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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墜落

2026-06-02 作者:臻靈

第26章 墜落

皓月當空, 四下寂靜。屋頂上,聞人鶴靜坐,與晚風吹拂的方向對立。

褚今今躍上屋頂來尋他, 很快發現這個位置的巧妙。前有茂盛的梧桐樹遮擋,難以被發現。身在此處斜往下看, 正好能窺見敞開的半扇窗。

透過窗戶, 可見獨自在屋裡的慕時趴在桌上發呆, 手指頭大小的小白蛇像是在逗她開心, 在她眼前將身軀扭成各種模樣。

“師兄。”褚今今在旁邊與他並排坐下,“你明明就喜歡師妹, 幹嘛不說?”

“少胡說八道。”聞人鶴下意識反駁道。

褚今今撅了撅嘴, 不再多言。

遠遠看著那一人一蛇, 聞人鶴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阿汐的鏡子裡看見的畫面。

他看到慕時叉腰訓蛇, “我是餓著你了嗎?你要去偷吃生肉!那多噁心呀!你今天晚上就給我待在牆角反思,不許上床跟我睡!”

“太噁心了!”她怒形於色,惡狠狠威脅,“你再敢偷吃生肉, 亂吃那麼噁心的東西,我就把你丟掉!”

噁心。

他嚥下過無數比生肉更噁心的東西,對她而言, 他會不會就是這世上最噁心的人。

他忘不了她嫌惡的眼睛,哪怕未曾看著自己。

“都打點好了?”聞人鶴輕聲問。

褚今今點頭,“那些隨從都知道師姐是被她爹捨棄的炮灰,跟著她去巫家準沒前途, 巴不得有人替他們做陪嫁。”

“公子, 您交待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另一邊, 巫洵的指尖輕柔地撫過重新栽培的鳶尾花, 嘴邊浮現笑意,“我不在的那幾日,你們要盯好府裡的事情。”

“是。”白瑩應下。

——

天馬車駕,霞光鋪路,漫天花瓣飄至城門。天炙城為城主嫁女,或者說為與巫氏聯姻,準備了極盛大的排場。

金色瑞鳥展翅開路,鳳鳴不絕,鼓樂不斷。巫氏亦未含糊,迎親隊伍浩浩蕩蕩。

“我的天啊!這也太壯觀了。”身著女侍衣裳,陪在新娘身側的褚今今露出沒見過世面的驚呼,“這……要不師姐你嫁了吧。”

鹿見汐在紅色頭紗下翻了個白眼,語含惱怒,“我才不要!”

“好好好!”褚今今連忙安撫,“我胡說的,你別急呀!你放心,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一定幫你!”

鹿見汐並沒有被安慰到,這聲勢越浩大,她越焦慮,“師兄呢?”

“在後頭。”

“聞人兄怎會在此?”巫洵笑問。

新娘陪嫁三百隨從,聞人鶴位列其中,因樣貌和氣質過於突出,被他一眼看到。

巫洵並未把這當成一件事來看待,語氣更像調侃,主動給他尋了個理由,“看來聞人兄是不放心慕時跟我去臨疆,又不好意思直說擔心她,所以給自己找了個合適的理由和身份跟著。”

慕時目不斜視地從他們兩人之間穿過,撂下一句“你想多了”便直接往前坐上了車駕。

“不是為了慕時,還能為誰?”巫洵狀似無意地問道,“新娘子嗎?”

聞人鶴心知此人不可能不知道原因,只是調笑但不戳破,令他加重了心裡的猜測。

他至始至終未發一言,巫洵覺得沒趣,不再多說,跨步上前與慕時同乘。

在一片熱鬧祥和中,迎親隊伍伴霞光而行。

“聞人兄真有意思。”巫洵輕笑,“既是心繫於你,有何不能直說的,非要弄這麼複雜,反倒惹了你不快。”

慕時煩躁,“他才不是為了我!”

她不耐煩道:“你能不能不提他!”

“好。”巫洵柔聲應下,帶著幾分寵溺的笑意,“哪怕是靈獸開路,從天炙城到臨疆也要花費一天一夜,你這幾日勞累,不如趁此時先休息。”

慕時傾身倒向一邊,背對著他。

無論從何地方、何方向進入臨疆地界,都要經過沉淵峽谷。

聽聞過此界,墜入深淵者十之有二,更加為臨疆增添神秘和危險色彩。

當所有人都感覺到陰寒的時候,便意味著,離沉淵不遠了。

谷底陰冷潮溼,蛇蟲鼠蟻遍地,野獸橫行,若是不慎跌入,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為防意外,越靠近沉淵,迎親隊伍便走得越高,避免受到峽谷中飛禽走獸的攻擊。

“冷不冷?”巫洵關切地問道。

慕時搓了搓臉,深覺奇妙。接近臨疆的冷不似低溫帶來的寒冷,而是刺骨的陰寒。

巫洵將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第一次來臨疆的人多少都有些不適應。”

臨疆不負奇詭之名,慕時心想。

遠遠望去,群山綿延,大霧瀰漫,暗沉沉得彷彿永不見天日。

“你們平常曬太陽嗎?”她好奇地問。

巫洵啞然失笑,“當然,只是日照的時間相比其他地方少一些而已。現在是傍晚,正是霧濃之時。”

隊伍行至沉淵之上,慕時忍不住往下看。

漆黑一片,深不見底,令人毛骨悚然。好似有巨獸蟄伏,只等時機,睜眼給人致命一擊。

“保護大少夫人!”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整個隊伍忽而震顫,無數蝙蝠從地底竄出,攻向最耀眼的新娘車駕。

蝙蝠身軀龐大,遮天蔽日般湧來。慕時驚愕,這地方果然富有物華天寶,居然能養出這麼大的蝙蝠來。

新娘車駕被群攻,巫家的侍衛和陪嫁的隨從紛紛上前保護。慕時雖未看清,但能感受到師兄的氣息從她身邊乍現,又消失。

連巫洵也躍至車駕上空,布結界保護他的大嫂。

慕時詫異,她看不出巫洵的境界,也沒見他動真格的出過手。如今他隻手布界,掌控大局,看著也不比師兄的境界低。

再望向站在新娘前面的師兄,猶如保護神一般凝氣成屏障,擋住所有衝撞,不讓其侵擾身後半分。

慕時忽覺森然,低頭一看,新的一批紅眼蝙蝠直撲她而來。

“慕時!”

垂直墜落,慕時耳邊全是風聲,狹窄的視線裡唯有巫洵奔她而來。

聞人鶴聞聲欲動,但上百蝙蝠像是看準了他般齊齊攻來,令他挪不開半步。

陌生的靈力包裹她身,慕時猶如被託舉般得到緩衝,緩解了陷入黑暗的恐慌。

不知過了多久,她平穩落地,耳邊是小溪流的叮嚀聲和厚重的腳步聲。

慕時舉起蓮花燈,淡淡光暈散開,立刻可見遍地蛇蟻,十幾只不知名的長角猛獸瞪著銅鈴大的眼睛盯著她。

她嚥下口唾沫,不敢動彈。

“砰!”

將半身靈力都用在保護她的巫洵狠狠摔在腳下,骨骼盡斷。慕時終於敢有反應,連忙蹲下檢視他的傷勢。

還有一口氣,那就死不了,她放下心來。

慕時緩慢托起他的上半身,讓他靠在石塊上,好施展療愈之術。

四面數十雙眼睛注視著她,讓她控制不住地起雞皮疙瘩。

如此境遇,她不敢將全部靈力都用來治他,只確保他死不了,且醒來後四肢健在。

她身上也沒甚麼藥可以用,為了給月芽兒贖身,她的家當只餘下了手裡這盞蓮花燈,以及手上名為粉衣的法器、頭上封印著域外天鳳的金簪,還有荷包裡一株灼心草和王女劍。

巫洵醒來已經是兩個時辰後,睜眼便見黃色光暈下她柔和的側臉,令人恍惚。

“醒了就起來走兩步。”慕時挑眉。

他嘗試直起腰,但很快放棄,誠實道:“恐怕有點難。”

慕時盤腿坐在他身側,側目觀他,“你不怕死嗎?”

“當然怕了。”

“那你還這麼奮不顧身。”

巫洵臉色蒼白,以至於笑容顯得些許悽然,“沒想那麼多。”

慕時收回視線,仰望天際,窺不見半點星光。

不知道上面怎麼樣了,師姐還有……他們是不是已經安全了。

“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她問。

巫洵沉默良久,磕巴道:“你……大概是我見過最有趣的小娘子,所以……不想看你……受傷。”

“你是不是喜歡我。”

慕時問完這句話,腦海裡自動浮現起另一個聲音。

“或許是吧。”巫洵輕聲道。

半晌沒聽見她的回應,他忍不住側目而視,“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慕時無波無瀾地反問。

兩個時辰已經讓她冷靜了下來,坦然面對四周未知的危險。

“你……”巫洵遲疑問,“怎麼看我?”

慕時誠然道:“用眼睛看唄。”

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在他身上,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很隨意,“喜歡是不可能喜歡的。”

雖在意料之中,巫洵仍有些失落,“我明白,畢竟有……”

“和那傢伙沒關係。”慕時打斷道。

巫洵無奈,“可我還沒說是誰。”

“但我知道你要說誰。”慕時悶哼,“別說這些沒有用的了,不如想想怎麼活著從這裡出去。”

巫洵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靠岩石,“不用擔心,沉淵谷底每個月都會有一次日光降臨。那時無論大小,所有的野獸都會退到洞xue躲避。到那時,我可以御劍帶你飛上去。”

他的目光流連於她的側臉,“只是要委屈你,跟我在這地上單獨待上幾日,等待時機來臨。”

慕時詫異,“你怎麼能肯定。”

“我很早之前就來過這裡。”巫洵唇邊泛起絲絲苦笑,“我的三堂兄不喜歡我,在我七歲的時候,藉著帶我出門玩的名義,將我推了下來。”

“我運氣還算不錯,摔在了河裡,雖然面目全非,但小命還在。我那時也是靠著這麼一件法器,在這底下茍活了兩個月。見甚麼吃甚麼,都快沒有人樣了。”

“幸好兩個月後,父親找到了我,否則真的熬不下去了。”

慕時嘖嘖稱奇,“你命還挺大。”

那麼小一個人掉這鬼地方能活下來,被九尾赤狐傷了也能活下來,這鬼門關都走了好幾趟了,閻王是真不收啊。

“你都不會心疼人的嗎?”巫洵難掩幽怨。

慕時愣了愣,搖頭道:“我是個醫修,自小就被告誡一個道理。只要活著,就是萬事大吉。”

巫洵微怔,“你為甚麼會選擇當醫修?”

“懸壺濟世,大愛蒼生。”慕時頓了頓,直白道:“跟這都沒關係。”

她長嘆一聲,“因為我是個醫道天才,不當醫修可惜了。”

巫洵對這個答案一點也不意外。

他眼睜睜看著從小溪流裡溜出的蟲子爬上他的臂膀,眉頭輕蹙。

隨後,另一隻小蟲子從他手背滑下,順著岩石爬嚮慕時後頸。

忽然感覺被甚麼蟄了一下,慕時一巴掌拍向後頸。

但甚麼也沒有。

“怎麼了?”

慕時東張西望,“感覺有甚麼蟄我。”

“有法器護著,這蛇蟲鼠蟻都繞著我們走,哪裡蟄得到你。”

巫洵安撫道:“定是掉下來的時候嚇著了,你要不要先睡一會兒,我守著。”

慕時還真就打了個哈欠,伏在石塊上,昏昏沉沉。

不到半刻鐘,她就睡著了。

巫洵冷了臉,對著空氣問道:“怎麼回事?”

著急的聲音迴盪在石壁間,“如您所料,有人在您之後主動跳了下來。但他跟個瘋子似的,拿著把破木劍見誰劈誰,殺紅了眼,不管傷多重就是不倒下。”

“廢物。”

“您若是不親自去解決他,咱們都要被他宰咯!”

巫洵看了眼熟睡的慕時,吩咐道:“看好她。”

“是。”

他轉身離開,邊走邊從袖口摸出丹藥送入口中。

……

半刻鐘後,慕時無聲睜開了眼睛,眸色生綠。

手中結印,以氣凝針,扎入自己後頸,再拔出。

一隻鮮活的黑色小蟲子在針尖掙扎。

四面的野獸驚訝,意圖悄悄溜走報信,卻遇巨大的白蛇攔路。

慕時抬起手,粉色的手鍊和戒指瑩瑩生輝,美麗無害。

但下一刻,一針一死,無論多龐大、駭人的野獸,都瞬間化為一灘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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