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僵村(十三)
“你看你現在寫的甚麼鬼樣子!?”
“公司給你資源和流量不是讓你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老子要熱點,要爆點,要一眼就能抓住觀眾的眼球,你看看你寫的甚麼玩意兒?”
“狗屁不通,廢物,幹不了就早點給老子捲鋪蓋滾蛋!”
“你不幹有的是人幹。”
已經涼透的茶水隨著男人暴怒的聲音一起向何晴重重砸來,將她的腦袋都砸的暈乎乎的。
何晴垂眸,她靜靜感受著臉上滑落而下的茶水,茶水滴落在鞋尖上,但她依舊保持著原本站立的姿勢。
社長怒目圓瞪,看著對面何晴完全不像在看一個犯錯的員工,更像是在看一個入不敷出的劣質品。
當今這個社會,無法帶來價值的產品就只能被直接清理掉。
“你知道有多少媒體都在搶這篇報道的首發嗎?你知道你這次浪費了多少流量和熱點?”
看著對面還在默不做聲的何晴,社長立即痛心疾首道:“何晴啊何晴,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你以前是最優秀的,我向來最放心的人就是你,你現在是怎麼回事?”
“你中邪啦!?”
何晴:“……”
見何晴不為所動,社長立即煩躁的擺手呵斥道:“這次的損失從你的工資里扣,今天給我回去寫三千字檢討,好好反省。”
“滾出去!”
何晴頷首,她脊背挺直的轉身走出辦公室。
合上辦公室的門,門外的同事有條不紊的忙碌著手裡的工作,但眾人下意識瞟動的目光還是暴露了他們看戲了很久。
何晴將眾人的目光盡收眼底,她目不斜視的坐回自己的工位。
剛坐下,一旁的李路就悄悄附耳過來,同時還遞給了她幾張紙巾。
“王大頭真是太過分了,總是一不高興就潑水。”
“幾個錢啊還真的就讓我們拼死拼活的,我們是籤的勞動,可不是奴隸合同,太無語了。”
“像他這種,咱們都可以去告他了。”
“快擦擦。”
李路立即為何晴打抱不平。
何晴接過紙巾輕輕道謝,她垂眉思索著,十分安靜的擦掉臉上的茶水。
見她反應平平,一副情緒低迷的樣子,李路卻突然想到了甚麼,她旋即道:“你還在想那個事情啊?”
何晴的睫毛終於顫動一分。
李路:“哎呀,你不要往心裡去,那樣寫的人又不只你一個,你想開點嘛,現在網路都是這樣的,流量才是王道。”
“咱們也就是一群打工的,只管賺錢生活就行,想那麼多沒用的,反而還把自己活得累。”
“並且網際網路是沒有記憶的,過一段時間就沒人記得了,不,甚至都不需要過段時間,幾小時幾分鐘大家可能就忘了。”
何晴聽此立即轉頭看向李路。
此時,時鐘正好指向12點,社長迅速從辦公室裡走出,見社長離開,周圍人才開始窸窸窣窣的站起身,大家都準備下樓吃午飯。
“走吧,吃飯。”李路笑著道:“樓下新開了一家咖啡店,還不錯,我們下去喝一杯。”
李路:“現在咖啡完全就是我續命的神器了。”
何晴點頭,她擦乾身上的水換掉衣服後跟著李路一起下樓。
咖啡店裡何晴沒有甚麼胃口,她就只點了一杯咖啡,李路倒是點了很多,這人一直都喜歡吃東西。
望著水杯裡的自己倒影,何晴卻不自主的再次想起了那個人。
想起對方憤怒的眼神,她還是覺得自己在被那道目光灼燒。
“我一直都是按照事實編寫的。”何晴指尖觸控著咖啡的邊緣,她目光幽深:“但是最後的結果卻變奇怪了。”
“你說,為甚麼?”
何晴舉起手機裡的精神病失控殺人案,她抬頭認真的看著李路。
李路盯著手機開口道:“對啊。其實我也不懂那個人為甚麼一直要找上你,現在想想大概就是因為你的報道最熱。”
“無法左右自己行為的精神病在逃出醫院的途中隨機殺死了屢次橫闖紅燈的路人,如果那個路人好好遵守交通規則,如果醫院加強管理,這場慘劇確實就不會發生的啊。”
“網上大家比你寫的更偏激呢,大家都覺得精神病在替天行道了。”
“死者家屬不去找精神病那邊的人算賬,反而一直找上你,這真的很無厘頭啊。”
李路看著那篇報道也微微的蹙起眉。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你我可是最清楚,你從來不會因為對方的身份去傾向哪一方,你不偏袒弱者,也不站立強者,你一向只基於事實直抒要害。”
“我感覺公司裡的宣言才是為你量身定製的。”
何晴卻沒有附和李路的話,她只是收起手機緩緩道:“我堅持正義,正義只基於事實,事實會給出答案。”
這是何晴一直以來的準則,她是這麼想的,也是這樣做的。因為想要正義的維持,她才會一直做記者。
但是……
何晴看著手裡的咖啡杯。
但如果事實被人捏造了呢?那麼她還基於事實之上,她還是正義嗎?
李路:“哎呀,你不要再被這件事影響了,你看看你現在寫東西都變得猶豫不決了,何晴,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寫八卦吧,這個可好寫了,而且最有熱度。”
“其實很多人都不喜歡那些嚴肅的東西,大家都只想吃瓜,湊熱鬧,你看娛樂事件不是每次都把這種議題壓得死死的嘛。”
“大腦是最會喜歡放鬆偷懶的存在,它只想讓我們愉悅。”
何晴沒有回應李路的話,她只是喝一口咖啡,然後站起身道:“我要回去寫檢討了,先走了。”
李路立即點點頭:“好的好的,拜拜。”
何晴回去寫了檢討,她寫的很快,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規範完美的檢討的格式,她只寫了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不幹了。】
何晴任何東西都沒有帶,她徑直逆著上班的人流向公司外走去。
至於她的那封檢討她洋洋灑灑的放在了社長的辦公桌上。
回到家,何晴收拾起東西等待著徐天回來。
徐天一推開門,迎面就看見了等候多時的何晴,何晴望著徐天干淨利落道:“走吧,去你說的村子。”
她要親自再去確定一下事實。
那個精神病人和死者跟這個神秘的村子都有些淵源,在沒有徹底弄清事實之前,她無法再做一名記者。
記憶收回,何晴彎腰撿起地上的照片,她淡淡的再次詢問道:“所以,之前的精神病失控殺人案其實也是你們的手筆?”
藥企工作人員不在意的點點頭,他們輕笑道:“理解一下,形勢所迫。”
周圍的人都說得笑嘻嘻的,看著他們嬉皮笑臉的樣子,何晴再次感到了荒唐。
有人死了。
有很多人信了一個捏造的事實。
真相的最後卻只是因為一些無聊至極的理由,何晴攥緊手裡的照片,她的眸色漆黑。
隨意的翻轉輿論,玩弄導向大眾,不應該帶任何偏向的報道被他們標上引導,善惡由這些人來內定。
報道不再是報道,事實也不再是事實,正義也不會是正義。
“港僵村也是要這樣麼?”這次何晴問的是徐天。
徐天看著何晴,他直接抬起手將匕首直接刺入了何晴的心臟,徐天睥著身前的人低緩道:“很遺憾,我們終將不是一路人。”
“正義?哈哈哈,別逗我笑了。”
“何晴,我們做了這麼久的記者你還不明白嗎?我早就不玩這種過家家的遊戲裡,成年人的世界裡只有勝者為王。”
“故事都是贏家書寫,勝利即正義啊。”徐天眸色陰冷。
“留著你太麻煩了。”
何晴猛的被推入土坑之中,厚重的泥土接連不斷的將她掩埋,像是世界都覆上了黑色。
“走吧,還要回去處理很多事情。”徐天和周圍的人麻利轉身。
憤怒。
怒不可遏的熊熊怒火在心口灼燒。
何晴再次想起了死者母親那憤怒又怨恨的眼神,這個人失去了自己的女兒,僅僅是因為一群人的愚蠢理由。
而她書寫了一篇錯誤至極的報道。
因為她寫了一篇錯誤的報道,這位母親還時時刻刻面臨更大的網路風暴,每個人都可以憑藉她最痛苦的傷痛對她作出一次次的正義審判。
那麼,這個正義又變成了甚麼?
她一直追求的正義是甚麼?
何晴,你的正義是甚麼?你想要的是正義是甚麼呢?
何晴對自己發出了最後的詢問,她睜著眼睛,血紅的淚水從她的眸中滑落而下。
下一秒,血手從厚重的泥土裡破土而出,“咔嚓咔嚓”的拍照聲在徐天等人的耳邊劇烈響起。
“站住。”
陰寒的女聲在他們的身後靜靜響起。
一群人立即轉過頭,漆黑的礦洞裡似乎有人站立其中。
“怎麼回事?”有人發出驚駭的疑問。
徐天皺起眉看著礦洞,周圍的人害怕的詢問道:“你們有聽到嗎?剛剛好像有人說甚麼?”
眾人面面相覷,恐怖的變故發生的太突然,他們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何晴站在黑暗裡,她舉起手裡的血紅相機,她拍下了一張照片,隨後她平靜的森冷開口道:“我說,錯誤。”
“全部站住。”
“我說。”
“重採一遍。”
何晴身後幾隻巨手爬出,一個捂住耳朵閉上眼睛的恐怖神像從她撕裂的脊背裡鑽出。
神像擰掉了自己的頭顱,下一秒一顆照相機樣式的頭顱就重新長出。
神像身高數尺,只是一瞬間就將礦洞都撐破,它帶著何晴爬出礦洞,然後邪笑著盤踞在何晴的身後。
看著眼前的恐怖怪物,徐天等人都僵在了原地。
何晴摘掉了自己的眼睛,她緩緩開口道:“正義即聞即見,一切由我裁決。”
霎時間,神像就舉起利劍砍掉了徐天等人的頭顱,神像獰笑著瘋狂撕扯咀嚼著地方的屍體。
舊神消失,新神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