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青虎獸
墜入沉淵, 像是墮入無邊黑暗,聞人鶴對這樣的感覺並不陌生。
被囚困的日日夜夜裡,他對此早就習以為常。
唯一不同的是, 將他鎖住的獨眼老頭,每次離開前, 都會留給他一盞燭火。
是為了讓他看著“希望”一點一點燃盡, 告訴他, 他配擁有的, 只有享不盡的黑和絕望。
所謂的光,是將他延遲處死的刑罰。
可怕的是, 刑罰過後, 他也死不了, 還將迎來新的一輪折磨。
聞人鶴睜開了涼薄的眼, 無數雙藏匿於暗處的眼睛對他虎視眈眈,他好似鬥獸場上唯一的獵物,等待他的只有被蠶食的結果。
其實死了也無妨,他本來也沒多想活, 死得有多悽慘他也不在乎。
但是……
血珠從額頭順著臉頰滑下,忽覺危險靠近,他反應極快, 側身躲避,使亮著尖牙的野獸撲了個空。
聞人鶴提劍而斬,劍光短暫地照亮石壁,緊接著乍現痛苦的嘶吼。
依靠對殺意敏銳的感知, 即便看不見, 他也能輕易在重重包圍裡逃出生天, 甚至給他們致命一擊。
疾風瞬起, 聞人鶴抬眸,不同於野獸的橫衝直撞,高處有靈力匯聚的蓄意蟄伏。
是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洶湧的靈力化作彎月鐮,以迴旋姿態,繞他脖頸而來。
聞人鶴匆忙躲避,執劍相抵,靈力的碰撞炸出焰火般的光點,照亮伏擊者的袍角。
這不足以讓他辨認出對面是誰。
招招致命,不留餘地,只是源於對闖入者的敵意嗎?
聞人鶴憑藉感知,一劍刺向對方頭顱。對方側身躲避的同時,劍光照亮了其戴閻羅面具的臉。
聞人鶴心生古怪,這地方已經黑到甚麼都看不見,竟還有帶著面具的活人存在?
容不得他多想,對方似乎更想速戰速決,盤旋在空中的彎月鐮觸及必傷,從他的右臉頰滑過,留下一道血痕。
旁觀的野獸並未停歇,從四面八方撲來,與面具人配合圍攻,讓他無處可避。
聞人鶴收劍,左手舉過頭頂,流光自掌心外溢,一道道如藤蔓般向外蔓延,將靠近的野獸纏繞,瞬間絞殺!
彎月鐮速速退回,割斷向面具人進攻的“藤蔓”。
通靈縱術以靈力化形,施者猶如幻化無數通靈之手,以操縱萬物。
面具人手持彎月鐮,迎難而上,突破無數通靈之手,直逼他命脈而來。
聞人鶴目光凌厲,以氣凝屏擋在眼前,與彎月鐮的利刃咫尺距離。
兩方對峙,就在他以為,面具人要再出險招的時候,其人毫無預兆地躍上,隱入黑暗,消失蹤跡。
連四面伺機而動的野獸們也都突然沒了聲響和動靜。
好似全都憑空消失了一般。
聞人鶴並未放鬆警惕,環顧一圈,見光影無聲靠近,桃木劍揮袖而出,如利箭般刺去。
但出劍的瞬間他便匆忙收手,可惜速度太快,劍至人前才堪堪剎住。
慕時嚇得連連後退,原地止步,睜大了眼睛,氣急敗壞道:“你是怕我摔下來沒死透,特意下來補刀的嗎?”
“我不知道是你。”聞人鶴沉聲道。
他們之間隔了五丈遠,他知道他的解釋大概沒落入她耳裡。
他將慕時打量,她依舊光鮮亮麗,手持蓮花燈,被淡淡的黃色光暈籠罩。
在遍地的黑裡,猶如墜凡救世的神女。
見她好像連頭髮絲都沒傷到半分,聞人鶴懸著的心緩緩落地。
他揚聲道:“誰讓你偷偷摸摸的像個賊。”
“甚麼叫偷偷摸摸,我那是小心謹慎!”慕時氣不打一處來,拎著裙子小跑而來。
聞人鶴霎時想起了那支註定會在他眼前燃盡的燭火。
“你怎麼會在這,師姐和五師兄呢?”慕時舉起燈,照亮了他失神的臉。
“他們平安過境了,我……”他垂眸,“腳滑,不小心掉下來了。”
慕時:“……”
她就差將蓮花燈貼在他臉上,好方便找到他說謊的證據。
可惜他這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依舊不著痕跡。
越靠近他,血腥味便越濃,慕時冷哼,“我是不會浪費靈力給你治傷的。”
“不需要。”聞人鶴低聲道,“我沒受傷,血不是我的。”
“沒受傷?”
慕時踮起腳,用指腹壞心眼地擦過他臉上血痕。
“嘶。”聞人鶴疼得出聲,這點小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為甚麼她摸起來這麼疼?
她得意洋洋地問:“那這是甚麼?”
“你巴不得我重傷是不是?”他沒好氣道。
慕時嗤笑,“我才不關心。”
她說著邁開步子,從他身邊繞過。
聞人鶴緊盯她的身影,“你去哪了?”
“找巫洵。”
她輕描淡寫,闊步往前走,心裡倒數著三個數。
三、二……
“你站住。”
慕時嘴角輕揚,沒有停下,直到他瞬移至面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本事可比你大,用得著你去找他?”
她不滿地甩了兩下胳膊,“我現在毫髮無損就是因為他的本事都用來保護我了,我自然是要趕緊找到他,確保他平安才能放心。”
聞人鶴心裡堵得慌,“你怎知他不是別有用心?剛剛有人偷襲我,指不定就是他。何況這裡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嗎?一個人亂跑甚麼。”
“小人之心。”慕時回頭,理所當然道:“就是因為危險我才要找他啊,不然誰保護我?你嗎?我不找那個為我不顧生死的人,難道要靠你這個只想跟我吵架的人嗎?”
“我沒有要跟你吵架!”
四目相對,慕時等著他的下文,可他似乎並沒有再張嘴的意思。
半晌,她氣惱地轉身就走,但剛邁開步子就被拉了回來,差點撞到他胸前。
“你幹甚麼?”慕時質問。
腕骨被他緊緊扣住,她越掙脫,他握得就越緊。
聞人鶴別過臉,不與爭辯,不予解釋,只道:“不許亂跑。”
“你管的著嗎?”慕時神色不愉,“鬆手!”
他一聲不吭,避開她的視線,動作卻執拗,手上的力道絲毫未減。
慕時只覺得自己在跟木頭說話,跟這樣的人待久了,說多了,遲早給自己氣出病來。
僵持不下,她忽而暴喝,“月芽兒!”
偷摸溜到野獸屍體旁,正張嘴的小蛇瞬間全身緊繃,一動不敢動。
“那麼髒,你要是敢吃那噁心的東西,就不許再碰我。”她咬牙切齒地威脅道。
聞人鶴微怔,倏忽收回手。
月芽兒耷拉著腦袋,老老實實爬了回來,伏在她腳邊。
慕時沒反應過來自己手腕已經自由,她彎腰,捏著蛇尾將月芽兒倒吊,厲聲教訓。
“告訴你多少遍了,不許吃生肉!不許吃髒東西!那麼噁心的東西吃了會腹痛,你又不長記性是不是!”
慕時氣急,這條笨蛇自被她撿回家後,就只吃過精食,養出一身富貴病,喝點生水都能鬧肚子。如今境況比不得從前,偏偏胃口越來越大,吃得越來越多,口味變糙了,但金貴的胃還沒適應過來。
她可不想在這種時候還浪費靈力在給它饞嘴善後。
月芽兒眨巴眨巴眼睛,滿臉純然。
天邊“轟隆”一聲,小蛇一激靈,天生的畏懼令它頭皮發麻,它鑽進她袖口,慌張地爬回荷包。
慕時愕然抬頭,只見虎身蠍尾的妖獸伏於石壁,銅鈴般大的眼睛豎起青黃的瞳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搖晃著尖銳的尾巴。
“青虎獸。”
她霎時頭皮發麻,抬手射出一針,卻被青虎獸的周身氣澤反彈。
她仰倒躲避,當機立斷,拽起聞人鶴的袖子朝反方向狂奔,“快跑!”
沒走幾步便被他環腰摟起,一同御劍逃竄。
青虎獸不同普通野獸,乃天地靈氣孕育兇獸,天生強大,戾氣逼人,好食人心以修煉。以它已修成渾身氣澤的狀態來看,不知吞食過多少人心。
聞人鶴眉頭輕蹙,他看不見,但能感受到帶著濃烈殺意的妖獸對他們窮追不捨。
慕時瞪大了眼睛,“還有一隻!”
她當即撲倒聞人鶴,兩人一同從劍上摔下,避免直接飛進像是等待已久的另一隻青虎獸嘴裡。
一公一母兩隻青虎獸前後夾擊,踩踏出地動山搖的動靜。
兩人重重摔在不規則的石壁上,慕時感覺五臟六腑都被震碎,掌心脫力,蓮花燈脫手掉落,她自己滾落在地直不起腰。
青虎獸甩起蠍尾,朝他們刺去。
聞人鶴撈起她翻身躲開,蠍尾入地,炸起碎石飛濺。
連環重擊,只差將石地打穿。
已被逼至角落,兩人退無可退。聞人鶴單膝跪地,勉強直起腰。
慕時試圖搭著他的胳膊爬起來,可兩隻青虎獸完全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她抬頭就見巨大又鋒利的蠍尾再次直衝她腦門刺來。
避無可避,聞人鶴隻手施術,純白流光匯聚,呈保護結界之態籠罩於眼前。
與此同時,慕時慌亂之中召回蓮花燈,注入靈力,外溢的光暈愈發的亮。
兩重抵抗,幾乎照亮半個峽谷。青虎獸用巨大的身軀左右衝撞,放聲咆哮,一陣一陣,震得人頭暈眼花。
“咳!”
慕時身形搖晃,嘴邊溢位鮮血。
聞人鶴騰出手來扶上她的肩膀,欲言又止。
月芽兒壯著膽子從荷包裡冒頭,見慕時臉色蒼白還咳血,面露慌張。
它咬咬牙,竄出變大,兇狠地朝青虎獸咬去。
只是還沒捱上,就被兇獸周身氣澤彈了回來,震得身軀嵌入石壁,鼻青臉腫,縮回巴掌大。
它嗚咽一聲,眼冒金星。從石壁上滑落後,歪歪斜斜爬回慕時腳邊,抬頭眼含淚花。
慕時:“……”
“我先送你離開。”聞人鶴低語,“你去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亂跑,等巫洵來找你。”
慕時眉頭緊鎖,“那你呢?”
“不用你操心。”
“呸!”她一口鮮血吐在聞人鶴腳邊,“論法修你也才扶搖境,青虎獸可匹敵神遊境高手,何況還是兩隻,你能有甚麼辦法?”
聞人鶴面不改色,“我能送你離開。”
“我問的是這個嗎?”慕時聲音低沉,“我最討厭你這個樣子。”
聞人鶴愣住,片刻的失神導致結界被青虎獸撞開了口子,兇獸的咆哮灌入,震得人頭昏腦脹。
“這個時候就不要再跟我鬧脾氣了。”
他驀然冷厲,扶在她肩膀的手輾轉一推。
慕時悶哼一聲,原地轉了一圈後背對著他,“你……”
她的話還沒出口,聞人鶴併攏的雙指已經快速在她背上滑過,指腹走過的地方灼熱,似畫著複雜的符。
“就算巫洵在這護著你,救了你,離開沉淵也不要輕信他。”
慕時茫然,又聽見他叮囑道:“如若你和今今解決不了阿汐的事情,就說服她先委屈配合巫家,無論如何保下性命,脫身後再去找師父。”
“以後……你……罷了。”
他話音一落,便一掌拍向她背上被自己畫過符紋的地方。
隨後慕時便感覺自己像個球一樣被踢遠,刺眼的流光包裹著她,令她睜不開眼。
忽地落地,身上灼熱褪去,渾身涼意。她的身體倒掛在長滿青苔的岩石上,因為肋骨斷裂而遲遲沒有動作。
他那些話是甚麼意思?
遺言嗎?
她翻身滑下岩石,又摔進小溪流,溼了半身,莫名讓心跳加快。
慕時心知自己此刻狼狽,卻也顧不得那麼多,艱難爬起來,踉踉蹌蹌往光亮最甚處跑。
遠遠見聞人鶴一人大戰兩隻青虎獸,被壓制得無法反擊。
只見兩隻青虎獸甩起尖尾,一前一後貫穿他的左右兩肩。緊接著公青虎獸抽出尖尾,母青虎獸長大了嘴,一口將他吞下。
吃……吃了?
慕時睜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心底翻湧的不真實感逼迫著她的腳步不斷向前。
“不要去!”
突然出現的巫洵死死拉住她,把她禁錮在懷中。
慕時倔強的身體迸發前所未有的力氣不斷掙脫,呆滯的目光漸漸失去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