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機率遊戲（3）
雲川市刑偵支隊的臨時?辦公點?設在市局老樓三層, 是個被騰出來的會議室，面積不算大，擺了一張長條桌、一塊移動白?板和七八把摺疊椅之後就剩不了多少走動的空間。
江懷予把五起案件的資料一份份鋪在長條桌上, 從左到右, 按時?間順序排開。
案發現場照片、法醫報告、受害者社?會關係圖、調查走訪記錄、撲克牌特寫，每一案佔據桌面的一塊區域，滿滿當當。
白?板上已經寫好了五個名字和五個地點?。
趙華儀站在白?板前面, 手裡?攥著一支記號筆，在五個名字之間來回比劃了好幾次，最終一條線也?沒畫出來。
她苦笑著把筆帽蓋回去?，往桌上一丟：“我?們查了半個多月, 能想到的方向?全排查過一遍, 甚麼都沒有。”
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老刑警叼著一根沒點?的煙, 翹著二郎腿, 聞言接了一句：“幾個受害者不光是沒交集，連間接關係都不存在。”
這個老刑警姓方, 叫方國安, 是趙華儀的老搭檔，在雲川刑偵支隊幹了快三十年, 滿臉皺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
李教授坐在長條桌的另一頭，面前攤著一份她自己手寫的分析筆記, 密密麻麻好幾頁。
她聽完趙華儀和方國安的話, 抬起頭來。
“交集查不出來是正常的, 因?為根本就不存在交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來。
“我?的初步判斷，這是一個無差別殺人犯。”李教授語氣篤定，“他的選擇邏輯不在受害者身上, 而在他自己身上。換句話說，他選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麼選。”
趙華儀擰著眉頭消化這句話，旁邊的林曉楓也?託著腮思考。
江懷予沒有急著開口，他站在白?板旁邊，視線在五張撲克牌的照片上來回掃。
李教授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把五張撲克牌的特寫照片用磁鐵吸在白?板中央。
“重?點?在這裡?。”
她指著照片上的卡片。
“這五張牌全部是手工製作的。白?卡紙裁切，馬克筆書寫正面數字，背面用極細的簽字筆寫了機率公式。
製作水平談不上精美，但每一張的尺寸、書寫位置、字型?風格幾乎完全一致。這說明兇手不是臨時?起意的，他可能花過時?間練習，甚至可能提前製作好了一批。”
“一批？”趙華儀追問。
“對。”李教授點?頭，“如果只准備了五張，說明他一開始就計劃只殺五個人。但如果他準備了更多，那就意味著他的計劃遠不止五個。而從他目前的作案節奏來看?，我?傾向?於後者。”
會議室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方國安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桌沿上磕了磕：“那這些數字到底是甚麼意思？看?著跟抽獎號碼似的。”
“不是抽獎號碼。”李教授用手指點?了點?卡片背面公式的照片，“P(x)=1/20。這個公式出現在每一張牌的背面，說明兇手在強調一件事，這些數字是按照二十分之一的機率產生的。”
“機率？”林曉楓皺眉，“甚麼東西的機率是二十分之一？”
“換個方式想，甚麼東西有二十個可能的結果？”李教授反問。
方國安撓了撓後腦勺：“抽籤？轉盤？”
“抽籤的結果數量不固定，轉盤也?是，想多少格就多少格。”李教授搖頭。
方國安又想了想：“那這兇手不會是個數學老師吧？天天跟公式打交道，殺個人還?要帶上機率。”
旁邊幾個人發出短促的笑聲，氣氛稍微鬆了一點?。
趙華儀也?被逗樂了，但笑容很?快收住：“老方你別說，我?還?真?讓人查了雲川所有的數學教師，中學的、大學的、培訓機構的，名單拉出來一大串，照片給何美蘭的丈夫看?過，他一個都不認識。”
“不一定是數學老師，但兇手對機率論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李教授把話題拉回來，指著撲克牌背面的公式，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這個20，對應的是甚麼？甚麼東西有20個面？”
會議室安靜下來。
江懷予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二十面骰子。”
江歲安脫口而出。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轉向?她。
“桌遊裡?有那種多面骰子，四面的、六面的、八面的、十二面的、二十面的。”
她放下杯子，伸手比劃了一個球形的東西。
“二十面骰子長得像個胖乎乎的多面體?，每個面上刻一個數字，從1到20。擲一次出來的結果就是二十分之一的機率。”
李教授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不意外的笑意，點?了點?頭。
“完全正確。”
她轉身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略的多面體?示意圖。
“如果兇手用一顆二十面骰子來決定目標，那五張撲克牌上的數字就是骰子每次擲出的結果。”
江懷予接上話：“但骰子決定的是甚麼？”
“這才是關鍵。”李教授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骰子擲出一個數字，然後呢？這個數字怎麼轉化成一個具體?的人？兇手不可能給全市的人編號然後搖骰子選，一定存在一套中間系統，把骰子的結果對應到某個地理位置或者某類人群上。”
“兇手先擲骰子決定一個數字，再透過某種方式找到一個地點?，最後在那個地點?選擇一個恰好出現的目標。這就是為甚麼受害者之間沒有交集，因?為他們從來就不是被選中的，被選中的是地點?。”
趙華儀盯著白?板上那兩行字看?了好幾秒，忽然深吸一口氣。
“地鐵站。”
“嗯？”
“五個案發地點?中，兩個在地鐵站出口附近，北湖站和翠苑站。其他三個雖然不在站口，但城西工業區距離城西站很?近，青山路那邊最近的站是青山站，河濱公園東側緊挨著濱河站。”
趙華儀越說語速越快，走到白?板前面，在五個地點?旁邊分別寫上對應的地鐵站名。
“如果兇手的選擇和地鐵有關，比如把每個地鐵站編上號，擲骰子決定去?哪個站，那這套邏輯就說得通。”
李教授看?向?趙華儀，目光裡?帶了幾分讚許：“??x?方向?對了。但還?缺最關鍵的資訊。兇手到底怎麼給地鐵站編號的，編號規則是甚麼。搞清楚這個，我?們就有可能預判他的下一個目標。”
方國安突然拍了一下大腿：“雲川地鐵目前一共就三條線，加起來一共多少站來著？”
林曉楓反應快，幾乎同時?掏出手機：“我?查一下。”
她翻了幾秒，抬頭報數：“一號線十四站，二號線十二站，三號線十五站，換乘站重?合兩個，實際站點?一共三十九個。”
“三十九個。”方國安嘟囔了一聲，“可骰子只有二十面啊，多出來的怎麼算？”
“兩次？”江歲安歪著頭想了想，“兩次最大是40點?，雖然還?是多了，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那二十分之一又有點?講不通了。
江歲安捂著腦袋，她感?覺自己的頭都要冒煙了！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李教授把視線轉向?桌上的五張撲克牌照片。
“目前我?們手上有五個數字和五個對應地點?，理論上可以嘗試逆推編號規則，但五組對應關係太少，變數太多，無法確定唯一解。”
更何況還?不能完全確定就是二十面骰子決定。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決定，然後轉向?江懷予。
“我?建議兵分兩路。”
江懷予立刻會意。
李教授繼續說：“你帶人去?復勘第四案現場，河濱公園東側步道。之前的勘查重?點?是在地面痕跡和周邊監控上，這次重?點?檢查兇手可能觸碰過的東西。”
“我?帶安安去?證物室，我?想帶她再去?看?看?，試試能不能找到新?的切入點?。”
趙華儀沒有多問，點?頭同意。
在她的認知裡?，李教授是犯罪心理學的權威，帶個年輕顧問去?看?看?證物做做分析再正常不過。
分工很?快安排下來。
江懷予、趙華儀、方國安和兩名當地刑警去?河濱公園。林曉楓留在支隊繼續跟進鞋印比對和監控調取的進度。
李教授帶江歲安去?證物室。
出發前，江懷予走到江歲安旁邊，壓低聲音說了句：“注意控制時?間，別太久。”
江歲安朝他揮了揮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別耽誤正事。”
江懷予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跟趙華儀他們出了門。
……
河濱公園東側步道此刻十分寧靜，完全看?不出這裡?發生過一樁命案。
步道沿著河岸延伸，一側是石砌護欄，另一側是種著冬青的綠化帶。
地面是青灰色的透水磚，每隔二十米左右有一盞路燈和一個長椅。
劉建設被發現的位置在步道中段一處拐彎的地方，緊挨著一盞路燈。
那盞路燈恰好壞了，夜間這段路完全是暗的。
趙華儀指著路燈說：“這燈是案發前就壞的，不是兇手破壞的。我?們調過公園管理處的維修記錄，報修時?間是案發前一個多月，但一直沒修。”
方國安嘀咕了一句：“兇手可能就是因?為踩點?發現燈壞了才選的這個地方。”
“有可能。”江懷予蹲下身，目光掃過步道兩側。
他沒有糾結於地面痕跡，畢竟前期勘查已經做得很?細緻，該提取的都提取了。
他的注意力放在那些兇手可能無意間碰過的物體?上。
他戴上手套，沿著步道一段一段地檢查。
趙華儀跟在旁邊，看?著他的操作方式，忍不住說了句：“你這查法和我?們之前不太一樣。”
“之前重?點?查的是地面，這次看?看?有沒有遺漏的高?處接觸面。”江懷予在一把長椅的靠背上停下來，用手電筒照了一下表面。
長椅表面佈滿了灰塵和汙漬，看?不出甚麼有價值的痕跡。
方國安在另一側翻查，但沒甚麼有價值的線索。
他把手套脫下來搓了搓手，抬頭看?了看?步道四周的環境。
“你們注意到沒有，”方國安忽然說，“這條步道的視野特別好。站在拐角這兒，往東能看?到五六十米遠，往西也?能看?到差不多的距離。兇手在這蹲人的話，能老遠就看?到有沒有其他路人。”
趙華儀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點?了點?頭。
“每一案都是這樣。”她聲音有些沙啞，“兇手選的地點?都是視野開闊但照明差的位置，能提前判斷周圍有沒有人。這麼熟悉，他踩點?沒有十天半個月打不住。”
江懷予站起身來，目光沿著步道往遠處掃了一遍。
“趙隊，劉建設生前有固定在這條步道散步的習慣嗎？”
“有。他老伴說他退休之後每天傍晚都來這走兩圈，風雨無阻。”
江懷予微微點?頭。
兇手不挑具體?的人，但會挑容易下手的人。
……
與此同時?，雲川市刑偵支隊證物室。
李教授刷卡推開門，室內燈光自動亮起來。
證物室不大，三面牆都是鐵架子，架子上排滿了編號的證物箱和封條袋。
劉建設案的證物被單獨放在靠門那組架子的第二層，一共七個證物袋，編號D4-01到D4-07。
李教授在登記簿上籤了字，然後把D4-03號證物袋取了下來。
透過透明的塑膠袋，能看?到裡?面裝著一張白?色卡片，正面寫著19，邊角有一個不起眼的摺痕。
李教授把證物袋放在操作檯上，遞了一雙手套給江歲安：“你來看?看?。”
江歲安接過手套戴好，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證物袋的封口小心地開啟，伸手進去?。
然後，世界變了。
畫面不是從案發現場開始的。
江歲安發現自己看?到的是一個室內場景。
一張桌子，從桌面的視角往上看?。
一隻手出現在視野裡?，那隻手戴著灰白?色的手套。
桌面上鋪著一張淺灰色的桌墊，上面擺滿了東西。
白?卡紙，裁成撲克牌大小的一摞，至少有十幾張。
旁邊是一支黑色馬克筆和一支極細的黑色簽字筆，筆帽都拔掉了。
手拿起那支極細的簽字筆，在背面的右下角寫下一行小字。
卡片被放到一旁，和其他已經寫好的卡片摞在一起。
江歲安注意到那一摞至少有七八張，也?就是說兇手確實是提前批次製作的。
她把注意力從卡片上移開，開始掃視桌面上的其他物品。
桌墊的右上角放著一顆骰子，二十面體?，和她猜測的一樣。
骰子旁邊是一張紙，A4大小，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
江歲安集中精神?去?看?那張紙上的內容。
是一張手繪的地鐵線路圖。
兩條線，每一站都標了名字和一個數字編號。
她拼命記那些編號和站名的對應關係，但畫面是從卡片的視角看?的，紙張有一部分被桌墊邊緣擋住了，只能看?清大概三分之二的內容。
她繼續往周圍看?。
桌子的左側靠牆有一個簡易書架，木頭的，兩層，擺著幾本書。
最顯眼的一本封面是藍色的，書脊上印著幾個字，她努力辨認，是《機率論與數理統計》。
果然有機率論的背景啊。
書架旁邊的牆上貼著一張更大的紙，用透明膠帶固定在牆面上。
那是一張雲川市地圖。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彩色的小圓點?，那些圓點?分佈在不同的區域。
每個圓點?旁邊都有極小的手寫標註，但距離太遠，從卡片的視角看?不清具體?寫了甚麼。
不過她能看?出紅色圓點?的分佈和地鐵線路高?度重?合，藍色圓點?則散落在城區各處，沒有明顯規律。
這張地圖或許就是兇手的作戰圖。
江歲安控制畫面往前推進了一段時?間。
桌面上的場景變化不大，那隻戴手套的手偶爾出現，拿起骰子掂了掂又放下，或者翻看?那本機率論教材，用簽字筆在頁邊空白?處寫幾行字。
她往前又往後不斷調整時?間，直到從卡片的視角她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穿著深灰色衛衣，她確信，那就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