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秘密
日子照舊, 慕時趴在荼靈樹下的石桌上,喂著月芽兒白菜。
身旁聞人鶴認真地打磨著兩根剛剛折下的荼靈枝,方便待會兒練劍。
慕時偶爾瞥他一眼, 他似乎沒有察覺到甚麼。
直到他打磨的動作忽然停下,她跟著頓住了手。
聞人鶴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又說不上來。他扭了扭脖子, 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和胳膊, 又轉了轉腕骨。
他該不是發現自己體質產生變化了吧, 慕時心中憂慮,不自覺直起了腰, 頻繁地偷瞄他。
聞人鶴一直沒說話, 漸漸蹙起眉頭。
慕時忍不住了, 主動問道:“你怎麼了?癢癢啊。”
“沒怎麼。”他淡淡道, 看了她一眼,又重新拿起荼靈枝,將其打磨得圓鈍。
“哦。”慕時又趴回了桌上。
聞人鶴將已經打磨好的荼靈枝遞給她,目光落在她臉上, 久久沒有挪開。
慕時心裡一緊,狀似無意地別過臉,不讓他看到自己的神情。
可沒過多久, 她又自己轉了回來,發現他還在盯著自己。
該不是她的表情或者甚麼露餡了吧。
她忐忑地直起腰來,“你一直看著我幹甚麼?”
“你腦袋怎麼了?”
慕時:“……”
就這事,要看她那麼久嗎?
她摸了摸額頭淤青, 這可是她特意留下的, 自己“無力反抗”的證據。
“我這……”她轉念一想, 與其自己擔驚受怕地猜, 倒不如主動出擊確定一番,“這還不是因為你嗎?”
聞人鶴霎時怔住,“我?”
慕時忿忿道:“你自己這些天對我做了甚麼,你半點都不知道是不是?”
聞人鶴:“……”
他不是一直在昏迷嗎?
只是做了幾個重複的夢,倒的確和她有關。
難不成,他無意識中,做了甚麼?
“我……”
慕時在袖子下攥緊手心。
聞人鶴些許迷茫,可他若是做了夢裡的事情,留痕也不該腦袋上。
“我做甚麼了?”
他將困惑寫在了眼裡,慕時將信將疑地鬆了口氣。
“這幾天外面笛聲一響,你就跟被人控制了一樣往外走,我拉不動你。好不容易趁笛聲停頓的時候把你拽回來,你甩手就把我推牆上。”她一本正經地控訴道。
聞人鶴神色微滯,“笛聲?”
“對,特別難聽的笛聲。”慕時又正經道,“我聽那笛聲奇怪,就找了出去。結果,只是租我們這院子的馬嬸她兒子在為進戲班子學笛子。”
她依舊覺得不尋常,打聽道:“我覺得沒那麼簡單,你之前遇到過甚麼會吹笛子的人嗎?”
“沒有。”他垂眸,毫不猶豫道,“只是巧合吧。”
“可你突然閉著眼睛往外走,犟得跟頭牛似的,這事怎麼解釋?”
聞人鶴漫不經心道:“可能夢遊吧。”
慕時:“……”
他這是不願意跟她說嗎?
因為不信任她?
她微微氣惱地輕哼一聲。
聞人鶴一不小心,將手中荼靈枝折斷,只好起身重新折一枝。
“我能進來嗎?”
兩人聞聲看去,院子門口,一身素衣的滕玉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你已經進來了。”
有客到訪應該上前迎接的,不過是她,慕時就懶得動彈。
滕玉棋邊向她走近,邊環顧整個院落,“你就住這種破地方。”
“自然是比不得滕玉氏大小姐的金屋銀屋。”慕時往她身後看去,“你的花車呢?隨從呢?就這麼低調的、兩手空空的來了?”
滕玉棋白她一樣,“我可不是空著手來的。”
慕時立刻轉變態度,起身相迎,“你給我帶禮物了?”
“我給你帶來了這世上……”
滕玉棋側身站立,展臂向她展示門口,揚聲道:“你唯一心動過的男人。”
她話音一落,英俊瀟灑的西陵橋搖著扇子走了進來,儼然是個貴公子。
慕時:“……”
她到底在期待甚麼。
她狠狠推了一把滕玉棋的肩膀,“你是不是有病?”
滕玉棋立刻委屈,聲音響亮,尤恐荼靈樹下怔然的聞人鶴聽不見。
“當初是你寫信跟我說,他在世家大典上誇你是全場最漂亮的姑娘,還只送你花,你因此心動,覺得他比你未婚夫更有魅唔唔唔!”
慕時死死捂住她的嘴,幸好今日家裡只有她和師兄兩個人,五師兄還在房裡沒醒,其他人趕集去了。
聞人鶴將剛剛折下的荼靈枝默默折成了八段。
“你是真有病。”慕時誹謗著,生怕她再叨叨點別的事來,趕忙將她拉進自己房間。
一進屋,滕玉棋便扒開了她,且毫不掩飾自己就是故意的。
“我這是在幫你,不讓某些人感到危機感,他怎麼珍惜你?”
慕時:“……”
無語。
滕玉棋將她的房間裡裡外外看了一遍,搖著頭感嘆道:“越大小姐,你怎麼混成這樣了。”
“哪樣?我看起來很落魄嗎?”慕時不滿。
滕玉棋不緊不慢地將茶壺蓋挑開,“當初越大小姐的房裡,鋪的可是永不失溫的羊絨毯,掛的是名家名畫,喝的是天山雪煮的雀水新芽,床頭隨便擺的一件小玩意,沒準都價值連城。”
“你專門來奚落我的?”慕時不可置信。
她倒滿一整杯茶水,推過去,“沒有天山雪煮的雀水新芽,只有這個,你愛喝不喝。”
*
屋外,院子中央,西陵橋行了一禮,“今日來,是見秘境之時兄臺劍術了得。西陵好劍,想討教一番。”
聞人鶴依舊坐在桌邊,打磨新的荼靈枝,語氣平淡,“你不是我的對手。”
“兄臺這是看不起我?”
起了風,被吹落的荼靈花瓣從聞人鶴眼前飄過。
他隨意捏住,揉碎在手心。
回頭問:“你想跟我切磋?”
西陵橋誠然道:“確想與兄臺過過招。”
“可以。”聞人鶴握著荼靈枝起身,“但你要對著你的劍起誓,如果你輸了,就不得將秘境之時發生的所有事外傳。”
西陵橋愣了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好。”
*
滕玉棋背倚房門,雙手抱臂,“聽說你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魔盒毀了?”
“魔盒?”
“就是知了寶盒。”
慕時單手託著臉,“如果你說的是那個鐵盒子的話,那確實被我毀了。怎麼,你是為這東西來的?”
“是啊。”滕玉棋無聊地用腳踢了踢門檻,“家主大人命我來毀掉它,這種有悖常理的東西,就不該存在於世。就像……”
她抬頭道:“絕大多數世家所擁有過的天賦之能一樣。”
慕時愣住,“你甚麼意思?”
“我屬實沒想到,你這傢伙,能覺醒天眼。”滕玉棋無奈地笑了笑,“就是想提醒你,不要再讓更多的人知道你有天眼這件事。”
“這話應該我跟你說才是吧。”
“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說出去。西陵橋那邊,我會想辦法讓他保守秘密。但你那兩位師兄,就得靠你自己了。”
慕時沒當回事,“他們不會說出去的。”
滕玉棋五官都皺在了一起,“我最怕的就是你這輕易取信於人的缺心眼。”
慕時:“……”
“咣噹!”
“砰!”
外頭響聲不斷。
慕時詫異,推開窗戶,只見劍影綽綽。
一團黑影在荼靈樹底下砸出一個坑,驚得荼靈樹抖落無數花瓣,將坑填滿,裡面的東西就此被花埋葬。
直到一隻顫顫巍巍的手伸了出來。
“西陵橋?”滕玉棋震驚,連忙出門去救人。
慕時亦匆匆跑出去,拽了始作俑者聞人鶴一把,“你在幹嘛?”
“他自己要跟我切磋的。”
“咳咳!”
西陵橋慢悠悠從坑裡爬出來,灰頭土臉,半點貴公子氣度都找不到了。
他仗義地為聞人鶴辯解道:“的確是我主動要求,不怪他。”
滕玉棋毫不掩飾對他的嘲笑,回頭道:“既然這樣,我們就先走了。”
她扶著西陵橋往外走,忽然解下腰間荷包,往後一拋,精準命中慕時的腦門。
“你……”被偷襲的慕時氣惱,正欲咒罵,開啟荷包一看,滿滿都是靈石,“你……你……”
她的聲量逐漸變小,“你可真是大好人。”
這袋靈石換算成銀錢,夠她做個普通人一輩子吃喝無憂了。
她哭笑不得,心情複雜。
“他們走了,你該練劍了。”身旁的人冷不丁道,打斷她的情緒。
慕時收起荷包,“就算是切磋,你也不至於把人打得那麼狠吧。好好一個公子哥,被你打成丐幫的了。”
聞人鶴冷著臉,“怎麼了,你心疼?”
“我心疼荼靈樹啊,都要被你整禿了。”
“哦。”
慕時瞪了他的後腦勺一眼,他恰好轉過來,差點被逮個正著。
他突然問:“你那個綠眼睛,真的能看到別人的記憶嗎?”
慕時愣了片刻,遲疑過後,誠實地點了點頭。
聞人鶴頗覺鬱悶,“你……”
慕時不明所以。
“不許偷看我。”
慕時:“……”
她立馬來了興致,嫣然一笑,“你藏甚麼秘密呢。”
“知道是秘密還問。”
“我看了又怎樣?”
聞人鶴驀然緊張,“你要是敢偷看,我就……”
“就怎樣?”慕時眼含戲謔。
只見他把手中荼靈枝往桌上一丟,“我就不教你了。”
“反正現在有師父,我可以跟她學。”慕時得意地揚著下巴,“再不濟,還可以找五師兄。”
聞人鶴氣急,“是誰說非我不可的?”
慕時理直氣壯,“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好!”聞人鶴背過身去,“那你去找他們好了。”
立刻沒了聲,就像她真的去找別人了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整個院子裡靜得只剩清風習習,聞人鶴不確定她是否還在。
耐不住回頭,她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看他。
一顆心霎時落地。
“真生氣了?”慕時歪頭問。
見他仍板著臉,只好上前,“誰稀罕你的秘密,我不偷看還不行嗎?”
他不語。
慕時將荼靈枝撿回,遞給他,另一隻手豎起三根手指,“我保證不偷看。”
他不接。
慕時盯著他,聲音清甜道:“好師兄,不要生氣了嘛。”
聞人鶴悶哼,“你的好師兄一個出門了,一個還躺在床上。”
慕時忍俊不禁。
“他們沒有你好。”
她將自己握著荼靈枝的手在他眼前抬高了些。
“我非師兄你不可。”
“花言巧語。”
“好師兄,我都要舉累了。”
聞人鶴到底還是接過了荼靈枝,只是看起來頗為不情不願。
慕時甩了甩胳膊,面露狡黠,湊到他眼前問:“所以你藏甚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呢?”
“你剛剛才保證過。”
慕時面呈無辜,“你說不讓偷看,沒說不讓光明正大問啊。”
聞人鶴:“……”
他最見不得人的秘密,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