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害怕
隨著秘境顯現異象越來越明顯, 梨花鎮也變得越來越擁擠。
興沖沖從外面跑回來的桑音抱著一大包蜜餞,一見院子便揚聲道:“外面好熱鬧,來了好多了不得的人, 今日有個世家小姐坐花車遊街,特別漂亮, 特別耀眼, 就跟百花仙子一樣!”
癱在地上的慕時慢騰騰爬起來, 整個人灰撲撲的, “她那花車上有沒有插旗子寫字?”
“有!”桑音邊嚼蜜餞邊回憶,“好像是……滕玉。”
該不是滕玉棋那傢伙吧, 慕時心想, 他們滕玉氏也沒第二個人會如此張揚了。
這些日子梨花鎮湧進不少世家的人, 別人都還好, 她平常不怎麼出門,最近一次出現在人前還是兩年前的世家大典。那時她也低調,時間過去那麼久,估計沒人記得她長甚麼樣, 也就認不出她。
能認出她的除了越家人,應該也就滕玉棋和鍾離硯。
越家人向來不摻和秘境之爭,她無需擔憂。
“休息好了?”
“等等!”慕時連忙制止又要對她揮劍的聞人鶴。
她叉著腰喘了會兒氣, “這次秘境怎會招來那麼多人,之前王女秘境都不見有世家如此大張旗鼓地出動。”
聞人鶴抬頭望向天邊,紫光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但除此之外, 並沒有其他異象, 根本無從判斷是何人留下的秘境。
“世家會提前知道內部訊息, 既然連滕玉氏都來了, 那這無名秘境定然不普通。”慕時順手施個清潔術把自己弄乾淨,“師兄,我們提前去附近看看吧。若是太危險,這個熱鬧也不是非湊不可。”
聞人鶴思索片刻,點頭稱“好。”
街上車水馬龍,隨處可見華衣的公子小姐和統一著裝的仙門弟子,小小的梨花鎮,哪迎來過這麼大陣仗。
最熱鬧的還屬狹窄的巷子裡,一間破落不堪的茅草屋,哪怕它瀰漫臭味也引無數人靠近,只因它紫光縈繞。
小小的一間屋子,塌了一半,從豁口就能將裡面一覽無餘。幾塊土磚、一堆稻草,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鐵盒,鏽跡斑斑。
已經有無數人嘗試進屋,但那張看起來隨時都會倒塌的門,怎麼都推不開。
大家料想,是時間未到。
慕時在人群裡踮腳張望,“早知道晚上再來了,竟然這麼多人。”
在她左手邊,跟著他們出門的褚今今搖了搖頭,“這裡一天十二個時辰沒有一刻是沒人的,都想著撿漏。”
“讓讓!讓開!”
成隊的帶刀侍衛前來開路,他們身上所著衣飾是世家的標誌,眾人心知惹不起,只能推搡著退後。
“慢、慢慢點!”慕時無奈提醒道。
大抵多數人是欺軟怕硬的,瞧她柔柔弱弱,便都來擠佔她的位置。
聞人鶴和褚今今一前一後擋在她身邊,才讓她有分寸之地落腳。
華美的花車徐徐而來,身後還有三輛馬車,雖不及前者奪目,但也不失華貴。
分別是滕玉氏、西陵氏、鍾離氏,還有褚家。
車架裡的人一一走出來,花車裡走出的女子比花還奪目,氣場頗足。果然是滕玉棋,慕時心想。
“快看!”她扯著聞人鶴的袖子提醒道,“第二個就是我跟你說過的,修真界第一美男子,西陵橋!”
其人白衣風流,卓乎不凡。
聞人鶴眉眼冷漠,跟沒聽見一樣,壓根不理會她。
相比之下,第三輛馬車裡走出來的人即便容貌亦可,也遜色許多。
但身份上不容忽視,鍾離氏少主,鍾離陌。
還好不是鍾離硯,慕時瞬間鬆快了許多。
立馬看向第四輛馬車裡,出來的也是個氣度不凡的少爺,褚家人,她不認得。
褚……她回頭看向褚今今。
向來陽光開朗的五師兄今日話少得跟聞人鶴有得一比,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褚家的少爺,並未察覺慕時的視線。
“鍾離陌,你那個老是帶在身邊的好看弟弟呢?最近怎麼老不見他?”滕玉棋站在最前面揚聲問。
鍾離陌嘆了口氣,“他啊,非說他那未婚妻還活著,還要出去找她,被家主給關禁閉了,好一陣子出不來咯。”
西陵橋扇著扇子,嘖嘖稱奇,“這小子真情種,啥離譜事都能幹出來。”
褚家的少爺笑出聲,“所以西陵兄,你調戲人家未婚妻後那一場大戰,到底誰贏了?”
“當然是我了。”
“胡說!”鍾離陌替自家弟弟爭辯,“我家阿硯可說他沒輸。”
滕玉棋嗤笑一聲,“你調戲人家未婚妻無禮在前,挨頓揍不冤。”
“真是我贏了!”西陵橋一再強調。
鍾離陌白他一眼,“滕玉棋,有我們修真界第一美男子西陵兄在此,你還惦記我弟弟作甚?”
“切。”滕玉棋不以為然,“他這個第一該讓位了,我上次在巫家婚宴上,可見過一個比他更俊俏的。”
“誰?”三個男子齊刷刷問道。
滕玉棋沉默半晌,道:“不知道。”
人群中的慕時抬頭,與恰好低頭看她的聞人鶴四目相對,又彼此沉默。
“別是唬我們的。”
“愛信不信。”滕玉棋冷哼一聲,先他們一步走向茅草屋。
推不開門,她便站在豁口處,觀察裡面看似平平無奇的鐵盒。
“看出端倪來了嗎?各位。”她幽幽道。
站到她身側的褚家少爺眯著眼,“這誰能瞧出甚麼,除非你有越家的天眼。”
“野史上說,三千年前荒武大帝有一秘寶,名為知了寶盒。傳說那盒子能吐人言,天底下所有的事情它都知道。荒武大帝便是靠此寶貝,開疆闢土,成就偉業。”
此言一出,嚇退一眾旁聽的人。
因為此寶盒名聲極響,據說它每回答一個問題,就要吞食一顆人心。
“那玩意不是被後來人毀了嗎?”有人壯著膽子問。
滕玉棋笑了笑,“都說是野史了,我也就是隨便說說,有沒有這種逆天的玩意都不一定呢。”
縱然她如此說,還是有許多人望而卻步,搖搖頭離開了。
本以為是個小秘境,縱然吃不了肉也能喝口湯,但若是這種東西,沒準不僅喝不了湯,還得被吞了心。
“這梨花鎮,還能是大荒宮遺址不成?”慕時嘀咕。
時間過去太久,荒武大帝不比榮安王女,後者因為功績被世人瞻仰,所以哪怕五千年過去,陵墓依舊完好。可荒武大帝天性暴虐,殺人無數。人到暮年,還要挑選三百美人、三百將士、三百侍從給自己陪葬,所以野史上才會衍生出他用人心餵養寶物的記載。他被後人唾棄,大荒宮早被夷平,尋不到半點痕跡。
“雖說荒武大帝是千古暴君,但他所擁有的寶物無數,哪怕沒有這隻記載於野史的知了寶盒,也有成千上萬的好東西。”
慕時聞聲看向離她很近的陌生人,有人逃離,也有人更加興奮地躍躍欲試,此人便是後者。
她忍不住提醒道:“寶貝多也得有命拿啊,這要真是荒武大帝留下的秘境,指不定裡面的考驗有多血腥。有命進去,就怕沒命出來。”
荒武大帝玩樂都是用活人做靶子,這樣視人命為草芥的人設下秘境,八成人死在裡面就真的死了,而不是像王女秘境那樣,人死在秘境裡只是被送出秘境。
“膽子小就滾一邊去!那幾個小姐少爺當人面說出來,就是為了嚇退你這種膽小鬼!”
慕時愣了愣,她好心提醒,反倒遭人白眼。
越想越氣,趁那人回頭,她懟著人膝蓋就是一腳,他直接跪地上。
“你個小娘們……”
他氣急敗壞地站起來時,慕時已經拉著聞人鶴和褚今今逃之夭夭。
等離人群夠遠了,慕時才回頭道:“師兄,這個情況,我們就不去湊熱鬧了吧。”
荒武大帝四個字聽著就足夠危險,她近來練劍雖有起色,但也遠遠不夠在這等級別的秘境裡來去自如。
“你不想去,我們就不去。”聞人鶴隨意道。
“我想去。”褚今今插嘴道。
見兩人都看向他,他又低著頭重複了一遍,“我想去。”
“可是裡面的危險,極有可能超出我們的預料。”慕時勸道。
褚今今雙手交纏,“有風險是肯定的,但我還是想去。”
“快看!”人群高喝。
大家齊齊望去,盤旋在空中的紫光在遊動,顏色深淺不一,逐漸拼成了懸在茅草屋上的一個數字。
九百。
“門開了!”
那張破敗的門,不用人推,便自己開啟了。還有鐵盒子,亦“啪嗒”一聲開啟,盒裡泛著紫光,看不出有甚麼東西。
離門最近的幾個世家子弟互相對視一眼,跨步走了進去,他們瞬間消失在人前,屋頂上的數字也隨之變化。
八百九十六。
沒有被嚇退的人爭先恐後往裡衝。
每進去一個人,數字便減少一位。
“師兄,師妹,我要過去了,不然要來不及了。”褚今今邊走邊道。
聞人鶴眉頭輕蹙,不自覺向他離開的方向邁開一步。下一刻,他的手被抓住。
他解釋道:“你先回家,他一個人我不放心。”
慕時沒有鬆手,不詳的預感縈繞心頭,“我……”
五師兄進去她也不放心,師兄跟著進去,她就是雙倍不放心。
她想,就算劍術一般,她還有一手醫術和一雙天眼,應該不至於拖後腿。
“我……”尤其看著那紫色的數字以驚人的速度減少,她愈發忐忑不安,抓他也抓得更緊。
“我害怕。”她誠然道,“所以,不管遇到甚麼,你可以……不鬆開我嗎?”
聞人鶴怔然。
良久,他垂眸,從她手心掙脫。
又反過來用掌心將她微涼的手包裹,牽著她往茅草屋去的同時輕聲道:“好。”
人聲嘈雜,讓慕時一度以為,他的承諾,是自己產生的幻覺。
他們前後腳進屋,人數已滿,數字歸零,紫色的光暈瀰漫在茅草屋周圍,再不允許額外的人進入。
慕時跨進屋子的一瞬間,如墜深淵,連驚慌的叫聲都發不出來。
她只知身體在掉落,氣流衝撞,不知過了多久,她還在下墜,彷彿落入無底洞。
唯有手心覆蓋的溫熱聊以慰藉。
落地時沒有聲音,她睜眼,霎時茫然。
她竟回到了越家祠堂,牌位前叩拜的,是雙眼明亮且年少的“哥哥”。
他意氣風發,是如此鮮活。
“小辭,跟爺爺來一趟。”
她的太爺站在門口,面容慈祥,朝“哥哥”招著手。
“好,爺爺,我這就來。”
他拂衣起身,朝外走去,步伐帶著少年人的輕快。
“不要去!”慕時惶然,“不要去!”
“你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