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之菌(三)
愈念重新聚集。
她再次向愈明昭靠近。
愈明昭望著愈念,這一次她沒有再發出能量波,母體開啟了一個通道,祂選擇吞噬掉愈念。
愈念被吃掉。
銀球回歸平靜,母體繼續淡淡的待在原地。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你想變成甚麼?”
熾熱的長廊裡,妹妹再次發出無聊的詢問。
愈明昭回頭。
她看著站在自己身後滿是傻氣的孩子。
愈語璇頭髮亂糟糟的,她原本就不服管教的頭髮因為被粗粗剪過後像是刺蝟,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塊口香糖。
她赤腳站在地上,穿在身上的大體恤鬆鬆垮垮。
那更加彰顯了衣服主人的毫無正形。
愈語璇瞳孔分明的雙眼像看一道□□一樣望著愈明昭。
熱氣讓她捏在手上的冰激凌開始融化。
愈明昭斜眼瞧著愈語璇化在手上的冰激凌。
“你功課做完了?”
她語氣平淡,眼神淡漠。
明明是青澀的年級,她卻擺出了一個大家長該有的氣度與威嚴。
愈家,是一個處處都有規矩的地方。
愈明昭自然就無法容忍愈語璇亂糟糟的頭髮,化在手上的冰激凌,以及那毫無規矩的閒散態度。
她更無法認同可以見證自己死亡的傢伙是這樣。
果不其然,愚蠢的傢伙立即端正地站直了身子。
她心虛開口:“……沒有。”
愈明昭隨即轉身向前走去,她任何一句廢話都不需要再講。
廊外的夏蟬照舊發出一聲聲的苦叫。
一天又過去了。
著手預備家主的日子很枯燥,但愈明昭每次都分外認真,毫無懈怠地恭敬準備著。
新家主在等待舊家主死亡的時間裡,還需要將整個家族都管理的井井有條。
她一絲不茍、按部就班。
從來不會犯任何錯誤。
只是夜裡有時候她總會想起待在閣樓上的女人。
女人望著她時毫無感情的眼神,總讓愈明昭覺得自己是一塊石頭。
她們都稱呼她為舊家主。
是家主,不是母親。
愈明昭不由得在想等她成為舊家主,她是不是也要待在那裡?
她的孩子也會這樣想起自己嗎?
她不知道。
因為一切都還沒開始。
愈明昭有著跟外面一樣的優績主義,在她看來一個人的存在必須要有可以量化的價值性,而一個傑出的人生才是存在的唯一理由。
誰要她從出生那天起就代表了愈家呢?
家主就是證明她存在的長尺,她對此也沒甚麼多餘的感受。
但讓她厭煩的是,可以稽核自己的代理竟然會是妹妹那個蠢貨。
“這次的考核語璇做得很好,真是讓人感到神奇,她明明平時不像學習的料,但每次考核時她都能第一呢。”
“每一次任務也完成的十分完美,雖然中途總是搞出一些驚心動魄的曲折來。”
“大概,這就是天才吧。”
“如果一個人在做甚麼都要拼盡全力的話,那就只能說明他不是天才。”
“天才是做甚麼都自然而然,再努力都無法超越的存在。”
“哎難怪,她就可以做代理,另一個只能當家主。”
……
檀香制的木門外,愈明昭緩緩收起觸到門邊的手。
她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愈明昭躺倒在床上,她有些困燥地翻來覆去,下一瞬她看見了抽屜裡被她沒收的愈語璇的三無小說。
那是一本花裡胡哨的書,只看封面和名字就能知道是個無聊的故事。
窗外的蟬還在哀鳴,愈明昭盯著那本小說。
即使知道它很爛很爛,這次愈明昭卻伸手翻開了書。
嗯。
真的很爛,很難看。
可愈明昭看完了。
她還將書讀了整整兩邊,一天的時間她都浪費在了一本無聊的書上。
等想明白這點,愈明昭朝自己發出諷笑。
她將書丟進垃圾桶。
“咚、咚、咚。”
房門同時被敲響,是老師。
身著黑色長衣長褲的老師照舊對她作出了下一週的安排,老師是個比愈明昭還要沉默寡言又嚴苛的存在。
愈明昭聽著安排,餘光下意識瞟見了丟進垃圾桶後還是露出了書角的小說。
她立即悄悄上前一步擋住了垃圾桶。
因為心虛。
因為羞恥。
然而就是這個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動作,她被老師注意到了。
“讓開。”
老師目著臉,毫無波動的臉上像是一塊塊拼湊的積木。
愈明昭下意識抿了抿嘴唇。
她慢慢側身讓開。
老師走到垃圾桶前,彎下腰將丟進桶裡的書撿了起來。
“你今天一天就是在看這種東西?”老師問得很平靜,聲音不大不小,不帶任何的情緒。
但這反而更像是在粗魯地斥責。
愈明昭低垂著眼睛。
“是。”她承認了一切。
對於她的承認,老師並沒有放過她,她注視著愈明昭,像是在抓一隻獵物那樣,沉聲道:“你買的?”
愈明昭的目光停留在被老師攥著的小說上。
“前三天的課上,我在愈語璇手裡收繳的。”她陳述著事實的來龍去脈。
老師聞言,冷笑道:“你想學她?”
思索到甚麼,女人又揚起手裡的小說,“或者說,你想做代理?”
她很瞭解自己教授過的每個學生,包括愈明昭。
聽到老師的話,愈明昭立即抬頭。
她冷聲反問,有些激動:“我為甚麼要做代理?”
這樣急促的反駁更像是反向的坐實。
所以愈明昭立即停下呼吸,她緩了緩:
“我是家主,不是代理,如果你連這些都分不清,那你也不必待在這裡,做我的老師。”
望著她陰鶩的眼睛,老師這才沒再說甚麼。
小說被點燃,在老師的目光下由愈明昭親自點燃。
繚繞的火舌在潔白的紙張上舔舐,愈明昭看著書被一寸寸的燃燒殆盡。
燒書插曲過後,愈語璇就被調走了。
她被調出愈家,負責著外面的開世科企。
直到新舊家主繼承的時候,愈語璇才能回來。
沒有人知道這是為甚麼,只有愈明昭和老師知道為甚麼,愈明昭對此只感到可笑,她繼續著一眼望到頭的家主生活。
但有時候她會下意識轉頭看向長廊外的蟬。
她記得那本垃圾小說,她記得小說裡懦弱無能的主人公最後殺死了陪伴自己的蟬。
愈明昭再次見到愈語璇是在警局裡。
彼時,她22歲,愈語璇也是。
原本在執行任務的愈語璇突然砸了一家店,還將店家打得半死。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哭泣的女人。
這樣的事情完全無足輕重,對於愈家來說更是沒甚麼,這個世界上可以用錢的解決事情從來都不是事情。
可以說,它完全不用傳到愈家這裡,更不應該讓愈明昭來處理。
但愈語璇是個蠢貨。
她總是可以隨心所欲的給他人留下太多把柄。
接手這個案子的是一個老警察,跟著老警察的是一個極其年輕的小警察。
只是一眼,愈明昭就知道這兩人是那種特別一根筋的人,是那種能為了所謂的正義而耗費一切的人。
小警察總是喜歡笑,那雙眼睛很亮,她在每個人身邊努力周旋。
愈明昭瞥著她胸口的名字,慕潯。
愈明昭廢了些功夫才將這件事情徹底處理乾淨,在外面她們大多得按照外面的方式解決問題。
走出門,讓愈語璇犯錯的人一直都等在門口。
女人模樣普通,年齡大概在四十幾歲,她的臉上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很多是日積月累的舊傷。
據瞭解女人總被渣滓的店長丈夫欺負。
寒冬時節她就穿著一件單薄到快沒有的破舊羽絨服,而她長滿老繭和凍瘡的手上緊緊握著愈語璇的藍色大衣。
她畏畏縮縮,小心翼翼的站在那裡。
望向愈明昭的眼睛帶著怯懦與無盡的自卑。
像是一粒低落到極點的塵埃。
就是這個樣子,愈明昭太明白愈語璇為甚麼會打人了。
如果有人掉進坑了,愈語璇一向是那個直接選擇填坑的人,她是一個爛好人,即使總是會因此受傷依舊樂此不疲。
愈明昭眉梢立即帶著厭煩與蔑視,是對女人的,也是對另一個人的。
她目不斜視地徑直略過女人。
然而下一秒,她的脖頸就被愈語璇從後圈住。
愈語璇欠揍的聲音在她耳側幽幽揚起,“陳姨,這就是我姐,我就說吧,她很厲害的。”
愈明昭冷臉,她冰冷地看向身旁的愈語璇。
罪魁禍首的愈語璇卻毫無察覺,她吸著鼻涕衝愈明昭咧嘴大笑。
有了愈語璇的緩衝,阿姨的窘迫緩解不少,
她恭敬無比的將大衣還給愈語璇,向她們深深鞠躬流淚說著感謝。
在阿姨還準備跪下道謝的時候,愈明昭立即打掉愈語璇的手。
她厭煩道:“弄完了就滾回家。”
說著愈語璇轉身朝門口走去,她要回愈家了。
愈語璇站在原地,她望著愈明昭的背影笑著,慢慢的愈語璇笑容淡下去。
愈語璇:“姐,我回不去了,我被感染了。”
一月前,某種不知名的黑菌鑽進她的傷口,等愈語璇發現的時候,她的後頸已經長滿了跟鮫人一樣的鱗片。
她被異化磁場侵蝕了。
愈明昭聞言詫異的轉過身。
像是曾經在長廊那樣的緩慢轉身,只是那天愈明昭帶著悶熱的煩躁,而這次她帶著凌冽的寒冷。
“你說甚麼?”愈明昭再次詢問。
愈明昭知道的,她知道這次愈語璇的任務會很棘手。
這次愈家要將所有鮫人全部殺死,一個不留。
鮫人很強,是完全超乎人類的存在。
但當時轉念一想,愈明昭又覺得自己多想了,愈語璇那種人應該可以做到吧。
事實也是確實如此。
愈語璇成功完成了任務。
但是現在,這個人告訴她,自己被異化了。
一旦出現異化,無論是誰都必須就地格殺。
愈明昭抓著愈語璇,幾乎是將人連拖帶拽的離開警局。
她將人甩到僻靜的巷子裡。
愈明昭舉起手裡的特製槍一把抵在了愈語璇的眉心。
她知道為甚麼自己會被叫來警局了,原來是愈語璇想讓她來處理自己。
她覺得愈語璇想得肯定是既然要死,那就讓家主來殺。
真的是。
真的是。
殘忍至極啊。
愈明昭憤怒的握緊手槍像用酒瓶那樣一把打向愈語璇,愈語璇的臉立罵被打向一旁,血瞬間順著她的唇角流出。
“你真噁心。”
愈明昭慢條斯理地取下手上的黑色手套。
如同拳擊手一樣她猛地再給了愈語璇重重幾拳。
她全下狠手,愈語璇被她打得半天爬不起身,溫熱的血液黏膩在愈明昭的白淨的手上。
愈明昭蹲下身一把抓起愈語璇的頭。
“你不是天才嗎?怎麼連死都要來求我?”
“你以為你是在命令誰啊?”
愈語璇揚起滿是血的臉,她衝目光冰冷的愈語璇露出笑:“祭拜的話,我喜歡吃甜甜圈。”
愈明昭望著眼前的人。
這種時候了,這人竟然還在自說自話。
空曠的巷道里一陣長久的死寂。
“憑甚麼啊?”
“憑甚麼總是要我來當壞人,媽媽在等我殺她,你也要等著我來殺了是嗎?”
愈明昭背靠著牆。
“家主到底是甚麼。”
“是讓你們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工具是吧?”
“真是可笑死了。”
愈明昭越說越開始咒罵起來。
這個一向高雅沉默的人像是一個低俗的垃圾瘋狂的吐露著惡毒又醜陋的話語。
那些一直被暗藏到底的心思被她破罐子破摔般的全部擺出。
地上的愈語璇盯著她,然後愈語璇踉蹌地站起身。
她一下捧起愈明昭的臉。
“別哭。”
“是我不好。”
愈明昭聞言一怔,她錯愕地看向滴落在手上的眼淚。
她竟然哭了嗎?
從小到大,愈明昭從來哭過,她也不會哭才對。
愈語璇紅著眼睛,她緊緊的捧著眼前的人,聲音沙啞道:“我只是想最後能看看你。”
“死前我最想的人。”
“是你。”
她沒有想把她逼成這個樣子,也沒有想把人弄哭。
只是太喜歡了,所以忍不住的想知道她會不會為她傷心。
可真看見對方流淚的時候,才明白這樣是如此的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