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相愛
馬上要入冬, 天氣漸涼。
慕時給自己披上黛紫面白絨邊的斗篷,對鏡轉了一圈後,像只紫色蝴蝶般衝出房間。
“三師姐, 四師姐,你們有空嗎?”
桑音和鹿見汐乖巧地並肩坐在荼靈樹下的石桌旁, 在她們對面, 是聞人鶴提筆在她們要學的劍譜和心法上畫重點。
他用筆桿敲了敲桌面, 兩人彷彿被他敲了腦袋般一激靈。
慕時已經跑到了她們身旁, “你們誰陪我去趟梵月城吧。”
“你要去梵月城做甚麼?”聞人鶴抬頭問。
慕時只是用期待的目光來回看著兩個師姐,似乎並沒有聽見他說話, 甚至當他不存在。
“額……”鹿見汐摸了摸下巴, 與師兄一字不差地問道:“你要去梵月城做甚麼?”
“梵月城有天下百曉堂的分堂, 我想去買些訊息。”慕時解釋道。
她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 越家出事的訊息都已經傳到民間成為人盡皆知的談資了,只能說明大家不知道的內部,出了更大的亂子。
可是還能出甚麼事呢?趁著手裡還有些錢,她便想著去買些訊息。
“買一些珍稀草藥的下落。”慕時隨後道, 眨巴眨巴眼,滿是期待,“所以你們誰有空?”
聞人鶴垂眸, 再度用筆桿敲了敲桌面。
桑音和鹿見汐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我沒空。”
慕時眯起眼,滿滿的審視,“你們都有事?”
“對啊, 我答應幫隔壁劉大娘餵雞。”
“我要幫對面王大爺遛狗。”
慕時冷哼。
“要不……”鹿見汐朝對面揚了揚下巴, “你讓師兄陪你去唄。”
慕時點點頭, “大師兄要做飯, 那就只能……”
她轉身,聞人鶴放下筆,正要站起來。
“只能把五師兄搖醒了。”
他頓住,慕時看都沒看他,已經迫不及待朝褚今今的房間奔去。
按理來說,慕時恢復靈力後早該把五師兄救醒。只是她這靈力來路不正,她唯恐被師兄看出破綻,一直心虛一直拖,導致褚今今現在都還躺在床上自愈。
褚今今醒來時,看著眼前抱臂冷臉的師兄和一臉純然的師妹,陷入茫然。
“五師兄,你感覺怎麼樣?”慕時笑容燦爛,“不用太感謝我,現在陪我出趟門就行。”
“啊?”
聞人鶴難得關切道:“你要是不舒服,就再休息會兒。”
“我……應該不舒服……嗎?”
慕時皮笑肉不笑,“看來五師兄不太認可我的醫術。”
“啊?”褚今今聞言忙坐起,“沒有、我沒有不舒服!”
“那我在外面等你!”
慕時瞬間變臉,跑出門去,轉身時還“無意”中撞到聞人鶴的胳膊。
褚今今依舊不知道是甚麼情況,睜大了無知的眼。
“你今日就在房中休養。”
“那師妹……”
聞人鶴心情鬱悶,“我來處理。”
*
院子裡傳來斷斷續續的笛聲,少年人坐在地上,拿著笛子吹一下就玩一會兒。
馬嬸蹲在他身側,想到他的以後,滿目憂慮。
直到房門開啟,獨眼老人露面。
“神醫您終於出來了!”
走出陰暗的房間,突見陽光令獨眼老人感到不適,他擰緊了眉頭,神色不愉。
馬嬸因此更為小心翼翼,“神醫,您說的,我都照做了,那我兒子小九他……”
獨眼老人信步走向院中央,少年人看到他走近,面露驚恐,連忙丟掉笛子,不斷往後瑟縮。
“怕甚麼。”老人輕語,語氣和緩,動作卻野蠻。
他彎腰捏起少年人的下巴,強迫他張嘴,丟進一顆黑色藥丸。
“咳咳!”
獨眼老人一鬆手,少年人便趴在地上猛咳,整張臉通紅。
馬嬸慌張地上前攙扶,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小九,小九你怎麼樣?”
少年人終於緩過勁來,不同於之前的憨傻,此刻雙眼澄澈,朗聲喚道:“娘。”
馬嬸愣了愣,隨後狂喜,“你好了!小九你好了!孃的小九,你終於好了!謝謝神醫!”
她喜極而泣,牢牢將兒子抱在懷中。
“別高興得太早。”獨眼老人冷不丁道。
馬嬸愣住,“怎麼了神醫?我的小九他……”
“也不用著急。”他幽幽道,“他現在這樣只是暫時的,最多三天,又會變回原來的樣子。要想他往後都跟常人一樣,還得費些功夫。”
“神醫!”馬嬸仰面哭泣,“你要我做甚麼都行,求您一定幫我治好小九!”
獨眼老人無動於衷,直到她要磕頭,才扶住她,道:“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你了,就一定把他治好。”
“謝謝神醫!謝謝神醫!”
獨眼老人摸向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腕,他的乖孩子比他以為得還要強,竟然傷到了他。將人強行帶走恐怕行不通,得想其他法子。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在心裡咒罵聞人景,若非是此人當初壞他好事,何至於讓他辛苦這麼多年才重新找到他的乖孩子。
“你且跟我說說,你租出去的那個院子裡,除了我的乖孩子,還住著些甚麼人。”
馬嬸看向他指的方向,“那個院子裡,是一個師父帶著一群徒弟。”
“師父神龍見首不見尾,通常都不在家。那幾個年輕人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鄰里有事,他們都樂意幫忙。”
“心地善良。”獨眼老人輕聲重複。
想起那個給他治過傷的醫修小姑娘,上次來為他的乖孩子尋找笛聲源頭的,也是那姑娘。
看來關係匪淺呢。
*
趴在月芽兒頭頂,慕時用手肘撞了撞身旁坐著的人,“五師兄,你怎麼一路上都不說話?”
盤腿打坐的褚今今睜開眼,看著她道:“你去梵月城,是想探聽越家的訊息嗎?”
“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瞞你,但是你得替我保守秘密。”慕時一本正經,“同理,我也不會用我的眼睛,去偷窺你的秘密。”
褚今今點了點頭。
見他又沉默,慕時心裡狐疑,“你是因為看到我有這個眼睛,所以在提防我嗎?”
“沒有。”
“那你怎麼安靜得跟某些人有得一比。”
褚今今眉頭輕蹙,“你是跟師兄吵架了嗎?”
“沒有。”她矢口否認。
“既然沒有,他明明無事,你怎麼不讓他陪你去梵月城。”
慕時捂著耳朵,似是嫌惡,“能不能不提他?”
褚今今訝異,“為甚麼?”
“我天天見得最多的就是他,好不容易出了門,怎麼還要提他?真是陰魂不散。”
慕時一拳垂在月芽兒頭頂,“他出門都不願意帶我,我為甚麼要帶他?他都覺得我煩了,我還怎麼好意思麻煩他。”
“他何時煩你了?”
“昨天!”她忿忿。
褚今今些許無奈,“你定是誤會他了。”
慕時沉默,不置可否。
“其實……”她翻了個身,雙手枕在腦後,翹著腿,一晃一晃,“我昨日反思過了,是我自己太理所當然把師兄當私有物了,麻煩他這、麻煩他那,這人情日後想還都還不清。”
褚今今愕然,“他何時需要你還人情了?”
“他現在是沒有讓我還,但萬一呢?”慕時嘆氣,一想起他,就有種偷人東西后的做賊心虛,“還是不要提他了。”
她從頭到腳滿是抗拒,褚今今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不提不行。”
“怎麼不行?”慕時側目,總覺得五師兄今日怪怪的。
“因為……”褚今今垂眸,“出門時,他要我替他問你,七日時限到了。今晚,是你去找他,還是讓他去找你。”
差點忘了,慕時懊惱。八成是因為跟他肌膚之親過,雙修過後,她能堅持的時間比七日長了。但是不能說,只能照舊。
昨日才兇過他,現下又要做雙修這樣親密的事,怪尷尬的。
“等回去,你就跟他說,讓他來找我。”
“好。”
兩人再次陷入寂靜。
慕時躺著,翻來覆去,像條蠕動的蟲子。褚今今注視著她,只有她看過來時,才會提前避開視線。
“五師兄。”她忽然坐起,頂著被滾得凌亂的髮絲,滿臉認真地問:“我有一個朋友,她想從別人手裡得到一件珍貴的東西,她怎麼才能讓那人心甘情願給她呢?”
褚今今愣了愣,像是在思考。
慕時睜大眼睛,虔誠地等著他回答。
“打服他,不管甚麼東西,都沒命重要。打服了,他自然就願意給了。”
“那不就是搶嗎?純餿主意。”慕時搖搖頭,“而且我打不過他。”
褚今今面無表情,“威逼利誘,前者不行,就用他想要的東西去交換。”
慕時若有所思,良久,還是搖搖頭,“那人比和尚還無慾無求,壓根不知道他想要甚麼。”
“誰?”
慕時面不改色,“你不認識。”
“那他是甚麼樣的人?”
“就……怪人,跟……師兄有點像。”
褚今今目帶審視。
“我朋友!”慕時覺察他眼神不對,一口咬定,著重強調,“我朋友恰好也認識一個脾性像師兄的人。”
“那你朋友是甚麼樣的人?”褚今今追問,“或者說,你朋友和那個人,是甚麼關係?”
慕時不知如何回答,她要說朋友的脾性跟她差不多,那不妥妥露餡嗎?
“如果是像你和師兄那樣的關係,直接開口不就好了,師兄有甚麼是不會給你的?”
“不是我和師兄!”她嚴肅道。
又低下頭唉聲嘆氣,“主要吧,要想拿到這件東西,方法也比較特別。”
“有多特別?”
她不僅聲音細如蚊蠅,還口齒不清,語速極快,“需要肌膚之親。”
但褚今今還是聽清楚了,神色微滯,“你、說、甚麼?”
“特別無解是不是?”慕時不自在地別過臉,“根本就沒可能。”
褚今今好一會兒才震驚中走出來。
“也不是。”他忽然低聲道。
“啥?”
他抬起頭,正色道:“我說,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
慕時立刻回頭,“甚麼辦法?”
“讓他們相愛就好了。”
慕時怔然。
良久才嘀咕,“可相愛又不是一個人能辦到的。”
褚今今循循善誘,“但可以靠一個人的努力促成。”
慕時雙手交纏,看起來像打不開的結。
褚今今事不關己地淡淡道:“若是你跟師兄就更簡單了,你只要愛他就好了。”
“不是我!是我一個朋友!”慕時立刻捏緊拳頭,在他眼前揮動,“不是我跟師兄!你回去不要亂說!”
“知道了。”他乖巧道,“我保證不跟別人說。”
慕時這才罷休。
看著她的人心想,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只要愛他就好了。
只要愛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