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 機率遊戲(4)
江歲安從證物袋裡把手抽出來,
她憋著一口氣坐回?椅子上,看了眼證物室的門,確認鎖死了, 才轉頭壓低聲音找李教授。
李教授就坐在操作檯對面那張摺疊椅上, 手邊一支沒拆封的水筆,一摞乾淨的白紙。
“骰子,二十面的, 和我之前說的一樣。”江歲安湊過去,“還有一張手繪的地鐵線路圖,A4紙,每一站都寫了名字和編號。書?架上有本機率論的教材。牆上貼了張雲川地圖, 密密麻麻全是彩色小圓點?。”
她說話?的時候手也在比劃。
“看到?人了嗎?”
“看到?了。”江歲安點?頭, “男的, 深灰色衛衣, 戴黑框眼鏡。他側著頭低頭寫字,我沒看到?正?臉, 但側面看得很清楚。瘦, 下巴有點?尖,鼻樑挺直, 三?十歲上下。”
李教授把那支水筆的筆帽??x?拔下來,推過來。
“線路圖上的站名和編號,記得多少寫多少。”
江歲安接過筆, 閉上眼睛回?想。
“一號線我看到?的有:環城東路1, 雲川大學?2, 文昌街3,鼓樓5……中間幾個被桌墊擋住。北湖7,體育中心8。”她寫一行報一行, “二號線:濱河路16,勝利廣場17,工業北路19。三?號線我只看到?三?個:翠苑11,青山22,城西26。”
李教授把那張紙拿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沒說話?。
江歲安不敢出聲打擾,只能一邊盯著李教授手裡的紙,一邊繼續回?憶看到?的東西。
她看到?李教授把那串數字在紙上重新謄抄了一遍,然?後在每個數字後面打了個小問號,又一筆一筆劃掉。
足足過了十幾分?鍾,李教授才抬起頭。
“夠了。”
“夠甚麼夠?”江歲安沒反應過來。
“夠把整個系統逆推出來。”
江歲安一愣。“我才報了十一個站。”
“十一個就夠。”李教授把那張紙折了一下塞進隨身的筆記本,“五張撲克牌上的數字對應五個案發地點?,加上這十一個編號,已經能湊出一組完整的對照關係。剩下二十多個站,回?去把雲川地鐵全圖調出來填回?去就行。”
江歲安抓了抓頭髮,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費勁巴拉記編號的樣子有點?傻。
“那我剛才……”
“做得好。”李教授瞥了她一眼,難得露出一點?笑意,“以後有這個本事,少說一點?都比多說一點?強。”
江歲安沒聽明白這句誇獎裡藏著的弦外之音,但姿態先?調整到?位了。
“明白!我以後絕對不顯擺!”
“你顯擺給誰看?”
“給我哥看唄,還能給誰。”
李教授笑出聲。
證物歸位,登記走流程,取車回?支隊,整套流程下來不到?二十分?鍾。
回?到?三?樓會議室的時候,江懷予他們還沒回?,林曉楓一個人趴在桌上看監控。
“趙隊他們還沒回??”
林曉楓抬頭:“還沒,剛發訊息說在公園裡耗著,又調了一撥技術過來。”
李教授點?點?頭,把那張摺好的紙放進抽屜裡壓住。
她轉身去白板前,把江歲安剛才說的那十一個編號挨個寫到?了空白處。
然?後標題位置又寫了一行字。
待驗證假設。
約莫一個小時後,江懷予和趙華儀一行人從河濱公園回?來,鞋上沾著一點?泥。
“第五案的比對……”趙華儀一邊走進會議室一邊解外套釦子,“明天差不多能出結果。”
方國安拎著兩個塑膠袋跟在後頭,裡面裝著熱騰騰的早餐,有豆漿、油條、饅頭。
“先?墊一口,看你們一個個都沒吃飯。”方國安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擱,又特意從裡頭摸出一杯熱豆漿推到?江歲安面前,“小姑娘趁熱喝。”
江歲安雙手接過來。“謝謝方叔。”
她其?實不太愛喝豆漿,但方國安給的不喝實在過意不去。她吹了吹端起來抿一小口,乖巧得不行。
江懷予看了一眼妹妹的表情,沒說甚麼,等一下她肯定要去買奶茶喝。
“開會。”趙華儀敲了下白板,“李教授有進展?”
李教授轉身,把白板上那一行字指給眾人看。
“我和歲安在證物室對了一下證物,結合現有資料做了點?逆推。兇手用二十面骰子作為隨機源。第一步選站點?,雲川地鐵三?條線一共三?十九個站,他給每個站編了號。骰子擲兩次,第一次決定大段,第二次決定小段,組合出一到?三?十九的數字。如果擲出來超過三?十九,重擲。”
趙華儀盯著白板上那十一個編號:“你怎麼逆推出來的?”
“五張撲克牌的數字對應五個案發地點?,把這五組對應關係作為已知項代入。”李教授沒看江歲安,“比對地鐵站點?的位置和撲克牌數字之間的關係,可?以反推出一套排序規則。詳細推導過程晚上整理出來給你一份。”
趙華儀沒繼續追問,她信李教授。
李教授接著講:“第二步選方向。到?站之後擲骰子決定從哪個出口出來,A、B、C、D對應1到5、6到10、11到?15、16到?20。再擲一次,奇數向左,偶數向右。第三?步選時間。擲骰子對應一個晚上的時段,七點?到?十一點?之間。”
她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決策鏈。
擲骰子選站點,出發。
到?站後再擲骰子選方向,走進監控盲區,遇上第一個符合條件的人。
她在最後那一步上畫了個圈:“獨自一人、五十米內沒有其?他人、不在監控範圍內。三?條全滿足,就是目標。”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他出發的時候,知道目標是誰嗎?”
李教授搖頭。
“肯定不知道。骰子決定他去哪,地點?決定誰死。”
“那就是說,”趙華儀深吸一口氣,“下一次可?能死的人,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危險裡。”
不是當事人不警惕,是這件事就沒辦法警惕。
你今晚出門買個醬油,左拐右拐走進哪條小巷,跟一顆骰子在某個陌生人手裡擲出幾個數字有關。
方國安把油條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後才開口。
“現在能查的就剩三?條線了。一個,兇手是有數學?或者精算背景的,雲川市幹這行的不算太多,保險公司的精算部門、高校的數學?系、還有那些資料分?析公司,挨家挨戶排。”
“二號線呢?”趙華儀問。
“二號是排班。”方國安咬了一口油條,含糊不清地說,“作案日期是三?號、五號、七號、九號、十一號,全是單數日,隔一天一次。這種間隔肯定不是巧合,是他的工作排班決定的。我們去勞動部門調那種彈性?輪班的企業名單,把員工裡隔天到?崗的人挑出來。”
江懷予點?頭:“這兩條線交叉,範圍會縮到?一個很小的圈子。”
“還有一條,”李教授補上,“撲克牌的卡紙。晨曦牌230克白卡紙,是手工卡紙裡克重偏冷門的一種,普通文具店不一定有。線下批發市場和網購渠道都要追,這個排起來比較快。”
趙華儀一拍桌子。“分?頭辦。林曉楓,你去對接勞動部門。老方,你帶人排查相?關的從業人員。卡紙那條線我自己來跑。”
林曉楓應了一聲,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方國安嚥下最後一口油條,拍了拍肚子站起身。
“得嘞。”
趙華儀把空杯子擱到?一邊,忽然?又坐了回?去。
“等等。”她揉了一下眉心,“兇手到?案發地點?之前,應該還是踩過點?的吧。這種地段,這個時間,還有監控盲區,這些細節他不可?能臨時挑出來吧。我讓人調一下五個案發地點?案發前兩週的周邊監控,看有沒有可?疑人員反覆出現的身影。”
二十年刑警的本能反應,不查這一條她不踏實。
林曉楓又應了一聲,打電話?去技術隊那邊。
“這事兒不矛盾,”方國安補了句,“兩條腿走路,哪條先?到?看運氣。”
趙華儀點?點?頭,揮揮手讓大家各自忙去。
林曉楓那邊聯絡勞動部門去調彈性?排班企業的名單,電話?一個接一個,嗓子都說啞了。
她中午飯都沒顧上,就著白開水啃了半個饅頭。
方國安帶著兩個老刑警分?頭去了恆安、中信、平安幾家保險公司,又跑了雲川大學?數學?系,挨個調取員工名冊。
江歲安坐在會議室一角看資料,聽見他隔一會兒就在外面走廊上跟人吵。
“哎我說同?志,配合一下嘛,人命關天的事。”
“我們這個名單是受保護的……”
“你保護誰啊保護,再不給我等會兒調令就來,到?時候你比我還急。”
江歲安聽得直樂。
她哥坐在她對面整理河濱公園的復勘記錄,聽到?這邊動靜抬眼瞥了她一下。
“看甚麼?”
“聽方叔吵架。”江歲安湊過去小聲說,“方叔可?兇。”
“老刑警嘴皮子肯定利索。”
“那你嘴皮子算利索的還是不利索的?”
江懷予側頭看她,沒接話?,把面前那份記錄推到?她面前:“你幫我把上面說的地形描述抄一遍。”
“啊?”
“你不是嘴皮子利索嗎,手也利索一下。”
江歲安無語。
她拍了下桌子,怒道:“我一個顧問怎麼淪落到?給你抄寫資料。”
“團寵待遇。”
江歲安瞪了她哥一眼。“這是迫害!”
她嘴上罵著,手已經把記錄拿過去開始抄了。
她哥挑出來的那段她確實想看,借這個機會理一理思路也行。
下午三?點?多,監控調取的結果送了過來。
技術隊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抱著一摞紙還有幾個隨身碟進了會議室,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一臉便?秘的表情。??x?
“趙隊,這五個地點?案發前兩週的監控我們都過了一遍。”
“嗯?”趙華儀接過他遞過來的報告。
“沒有。”
“甚麼沒有?”
“甚麼都沒有。”小夥子攤手,“五個地點?的周邊監控,案發前兩週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員反覆出現,沒有踩點?的跡象,沒有逗留的可?疑身影。地鐵站出口,公園入口,巷道附近的店鋪監控,全是乾乾淨淨的。”
趙華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五個地點?全沒有?”
“全沒有。”小夥子把報告翻開,“我們三?個人盯著這些影片盯了一上午,反覆回?放。要麼兇手戴著完美的偽裝路過五次都沒被識別出來,要麼他根本就沒來過。”
會議室裡靜下來。
趙華儀的目光從報告上抬起來,看向白板上那條決策鏈。
她幹刑警二十年,沒有踩點?的連環作案她還是頭一次見。
她轉頭看李教授。
李教授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甚至像是在等這個結果。
“你早就想到?了?”趙華儀反問。
“嗯。”李教授把報告拿過去翻了一下,“如果他的目標是真?隨機,那踩點?這件事本身就是矛盾的。踩點?意味著他對地點?有偏好,但他的整套系統恰恰就是為了消除偏好。”
方國安從外面走進來,手裡夾著剛拿回?來的一沓名冊,聽見這一段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那他每次是蒙中的?”
監控乾淨是因為他根本沒去踩過。可?一個沒踩過點?的人,怎麼能每次都精準選到?監控盲區?怎麼能每次都恰好挑到?一個沒人的時段?怎麼能每次都讓一刀下去到?位?
蒙的話?,運氣得好成甚麼樣?
趙華儀看著方國安,又看了看李教授,最後視線落到?桌面上。
江歲安一直沒說話?。
她盯著白板,忽然?抬起頭說了一句。
“他不是蒙中的,他根本就不需要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