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哄
傍晚的餘暉將荼靈樹的影子拉得細長。
慕時得了閒, 小跑過廊道,奔向聞人鶴的房間,想要質問上次去梵月城之事。把他當成五師兄說的那些話, 不知道他會聯想出些甚麼。
她敲門敲得放肆,卻不料, 開門的是聞人前輩。
“我找師兄。”她退後半步, 立馬收斂。
聞人景盯著她的臉, 不知心裡在想甚麼。
“他不在, 我叫他去給我打酒了。”
“那我待會兒再來。”
“等等!”
剛剛邁開步子的慕時頓住腳步,“前輩找我有事?”
聞人景一邊打量她, 一邊搖頭, “你怎的, 一點你孃的優點都沒佔到, 倒是隨了你那磕磣的爹。”
慕時悶哼,“我爹年輕時也是人盡皆知的美男子,他說當年的修真界,論美貌他能擠上前十, 正好排在一個姓聞人的傢伙前面。”
“我呸!”聞人景沒好氣道,“他可真不要臉,老了就可以胡說了?明明是我剛好排在他前面!”
慕時不置可否, 這種各執一詞的事,哪有真相可言。
“前輩還有別的事嗎?”
聞人景冷哼,“你爹孃就生了你一個,他們怎麼捨得你流落到這種地方來?”
慕時沒理由跟他解釋太多, 只是反問:“這裡不好嗎?”
“比起堪比金銀窩的越家, 這裡好在哪裡?”
“好在……無拘無束。”她煞有其事道, “聞人氏又不比越家差, 前輩不也流連外面的世界。”
聞人景抱臂,“你知道聞人氏?”
“鼎鼎大名,很難不知。”
他點了點頭,“也對,世家的大小姐,理應對其他氏族有所瞭解。那你知道,聞人氏靠甚麼起家嗎?”
慕時眼皮跳了跳,“預知。”
聞人氏傳承卦術,特別玄乎,不為外人道,所以外界都說,他們的傳承早就斷了。
“我替我徒兒算過,他身邊有人克他。”
慕時微愣。
“這人會給他帶來災禍。”聞人景掐著指頭,“而且是個女子,與他師兄妹相稱。”
慕時面露遲疑,“前輩所指……是三師姐還是四師姐?”
聞人景:“?”
她眨了眨眼睛,非常誠懇地想要知道答案。
“不能是你嗎?”
“不可能!”
慕時正義凜然,“我人這麼好,還救過他的命,又老實又聽話,從來不惹事,怎麼可能給他帶來災禍。”
她頓了頓,恍然大悟,“前輩若是因為嫉恨我爹,所以不喜歡我,不想我跟師兄有來往,大可以直說,用不著編這種瞎話。”
聞人景:“……”
她驟然冷臉,“退一步說,就算前輩真的算出這麼個結果,又怎麼確保自己沒算錯呢。我瞧前輩,也不太像可靠的人。”
聞人景:“?”
慕時此刻頭腦無比清晰,“再退一步,就算前輩真的會預知,那又怎樣呢?千年前面對荒武大帝的暴政,聞人氏族人預言的結果明明是大敗,可聞人氏仍做了世族反抗的先鋒,並得到了與預言相反的結果。”
“前輩所說,要麼是無稽之談,要麼毫無意義。”
聞人景白她一眼,“我說一句,你頂十句。”
他挑了挑眉,忽而語調製得陰陽怪氣,“難怪我徒兒跟我說,你這丫頭無禮……”
慕時怔然。
“蠻橫。”
慕時捏緊拳頭。
“驕縱。”
她咬緊後槽牙。
聞人景幽幽道:“還不講道理,實在惹人厭煩。”
“還有呢?”慕時扯出一個得體的笑容,“他還說我甚麼了?”
聞人景聳了聳肩,反而抿起了嘴。
慕時轉身就走,氣沖沖的,腳步越來越快。
“跟娘一點都不像。”聞人景瞧著她火冒三丈的背影遠去,搖著頭嘀咕道,“全隨爹了。”
廊道里,面無表情的慕時和從外面回來的聞人鶴迎面碰上。
他左手拎著酒壺,右手捧了個飽滿的紙袋,散發著糖炒栗子的甜膩香味。
“你要不要吃……”
“嘭!”
慕時目不斜視地從他身旁經過,撞到了他的胳膊,既無歉意,更不停留,進自己房間後還摔了門。
聞人鶴:“?”
若不是他身手夠敏捷,就撒了一地的栗子。
他看到在自己房間探頭的師父,些許無奈,快步走回,“你跟她說甚麼了?”
“呦呦呦!”聞人景誇張道,滿臉悲痛,“竟然為了個姑娘來質問你的師父,真是白養你了!”
他坐上椅子,翹起腿,“你怎麼不問問,她跟我說甚麼了?這丫頭跟他爹一個德性,一點禮貌都沒有。”
“您到底跟她說甚麼了?”
聞人景伸了個懶腰,“就隨便聊聊唄。”
——
入夜,慕時墊著疊起的被褥,癱坐在床榻上。她抱著枕頭,一拳接著一拳地將其錘扁。
月芽兒在她身側叼著荷包玩。
忽然響起和緩的敲門聲,月芽兒扭著身子要去開門,被慕時捏著尾巴拎了回來。
她揚聲問:“誰?”
“是我。”外頭傳來聞人鶴的聲音。
慕時摁著月芽兒,無動於衷,壓根不理會。
他又敲了一回,不見回應,便消停了,
“不許開門。”慕時壓低聲音,威脅月芽兒,“他一點誠意都沒有,你要是敢幫他,我就把你丟出去睡走廊!”
月芽兒嗚咽一聲,爬上窗臺蜷縮著。
大概過了兩刻鐘,又響起平和的敲窗聲,把它嚇得一激靈,摔了下去。
慕時順手接住它,“膽小鬼。”
月芽兒委屈地鑽進她袖子裡。
敲窗聲持續在響,慕時隔了許久才問:“誰?”
“我我我!”桑音的聲音在外響起,“糖炒栗子你吃不吃?”
“哪來的糖炒栗子?”
她困惑著開窗,愣了愣。
桑音抱著紙袋的影子從拐角快速掠過,窗前只有立如芝蘭的聞人鶴。
他身後是皎潔的月和爛漫的荼靈樹,襯得他像畫裡的人。
“給,糖炒栗子。”他掌心託著紙袋,遞了過來。
慕時別過臉,作勢要關窗,“我不吃!”
香味令月芽兒伸出腦袋,她的拒絕又讓它縮了回去。
聞人鶴匆忙用手抵住窗戶,“他說那麼多你都不信,偏信我會在背後說你壞話?”
“那誰知道呢。”
“他逗你玩的。”
慕時不看他,也不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扣著窗扉。
聞人鶴無聲嘆了口氣,不緊不慢地剝開一顆栗子,捏著送到她嘴邊。
“都說了我不吃。”
“前天炒栗子的沒出攤,你還鬧著要吃的。”
慕時理直氣壯,“前天是前天,現在是現在。”
她態度惡劣地將他的手推開,“要是沒甚麼事的話,你就快走吧。免得被你師父看見,他可不喜歡你跟我在一塊。”
“他喜不喜歡,和我有甚麼關係?”
“他是你師父呀!而且他難道沒告訴你,我會給你帶來災禍嗎?”
瞧她憤懣的模樣,聞人鶴啞然失笑,“我不是說了,他逗你玩的。”
慕時心情沉悶,“他可是靠預知發家的聞人氏後人,你就不怕他說的是真的?”
“他算得不準。”聞人鶴肯定道,“從來沒準過。”
“真的?”
他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他比你還喜歡胡說八道,只有傻瓜才會信他。”
慕時終於回頭,正眼看他。
他再次將手裡的栗子喂到她嘴邊。
慕時輕哼,“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都不重要。反正你都要跟他走了,沒準以後都見不著了呢。”
聞人鶴動作頓住,“你希望我跟他走嗎?”
“我希不希望,有甚麼干係?”她低下頭嘟囔。
下一刻,他的聲音無比清晰。
“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慕時怔愣,緩緩看向他的眼睛。
“你說甚麼?”
“我說……”聞人鶴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慕時神色微滯,“為甚麼?”
他的唇邊帶著微不可察的笑意,“因為、大小姐說甚麼,就是甚麼。”
慕時慢慢睜大了眼睛,“那你現在學小狗叫。”
聞人鶴:“……”
如鯁在喉。
他哭笑不得,“我明天買一隻小狗給你養好不好?”
“不要。”慕時忍俊不禁,“我又不是要聽小狗叫,我要聽你學小狗……唔。”
聞人鶴強行將栗子塞進她嘴裡,堵住她的話。
她眼神幽怨,但嚼栗子很積極。
聞人鶴接著剝第二顆,視線下移,“所以你到底是希望我走,還是留下。”
“當然是留下。”慕時雙手撐在窗臺上,身體微微前傾,“不然以後誰給我剝栗子。”
她抬起一隻手摺著手指數,“還要剝葡萄、剝蓮子、剝蝦殼……唔。”
栗子再次堵住她的嘴。
慕時不滿地瞪他,又聽見他含笑道:“好。”
怨氣霎時煙消雲散。
她含著栗子,鼓起右臉頰,含糊不清道:“你再說一遍。”
“好。”聞人鶴輕聲道,“給你剝就是。”
慕時眯起眼,伸手去掐他的臉。
他沒躲,只是幽怨問:“幹甚麼?”
“我看你像假的,是還沒清醒呢,還是被誰奪舍了?”
他倏忽傾身往前,逼得慕時下意識後仰折腰,待她反應過來後頓住。
腰際隔著窗臺,兩張臉近在咫尺。
“看得清楚了嗎?”他問,“真的還是假的。”
四目交匯,慕時忽地不敢動彈。
驀然又笑了。
“終於開心了?”
聞人鶴沒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她鼓起來的臉。
“砰!”
慕時猛地額頭砸他一下,把他撞開。
聞人鶴:“……”
懵。
“好痛。”慕時捂上額頭,“居然不是做夢。”
她心生狐疑,“突然這麼好,你是不是在哄我玩?”
聞人鶴語塞。
她笑容燦爛,拍了拍裝著糖炒栗子的紙袋,“繼續。”
“你剛剛還說不吃呢。”
“剛剛是剛剛,現在是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