忍不住問。
慕時語塞。
她清了清嗓子,起身往外走,“我去吃早飯了。”
剛邁開步子就被拉了回來,聞人鶴右手鉗在她腰際,左手勾她下頜,引導她看自己。
“幹嘛!”慕時被他弄得癢癢。
聞人鶴面無表情,“不打算給我個交代嗎?”
慕時歪了歪腦袋,“甚麼交代?”
“你說呢?”
“不知道。”她滿臉純然。
她幾度要跑,都被聞人鶴拽回,“裝傻是不是?”
“師兄該不會當自己昨日……”慕時挺起腰,目含質疑,“已是在跟我表白心意吧。”
聞人鶴微怔,“不然呢。”
“想得美!”
慕時強壓笑意,“不算!”
“不算……你還睡我?”
慕時:“……”
她野蠻地捂上他的嘴,“我沒有!”
“就算……”她語生遲疑,但蠻橫,滿含試探,“有又怎樣?”
聞人鶴瞥過她既不嬌羞也不扭捏,甚至理所當然的臉。
冷著臉恐嚇道:“那你就完了,”
慕時:“……”
怎麼個完法?
痛下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