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混亂
華燈初上, 慕時提著花籃,順著長街,與巫洵並行。
兩人行至王女陵墓前, 與來往的大多數外地人一樣,獻花祭拜。
四面人聲鼎沸, 所議論之事不過兩件。一是猜測秘境大開的具體時間, 二是城主嫁女, 天炙城將與臨疆巫氏聯姻。
慕時輕嗤, “都說巫家大公子對亡妻情深意重,可葬了兩個, 現在又要娶第三個, 算哪門子情深, 又是對哪個情深?”
巫洵聽出了她的嘲諷, 不羞不惱,坦然道:“兄長行事有他的章法,我沒資格妄加評判。但我等行事,理當一切以家族的利益為先。”
“哦。”慕時點點頭, 一本正經道:“經過你等如此犧牲和努力,巫氏在世家排名中……又下降了兩位呢。”
巫洵:“……”
無從反駁。
“慕姑娘好像對世家之事很是瞭解。”
慕時面不改色,“前陣子到處都傳, 越氏出了天眼,世家將要大洗牌,甚至會驚起整個修真界的動盪。我瞭解一番,很奇怪嗎?”
“原來如此。”巫洵輕笑, 揭過話題, “謠言罷了。”
慕時微愣, “你的意思是, 越家重出天眼是謠傳?”
“越家家主親自闢謠,慕姑娘沒聽說嗎?”
怎麼會,明明……慕時愕然。
她前陣子一直待在無稷山,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血脈傳承,天賦覺醒,幾乎已經是世家之間的傳說了。何況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尤其是越家,真的出了天眼,未必是好事。”
慕時思緒飄遠,沒有回應。
“上等法器,機不可失!秘境兇險,有備無患!”
路邊的店鋪叫賣著。
“怎麼不見慕姑娘對秘境感興趣。”巫洵狀似無意地掃視過她的臉,“榮安王女留下的東西,可是倍受矚目,尤其是那把王女劍。”
榮安王女陵墓附近到處都是人,秘境隨時都可能大開,自然先到者容易搶佔先機。
慕時亦張望,“你是為王女劍而來?”
“那倒不是。”巫洵坦誠道,“聽聞王女陪葬中有一顆不朽蒼珠,能使容顏不老,屍身不腐,生機不散。”
他似有幾分悵然,“我有一株鳶尾,想要它永不凋零。”
慕時挑眉,“莫非是心上人所贈?”
“是亡母所植。”
慕時頓時收斂笑容。
“我幼時喜玩鬧,偷偷跟著家人入山,卻不料那一戰對上的是傳說中的九尾赤狐。我成了破綻,母親為護我而亡。她來不及留下只言片語,留給我的,只剩這株鳶尾花。”
慕時越聽越不對勁,“你說這些,該不是想感動我,讓我幫你吧。”
巫洵啞然失笑,“姑娘會嗎?”
“不會。”她毫不猶豫道。
巫洵笑看著她,“可我覺得姑娘會。”
“那你可看錯人了。”慕時隨口道。
她腳步一頓,再次回頭。巫洵跟隨她的視線,也向後張望。
人群熙熙攘攘,沒有甚麼特別的。
慕時眉頭輕蹙,她總覺得有人窺視,背後涼颼颼的。
忽地人潮湧動,大家逃命似的往反方向狂奔。
“妖怪發狂了!”
“退避!退避!”
慕時微怔,巫洵側身擋在了她面前。
坍塌的響聲頻繁傳來,碩大的白蛇甩尾掃塌房屋,求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身形巨大的白蛇鱗光閃閃,頭頂的翡翠流蘇奪人眼球,猩紅的眼睛盡顯癲狂。
“月芽兒!”慕時震驚,下意識向其跑去。
卻被巫洵死死拉住,“危險!”
慕時甩開他,眉頭緊鎖,手中結印,召喚主僕契。
月芽兒額間閃爍,似感到疼痛般晃動了兩下腦袋,砸碎了兩座高樓。
它瞬間找到了方向,迅速朝慕時拱來,龐大的身軀碾碎房屋、街道和避之不及的人,甚至徑直朝慕時撞去!
“慕姑娘!”
慕時縱身一躍,翻身踩上月芽兒的腦袋。它發狂般左右搖擺,毫不留情地要將她甩下。
巫洵擔憂地大喊,但腳步未動,深不見底的眸眼用目光緊緊跟隨。
慕時在癲狂的月芽兒身上站不穩,東倒西歪,緊緊扒著翡翠冠才沒被甩下。
月芽兒雖然能夠變大,偶爾裝出氣勢嚇人,但不曾有過這種失控情況,甚至連她這個主人都不認。
慕時無計可施,被顛得七葷八素,頭腦混亂。
“公子,現在看來,她只是個醫修,沒甚麼威脅。”
侍衛無聲無息出現在巫洵身邊,“的確有個蒼嵐宗存在,其中最年輕的長老名喚道玉。”
巫洵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去把她救下來。”
“是。”
整個天炙城都被攪得天翻地覆,得知訊息的城主立馬派了維護治安的隊伍前來保護百姓,另有精銳隊伍出動,追捕肇事白蛇。
只是慕時還沒看清他們的臉,月芽兒的尾巴就像巴掌一樣把他們拍在了地上。
百姓們四散而開,侍衛們無法近身,慕時獨自在“漩渦”中心。
“公子,屬下無能,根本無法靠近。”
巫家侍衛混亂中被蛇尾甩了一巴掌,臉上還留著紅印。
巫洵眉頭輕蹙,慕時還有大用,她不能死,看來只能他親自救人。
也好,賣個人情。
“我去。”他踏風而行。
慕時在無差別攻擊的月芽兒腦袋上艱難睜眼,終於看清了人。
“五師兄?”
“嘭!”
慕時認出褚今今的瞬間,他整個人被流蘇纏上。
“五師兄!”
褚今今逃不掉躲不開,被流蘇倒吊,隨著月芽兒扭動的弧度劇烈搖擺,根本無法回應她,很快就口吐白沫。
慕時:“……”
五師兄在這,那師兄八成也在。
她欲尋找,但被月芽兒捲起來的風颳得找不著北。
情急之下,她扯著嗓子喊了聲。
“師兄!”
劍光閃過,流蘇被斬斷,褚今今墜下地面。
聞人鶴踩著他的肩膀躍向更高處,朝迷茫的慕時伸手。
“慕姑娘,快抓住我!”
另一邊,巫洵同樣向她伸出救援的手。
不等慕時做選擇,月芽兒頭頂一個,尾抽一個,將兩人拍進牆裡。
“我的乖乖……”慕時欲哭無淚,“你還有這種潛力。”
月芽兒的攻擊力竟然可以這麼強?
狼狽地從凹牆裡爬出的聞人鶴和巫洵無意中對視一眼,無言中彼此警惕。
“你給我停下!蠢蛇!”慕時氣得口不擇言,“前面是王女陵墓,你要是毀了,我就成千古罪人了!”
月芽兒一個勁地扭動翻滾,破壞力十足。
王女陵墓的守衛們列成方陣,聚勢烈火箭齊發,意圖直接殺死白蛇。
慕時緊閉雙眼,已經預料到自己要被波及。
可震動感陡然降下。
她試探地睜開眼,純白流光如鎖鏈般將月芽兒緊緊纏繞,它因身軀受制而不斷嘶吼。
“好霸道的通靈縱術。”巫洵低聲呢喃,看向操縱之人,“竟還只是個乘黃境。”
慕時抬眼,只見師兄玄衣獵獵立於陣前,施展控術,先他們一步壓制月芽兒。
巫洵乘勢而上,踩著通靈縱術下尤有實物的白鎖鏈瞬間移至慕時面前。
“慕姑娘,你先跟我走!”
慕時還未來得及反應,陵墓守衛萬箭齊發,入眼一片火紅。
巫洵抬手布結界,罩住自己和慕時。
利箭扎入肉身,灼燒的痛感迅速蔓延,月芽兒抬頭怒吼,爆發出的威勢剎那間震斷流光束縛,隨後朝守衛方陣竄去。
率先遭殃的是陣前被反噬的聞人鶴,他在月芽兒腦袋頂來之時側身一躲,拽住冠上流蘇,借力躍上蛇身。
月芽兒因疼痛愈發狂躁,巫洵維持施術吃力,結界在其一聲咆哮後碎裂。
慕時手上脫力,身體滑落,撞上剛剛站穩的聞人鶴。
兩人像車軲轆一樣順著蛇身滾落,聞人鶴抓住一支扎進蛇身的箭,另一隻手揪住了慕時後衣領。
“王女!”
月芽兒衝破守衛方陣,一頭扎進陵墓,眼看蛇尾要甩上王女石塑,眾人驚惶尖叫。
可下一刻,白蛇巨大的身軀驟然消失。
“它闖進秘境了!”
“秘境開了!”
破敗的城內只剩人聲鼎沸。
慕時重重摔在地上,彷彿渾身的骨頭都已震碎。
睜開眼,旁邊是遍佈蜘蛛網和黴點的牆,地面鋪著臭烘烘的稻草,還有破碎的碗。
好像身處乞丐窩。
她扶著腰坐起來,天地間沒了色彩,哪怕是牆角頑強生長的小花,都是灰敗的顏色。
落地之時師兄用身體給她墊了一下,她已經算摔得輕的。身旁的聞人鶴和慢一步進來的巫洵頭破血流,此刻都已人事不省。
被未知力量降伏的月芽兒縮小回了巴掌大小,仍不老實地在她腳邊扭動著身軀。
慕時氣得踢開它,又凝氣為針,將它扎得沒有餘地。
它終於老實,蔫了吧唧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又忽地痙攣,吐了口口水,連帶著一隻小蟲子掉了出來。
慕時傾身將其捏起,小蟲子生龍活虎,差點逃掉。
這莫不就是……傳說中的蠱蟲?
她瞥了一眼昏迷的巫洵,隨後將小蟲子收進瓷瓶,同月芽兒一起丟進荷包。
“師兄?”慕時回身扶起聞人鶴。
她將掌心附在他胸口,黛紫螢光流竄入他的身體。
沒過半刻鐘,聞人鶴便緩緩睜眼。倚靠在她肩膀上,一動不動。
“師兄,你怎麼會在。”
“碰巧。”他氣若游絲,“本是來找你四師姐的。”
慕時歪頭,“找四師姐?那我呢?我都不見了你不找我嗎?”
“你還好意思說。”聞人鶴沒好氣道。
“你都不擔心我?”慕時不可置信。
聞人鶴輕哼,“禍害遺千年,你有甚麼好值得擔心的。”
“你再說一遍?”
聞人鶴側首,在她耳畔一字一頓道:“禍、害、遺、千、年……嘶!”
慕時忿忿將他推倒,轉而去扶起巫洵,同樣掌心聚力,催使他醒來。
聞人鶴單膝落地,撐起自己站起來,“他誰?”
“我順手救的小郎君。”
巫洵醒來時剛好聽見慕時的回答。
“俊俏嗎?”
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不該睜眼。
慕時笑意盈盈道:“俊俏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優點,最難得的是,他、嘴、特、甜!”
巫洵感受得到她的手摁在他肩胛舊傷處,看來她知道他已經醒了。
“郎君?”慕時溫柔喚道。
“咳。”
巫洵緩緩睜眼,誠懇道:“得遇姑娘,真是在下的幸運。姑娘一次兩次搭救,在下無以為報,若姑娘有所願,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亦在所不辭。”
“好說好說。”慕時滿意地減輕了按在他舊傷上的力度。
還挑釁地瞪了一眼冷眼旁觀的人。
聞人鶴:“……”
煩。
還有,她不長心嗎?這能是甚麼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