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劍不理(小修)
夜幕下, 窗臺前,巫洵身著單薄的裡衣,遙望月亮。
“公子。”
他的侍衛白瑩推門而入, 神色為難,“我們真的要替慕姑娘賠償嗎?”
“怎麼了?”
“若被大少爺發現我們有私產, 恐生事端。”
巫洵用指腹緩慢撫過自己肩胛處的傷痕, 冷笑一聲, “他還不是家主呢, 就算是,又能如何?”
“可是……”
“你今日怎那麼話多。”
白瑩費解, “屬下只是不明白, 慕姑娘對公子亦有所圖, 即便在此事上不幫她, 她也不會跟公子撕破臉。既如此,公子何必要冒風險動用如此龐大數額的私產。”
“因為……”巫洵眉眼晦暗不明,“我今日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甚麼?”
巫洵未答,看著天邊的月亮, 忽而問道:“慕姑娘那位師兄,你瞧他是甚麼境界?”
“乘黃一境。”白瑩如實道,“很普通。”
巫洵回身披上了外袍, “真的普通嗎?”
那傢伙通靈縱術出神入化,御劍的速度連他都追不上。
“公子為何突然問起此人?”
“因為我想要一件東西。”
巫洵低笑,“要從他手裡搶。”
——
五師兄在旁絮絮叨叨了一晚上,慕時不僅知道了四師姐現在的遭遇, 還有整個師門的瑣事。
比如二師兄是師父的繼徒弟。
所謂繼徒弟, 是指師兄本是師父前前前道侶的徒弟。
師父和她的前前前道侶掰了以後, 前前前師公以一句“你總有一天會再拿起劍”為由, 師兄便被留在了無稷山。
“前前前師公,還會預言?”慕時好奇得很。
褚今今搖搖頭,“師父就是因為他愛信口開河和他掰了,照師父的話說,他每天瞎說八百句,總能蒙中一兩句。”
慕時:“……”
浪費她一晚沒睡覺。
中途聽著聽著快睡著的時候,手背感覺被甚麼蟄了一般疼了一瞬。
以為蛇蟲鼠蟻,牢房不乾淨,嚇得她彈起,睡意全無。
可低頭看,又甚麼都沒有。
“可能是□□草戳到了。”五師兄安慰她。
慕時點頭,許是她太困了,放大了感知。
一大早,巫洵果然來撈她出獄了,還給她帶了新衣裳。
褚今今橫在兩人中間,很是提防。
“迎親的隊伍已至,慕姑娘要和我一起去見識一下天炙城城主的風采嗎?”
慕時見他就想起自己現在是個窮光蛋,來氣。
她理所當然地蠻橫,“我要見識新娘子的風采。”
“好。”巫洵笑意溫柔,無有不應。
慕時不僅成功見到了四師姐,還在師姐的閨房,見到了對人愛搭不理的師兄。
兩人互相忽視,誰也不理誰。
給師姐把過脈,慕時眉頭緊鎖,“沒有中毒,也沒有術法入體的痕跡。”
“那怎會平白沒了靈力?”
“也許……”慕時面色凝重,“是蠱。”
鹿見汐臉色煞白,“那怎麼辦?”
“不用著急。”聞人鶴淡淡道,“不傷及性命,還有時間想辦法。”
慕時在側怔愣,原來他會安慰人。
“我不會解蠱,但巫洵肯定會。”她起身,“我去找他打探打探。”
“你當他是傻子嗎?”聞人鶴冷不丁道。
慕時瞥他一眼,“我看你是傻子。”
說完便跑了出去。
她一走,房中陷入寂靜。
“師兄。”褚今今後知後覺,“你和師妹吵架了嗎?”
“沒有。”
褚今今:“……”
聞人鶴和褚今今是隱藏在城主府中,處處遮掩不能暴露。而慕時是以巫家的人身份進來,能大方在府中走動。
和巫洵一同用午膳,她直白道:“新娘子好像不太樂意。”
“那不重要。”
慕時側目,“那甚麼重要。”
“天炙城與我們聯姻是大勢所趨,尤其是如今半毀後的天炙城。”
巫洵說著,將親手剔過魚刺的魚肉放到了她碗裡。
慕時用筷子戳著這塊熟透了的魚肉,“她身上的蠱,也是你們下的?”
“是。”巫洵輕笑,“你是不是還想問解法?”
“那是同心蠱,拜堂成親,洞房花燭,有了肌膚之親後,自然會解。”
慕時愕然,“沒有旁的辦法了?”
“殺死蠱主,受蠱者可解。但若殺死蠱主者為受蠱者,死的會是受蠱者。”
“同心蠱是用蠱主精血養育,一人只養得出一隻。若是在時間期限內沒有解蠱,受蠱者會受萬蟻噬心之疼,直至死亡。”
好無賴好無恥,慕時捏緊拳頭,出聲質問:“你們好歹也是名門世家,還用這種低階手段逼迫一個姑娘?”
巫洵迎上她的質疑,目光坦然,“是天炙城的城主要求的,非我巫家主動。”
“可你也明知人家姑娘不願,助紂為虐就不下作了嗎?”
“大局當前,犧牲個人在所難免。”
慕時向他投了一個白眼,“如果犧牲的是你,你還會這麼說嗎?”
“沒有下棋的本事,就該有做棋子的覺悟。”
巫洵轉動著手中酒杯,“怪局勢,不如怪自己。”
慕時盯著他,久久未言。
*
不夜城滅了一半的燈,慕時獨自走在坍塌的建築上,不由得想起鍾離硯。
如果她當初聽從安排,安安分分嫁入鍾離氏,如今會是何光景呢?
是夜,她遠遠看著城主府侍衛清理著街道,為明日城主府送親做準備。
她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
在偶然的拐角,撞上了男人的胸膛。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見到是我都露出這副失望的表情,我也是會傷心的。”巫洵無奈道。
慕時繞過他,“你不是應該在城主擺的宴席上嗎?怎麼還能出現在這?”
“隨便找了個理由,溜了出來。”
她冷哼一聲,“這要是被發現了,豈不是有損家族聲譽?”
“你是在嘲諷我嗎?”
慕時假笑,“答對了,可惜沒有獎品。”
“沒關係。”巫洵跟在她身後,“如果這樣能讓你的心情好一些的話,我不介意。”
慕時腳步頓住,“有個辦法能讓我心情更好,你願意配合嗎?”
“好啊。”他依舊有求必應。
慕時看著他的眼睛,緩緩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指腹往下游走。
巫洵僵住,迷失在她滿含情誼的雙眸裡,一動不動。
忽而刺痛,瞬間遍佈全身。
“你不可以殺我!”他啞聲道。
慕時的手最終落在他肩胛,在他恍神時給他一掌,令舊傷復發。
“沒看出來,你還挺怕死。”慕時輕嗤。
“死不了,也就疼兩個時辰。”
輕飄飄撂下這一句,她轉身就走,腳步的確因為心情好輕快了許多。
……
尋到一個四下無人的地方,她原地轉了一圈,確定沒人後,才拿出榮安王女送她的劍。
漂亮的劍,劍柄、劍鞘,處處精緻。
“呀!”她試圖拔劍,用力到面目猙獰。
但沒拔出來。
“你是睡著了嗎?”她對著劍自說自話。
拔、扣、甩……她能試的法子都試了,可這把劍高冷得很,半點不帶搭理她。
慕時氣得把它往地上一丟。
半晌,又躡手躡腳去撿了回來,用帕子擦去灰塵。
不死心,再試。
依舊無果。
她滿臉挫敗,坐在黑漆漆的角落裡抱劍發呆。
忽然覺得很委屈,又莫名愧疚。
“咳。”
慕時抬頭,瞥見一片玄色衣袂。
“你偷看了我多久?”
聞人鶴躍下,撣了撣袖口的灰塵,“我沒偷看,是你自己沒發現。”
她沒說話,整張臉藏在黑暗裡。
聞人鶴背過身去,“怎麼想起來試劍了。”
“閒得慌。”
“然後發現自己拔都拔不出來。”
慕時心堵,“你要笑就趕緊笑。”
她還把劍丟了出來,“送你了,我不要了。”
聞人鶴撿起來,隨手就拔出,劍光皎潔,短暫地照亮慕時咬緊後槽牙的臉。
“憑甚麼!”
聞人鶴輕笑,“出來。”
“幹甚麼。”
“王女劍和尋常的劍不一樣,它伴王女征戰沙場,早有靈性。你心中無劍道,它不認你,也屬正常。”
慕時生硬地“哦”了一聲。
“出來。”
她不動。
“不出來使使這把劍消氣,你今晚能睡著?”
半夜想起來都要錘床的程度。
慕時腳步遲疑,聞人鶴格外有耐心的等著她。
“我……”她扭扭捏捏,兩步路花了半刻鐘。
聞人鶴將王女劍合上還給她,她再度握緊,抿唇,莫名緊張。
“嗯……”用力一拔。
毫無動靜。
“砰!”慕時氣得牙癢癢,將劍拍他胸前,“給你給你給你!不要讓我再看到它!”
聞人鶴忍著笑意,見她又要躲回黑漆漆的角落,忙拉住她。
“等等。”
慕時犟著不回頭,好像多看王女劍一眼,就會氣得把牙咬碎。
聞人鶴挪了半步,站在她身後,“還記得上一次握劍的感覺嗎?”
上一次握劍的感覺……絕對的掌控和力量。
就是因為記得,她今晚才會來偷偷摸摸試劍。
“不想再試試嗎?”
慕時有些難為情,萬分糾結,許久嘴裡才蹦出一個字。
“想。”
下一刻,他的氣息逼近。
聞人鶴左手握劍,停在她面前。右手掌心貼上她手背,試探般,一點一點,十指相扣。
慕時呼吸放緩。
被他帶著,握住劍柄,拔出劍身。
王女劍異常乖順,劍光皎潔,同時映過兩個人的臉。
劍身如琉璃般美麗易碎,慕時想起王女提起過它本來的名字。
金縷衣,聽起來與它的模樣一般,如同鏡花水月,猶如虛幻的泡沫。
慕時回頭,瞥見師兄好看的半張臉。
“專心看劍。”聞人鶴在她耳畔低聲道,“別看我。”
“哦。”
聞人鶴垂眸瞥過她眨動的眼睫,再度輕聲提醒,“專心看劍。”
劍鞘在他左手隱去,騰空的掌心扶在了她腰際。
忽而劍起,聞人鶴借她的手,舞起蒼嵐九劍。
完整的蒼嵐九劍,斬風、劈石、映月、氣勢磅礴……
慕時心生從所未有的奇妙感覺,好似自己人站在了雲端,身體輕飄飄。心又落在地底,分外踏實。
掌控力量的感覺,令人著迷。
仿若執筆在宣紙上揮灑自如,又似琴絃在手一曲流連。
劍落,暢快無比。
慕時呼吸急促,胸脯起伏,心情久久無法平靜。
她驚喜地回頭,泛紅的臉和燦若星河的眼睛,令聞人鶴眸光微滯,心跳漏拍。
“師兄?”
“嗯。”
他急忙鬆開手,劍還留在她手裡。
慕時饒有興致地獨自揮著手裡的劍,沒注意身後略顯侷促的人。
“高興了?”聞人鶴回過神,抱臂倚靠破碎的簷柱。
慕時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但笑靨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