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甜
一大早, 院子裡的吵架聲就驚醒眾人。
“你還打算在我這白吃白喝多久?”
“我沒指點你那幾個徒弟修煉嗎?怎麼就白吃白喝了?真不知道你這個師父怎麼當的,一個個都稀裡糊塗的!”
道玉和聞人景在院子中央吵得火熱,前者叉腰, 後者抱臂,氣勢上誰也不輸誰。
幾步之外, 坐在荼靈樹下的聞人鶴淡定地打磨著剛剛折下的荼靈枝, 將他們兩人當作空氣。
慕時打著哈欠趴上窗臺, 用睡意朦朧的眼睛向外張望。
月芽兒爬上她的頭頂, 同樣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道玉白了對面的人一眼,誠然道:“修行盡是苦頭吃, 我從來就沒指望他們能有多厲害, 他們只要過得開心順遂就好了。”
“這不是你放縱他們的理由!”聞人景覺得她不可理喻, “外面的世界那麼殘酷, 若不自身強大,何來開心順遂?你就是懶散!就是不稱職!”
“你吼甚麼吼!”
道玉氣急,“要不是看在阿鶴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你趕出去了, 這是我家,輪得到你在這大呼小叫嗎?”
“到底是誰在大呼小叫?”
“你給我滾!”
聞人景瞪大了眼,“你還趕我走?要不是我及時回來, 你連你徒弟丟哪了都不知道,宣槿知道你差點把她閨女弄丟了嗎?”
“說得好像你有多大功勞似的,他們難道是你救的?他們明明是自己回來的,跟你有屁關係啊!”
聽到母親的名字, 慕時霎時清醒, 豎起耳朵繼續聽。
不料眼前人影乍現, 把她嚇得猛然回頭, 腦袋“砰”的一下砸到窗戶。
瞬移而至的聞人鶴迎上她幽怨的目光,伸手給她揉了揉額頭。
“你故意嚇我是不是?”
他矢口否認,“沒有,你本就該起床練劍了,我之前也是這個點來叫你的。”
慕時悶哼,向外頭努了努嘴,“這還能練甚麼劍,你也不勸勸架?”
聞人鶴回頭看去,只道:“無能為力。”
院中的爭吵持續升級。
“你還好意思提宣槿呢,她要是知道你說她的女兒是災星,跟你那點美好回憶能立馬碎掉!”
道玉冷笑,“算起來你還得感謝我,沒讓越良河知道阿鶴跟你姓,不然你的好徒兒早就被他毒死了!”
“他敢!”
“他有甚麼不敢的?你是沒看見,你的好徒兒差點跟人動手搶人家閨女,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的好徒兒已經屍骨無存了!”
聞人景一愣,驀然得意,“不愧是我徒兒,幹得好!氣死那玩意兒!”
道玉:“……”
“我聞人景的徒弟,配他女兒綽綽有餘!”
“得了吧,阿鶴哪都好,就是你個師父多餘!”
聞人景齜牙,“你才多餘!”
“你!”
兩人漸漸演變成了路邊不對付的小孩,你一句我一句幼稚地罵著對方“多餘”。
內容無聊了起來,慕時沒有興趣再聽,意圖躺下繼續睡,被人拽住了後衣領。
聞人鶴將手裡的荼靈枝抵在她脖頸間,“還睡?”
“怎麼了?”她理直氣壯,還目露挑釁。
“你……”聞人鶴拽著她的後領,把她勾到身邊。
就在慕時以為他要出言威脅的時候,聽見他笑著道:“你不吃早飯了?大師兄今早做了酒釀圓子。”
不等慕時作答,月芽兒率先跳窗而出,奔向廚房。
“好貪吃的蛇。”慕時嘀咕著,翻窗而出。
翻到一半停了下來,掰向聞人鶴的肩膀,讓他轉過去,背對自己。
然後爬到他背上,胳膊環他脖頸,手指向廚房的方向,“出發!”
“夠懶得你,自己去。”
“我不。”慕時不滿地揪上他的辮子。
聞人鶴見怪不怪,“又來這招?”
“你再磨蹭,我的那份就要被月芽兒貪掉了!”
“那你倒是自己去啊。”
“我不!”
這邊低聲爭論著,院子中央的“大戰”已經快要接近尾聲。
道玉絲毫不留舊情,“你叭叭那麼多幹嘛?就一句話,你到底甚麼時候滾蛋?”
“好好好!”聞人景原地轉了一圈,“我現在就走行了吧!”
他嘴裡不停叨叨:“虧我還想帶你們一起去驪山秘境呢,你知道里面有多少寶貝嗎?你知道一條驪山秘境的訊息在天下百曉堂要賣多少錢嗎?你知道願意分享訊息的我有多慷慨嗎?”
道玉頓了頓,這幾日吹起了驪山秘境的風,她在外也聽說了一些。
因為此秘境不久前就開過一次,只有一小部分人收穫了點金銀和美酒,真正的機緣還沒被人拿走。
最為重要的是,進去的人不管有沒有收穫,都無一傷亡。
就當是遊玩,去一趟也無傷大雅。何況那柄絕世之劍的確很誘人,或許真如這傢伙所說,和阿鶴很相配。
她看向廊道里的聞人鶴,思緒良多。
若不讓大家一起去,尤其是慕時,恐怕這小子不會願意跟聞人景走。
“行了!”道玉揚聲打斷他的絮叨,“你最好這次能靠譜。”
聞人景扁了扁嘴,有些委屈。
“你們倆。”道玉朝走廊喊,“你們倆別玩了!去把大家叫出來!”
慕時聞聲看去,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
“對,就是你們倆。”
聞人景亦看去,沒好氣道:“你師父都要被人掃地出門了,你還擱那跟人打情罵俏!”
聞人鶴:“……”
*
今天的早飯擺放在了荼靈樹下的石桌上,大家圍坐。
道玉一腳將聞人景從凳子上踹翻,只許他站著。
聞人鶴無聲嘆息,讓開位置來,獨自背倚樹根而坐。
“大師兄手藝越來越好了。”慕時舀著酒釀圓子,大方誇讚道。
元降立馬多給她盛了一碗。
順便問:“師父把我們叫出來,是有甚麼事嗎?”
道玉認真道:“我尋思著,大家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一玩。”
“玩?好啊!”鹿見汐眼睛一亮,“去哪?”
聞人景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驪山秘境。”
慕時咀嚼的動作一頓,又很快恢復如常。
“你們知道此秘境是誰留下的嗎?”
大家配合地搖了搖頭,聞人景很是滿意他們的無知。
“棠午劍仙。”他手裡比劃著執劍的動作,“棠午劍仙何人?他的劍,比同時代的西陵劍心更勝一籌。”
褚今今激動了起來,“我知道!我知道!他特別厲害,是史書上以劍留名的人裡最厲害的!”
“他名氣那麼大,到時候秘境一開,肯定人滿為患吧。”桑音塞了滿嘴的小圓子,含糊不清道。
道玉摸了摸她的腦袋,“咱們就是去玩的,尋寶甚麼都是次要的。萬一擠不進秘境,驪山風景優美,也是遊玩的好去處。”
桑音笑眯眯地點點頭,“那我去!”
“我也去!”鹿見汐舉手道,“沒準運氣好還能撿漏呢。”
“聽說這個秘境開過一回了,那秘境裡有甚麼考驗,是不是已經有人知道了?”褚今今手裡攥著勺,已經對吃飯不感興趣了。
聞人景故作高深地搖了搖頭,“這個棠午劍仙脾氣古怪,之前去過的人遇到的考驗都是些猜燈謎、比酒量、擲骰子等等,壓根沒有正經的。當然了,沒有人闖到最後一關,後面還有沒有離譜的,就不得而知了。”
褚今今難掩興奮,“這麼好玩!我也要去!”
“既然大家都去,那我也去。”元降附和道。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唯一沒表態的人身上。
慕時專心吃著小圓子,忽然就成了焦點。
“去、去唄。”
“好耶!出去玩!出去玩!”鹿見汐歡呼。
許是大家心情好,家裡的氛圍一下就變得歡快。道玉被徒弟們感染到,看聞人景順眼了許多,暫時休戰。
*
飯後,慕時休息了一會兒,正要溫習上次學的新劍招。
聞人鶴站在她身旁,莫名道:“你若是不方便去驪山,也可以不去。”
“我為甚麼會不方便?”她歪頭瞧過來。
“你不是……”聞人鶴一怔,扭頭不看她,“今今說你……”
慕時輕嗤,“別裝了,五師兄已經招供了,你為甚麼要假扮他?”
“我、我只是、只是覺得梵月城太遠,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傻,萬一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
聞人鶴越說越有底氣,“而且那時候他身體剛剛恢復,不宜遠行。”
他自然地轉移話題,“你不是說,你那個誰肯定會去驪山嗎?你要是不想碰上他,也可以不去。”
“荒蕪大帝的秘境都能容納九百人,棠午劍仙的肯定能進去更多。成百上千的人混在一起,碰上的機率也不大。他沒見過我幾回,到時候再帶個面紗甚麼的,面對面他都不一定能認出我,所以我沒甚麼好擔心的。”
慕時說服了自己,再看向他,“你倒不如擔心擔心自己,棠午劍仙的考驗古怪,他好酒人盡皆知。萬一繼承他的劍,要求之一是酒量好,你可怎麼辦?”
“這劍我又不是非要不可。”聞人鶴幽幽道,“而且,我若是成功奪劍,你不就要失望了嗎?”
慕時面露茫然,“啥?”
“你不是說,那人對銜金劍勢在必得,你也希望他能如願嗎?如果我拿到了,他不就又要無功而返。”
“哦。”
慕時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也對。”
聞人鶴:“……”
他直勾勾看向她,“你說甚麼?”
慕時莞爾,“我說,你說的對。”
她伸了個懶腰,心情頗好,“可以練劍了。”
“你自己練吧。”他轉身就走。
慕時:“……”
她連忙追上去,在他把自己關進屋裡前攔住,“催我練劍的是你,要罷工的也是你。”
她壓不住嘴角,“我不過順著你的話說,你怎麼還不不高興了。”
“我沒有不高興。”
“真的?”
“嗯。”
慕時頓時笑容燦爛,用食指戳向他的臉,“可是不高興三個字,都寫在這裡了耶!”
聞人鶴毫不留情地將她的手打掉。
“慕時!”
桑音匆匆從他們身邊跑過,塞了已經剝開的半個橘子過來,“這個特別甜,你嚐嚐!”
說完又風一樣的走了。
“好了好了,我騙你的。”
慕時心思在別處,剝著橘子沒有多想,哄著面前的人道:“如果師兄也想要那把劍的話,肯定是師兄拿到,我才如願啊。”
她毫不設防地將橘瓣塞進嘴裡,一咬,立刻被酸得五官都皺到了一起。
聞人鶴笑出聲來。
“你笑甚麼笑。”慕時覺得他在嘲諷自己,“可甜咳!甜呢咳咳!”
她扶額,居然忘了,三師姐手裡怎麼可能剩下好吃的。
聞人鶴輕笑,“甜就全吃掉,別浪費。”
“就是甜!”她艱難嚥下,嘴硬道,“不信你嚐嚐!”
她將橘瓣送到他嘴邊。
聞人鶴忽地頭腦空白。
慕時當然知道他不會吃,做做樣子,他不敢吃,就不能反駁它是甜的。
正要收回手,驀然被他抓住手腕。
慕時亦怔然。
他的視線掃過橘瓣,又落在她的臉上。
他鬆了手,目光躲閃。
慕時捏著橘瓣的手滯留空中,盯著他的臉,突發奇想,將橘瓣往前推進。
“嚐嚐嗎?”
他沒有從前的抗拒,更多的是遲疑。
“可不是誰都有榮幸,被我喂的。”她笑容明媚道。
她又胡說八道,聞人鶴心想,她明明天天喂蛇。
下一刻,橘瓣貼在了他唇邊。
注視她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他微微張開了嘴。
慕時用食指小心翼翼推著橘瓣,橘瓣進了嘴,她的指腹彌留在他唇上。
四目相對,不知名的情愫蔓延。
“咳。”慕時後退半步,將收回的手藏到身後,強裝鎮定問:“甜嗎?”
聞人鶴依舊看著她,緩慢咀嚼,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根本不知甜是甚麼滋味。
如果她說是,那便是吧。
“傻子。”
慕時神色複雜,“師兄是傻瓜!”
她從袖子裡摸出包著紅紙的糖,動作粗魯地塞進他嘴裡。
“傻子,這個才是甜!”
聞人鶴呆呆的,“嗯。”
慕時忽然鼻頭一酸。
傻瓜,師兄是傻瓜。
幹嘛要欺負傻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