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吳喜喜無力垂下手，看著玻璃籠子裡已經死去的小白蛇，鼻子不禁發酸。
明明昨天已經在醫院偷偷摸摸哭了一場了，為甚麼回到寢室還要面對這種噩耗。
那條小白蛇安靜地蜷在籠子角落，軟塌塌地堆疊成一個小小的圈。它的鱗片還是白的，卻失去了鮮活的瑩白，而是像水泡了很久的紙。
眼睛還睜著，那雙活著的時候總是不太有表情的，冷冷的豎瞳，此刻已經徹底散開了。
吳喜喜把籠子開啟，手指伸進去碰了碰它的尾巴。那截白尾巴只是順從地被波動了一下，又軟綿綿地落回原處。
她把手收回來，最終還是沒有哭出來。
去醫院的次數越來越多，頭髮脫落得也快，鏡子裡的那個人她都快不認識了。
醫生說這次化療反應太大，白細胞掉得厲害，下次開始要住院了。她趁間隙期回寢室收拾東西，帶幾件換洗衣服，和室友打聲招呼。
可自己養的小白蛇死了。
她把籠子放在床頭，拉好被子躺下去。
下一次化療在下週三，醫生說這次要住至少一週，媽媽已經回家收拾東西去了。
但她已經不想治了。
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很久，她沒哭。
手機在這時亮了起來，之前預訂的畫終於有了訊息。
【畫好了，看看哪裡還需要修改】
對面的畫師很快發來一張成品。
這是吳喜喜根據自己的喜好幻想出的角色，可惜她不會畫畫，只能找網上約畫師來完成心中的構想。
只是這畫師的技術太好，預約稿件的人數很多，吳喜喜等了快兩個月才排到她。好在等待沒有白費，從確定動作再到線稿、成品，她都很滿意。
漂亮的黑色長髮幾乎要拖地，身姿挺拔，五官細緻，只是……
吳喜喜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白蛇，給畫師發了訊息。
【請把腿改成白色蛇尾，頭髮改成白色。】
【改成蛇塑嗎？】
【是的，很抱歉！】
線稿是早早確定好了，現在臨時要改，肯定會耗費不少時間。吳喜喜心裡有些愧疚，本以為畫師會拒絕，可沒想到對方直接答應了。
【好，再等一週吧。】
【謝謝謝謝！】
她感激涕零地關上手機，最終還是埋在枕頭裡哭了出來。
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小小的善意總是容易成為發洩情緒的出口。
……
眼前的魔物眼睛被蒙著，金色流沙向兩邊緩慢流去，消失在耳後。
它看著同樣作為高智力魔物的藍眼睛，討好地躲在人類身後，發出不屑地冷笑。
汀歌倒是不在乎，甚至揚起頭，似乎有意展示著自己比它更好看，哪怕在其他人眼中，兩人差別並不大。
汀頌瞪著它：“吳喜喜呢？”
魔物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我和她做了交易，她回不來了。”
“回不來了？！”蛇人怒斥，身下的影子直接分裂成兩條黑蛇，吐著信子朝魔物撲來，“甚麼叫回不來了？！為甚麼回不來？！”
汀頌也舉著拳頭衝了過去，周身的溫度徒然升高，火苗若隱若現地浮在空中。
就在這一刻，車內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如同被突然甩動的麻繩一般，把汀頌和蛇人直接從地上彈了起來。而那魔物絲毫沒有受影響，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甚至沒有趁亂逃跑的意思。
“你們殺不掉我，我也殺不掉你們，何苦折騰？”它沙啞著嗓音說道，“吳喜喜是自願和我交易，你們現在就算干涉也無法挽回。”
“不可能！”蛇人先一步反駁，“吳喜喜是出來旅遊的，不是來尋死的，她絕對不可能和你這種魔物做交易！”
汀歌輕巧地接住被彈飛的汀頌，兩人穩穩落地。汀頌蓄勢待發，準備再次迎面而戰。
本以為會有一場惡戰。
可蛇人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把事先準備好的安全錘，徑直朝車窗砸去。
“等等！”汀頌朝它伸出手。
蛇人整這一出，會讓好不容易抓到的魔物再次消失！
蛇人不管不顧，頭也沒回地從狂風席捲的碎處翻了下去，玻璃渣直接刺進了它白色的尾巴。
眩暈像一團巨大的黑布，直接矇住了她和汀歌的眼睛。
等再次睜眼時，時間回到了1:30分。
走廊安安靜靜，那個從鏡中拉出的魔物也消失了，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汀頌氣急了，直接站起來想罵它。結果看到蛇人一臉焦急地搖醒正在沉睡的吳喜喜。
“怎麼了？”吳喜喜睡眼惺忪地坐起來，看著自己的小白焦急模樣瞬間清醒。
“你認識別的魔物了？”蛇人抓著她的肩膀，“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它現在在哪裡？！”
“……你在說甚麼？”
蛇人的情緒激動得說話都有些不利索，最終只是皺著臉默默看著她，等她的回答。
吳喜喜伸手輕輕撫著它緊皺的眉頭，笑道：“你在說甚麼呢，做噩夢了？”
“……”汀頌看著他們，不禁翻了個白眼。
好不容易抓到的罪魁禍首被蛇人放走，好，放走就算了。現在吳喜喜就在面前，還問不出甚麼……
做噩夢這種敷衍的回答，就像小時候在床上睡覺，摸到了老鼠尾巴，第二天你給父母說家裡有老鼠，他們不以為意，直接敷衍一句“做噩夢了吧”，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留下年幼的孩子握著真相，晚上睡覺都在擔憂。
“吳喜喜，”汀頌湊過來，望著她的眼睛，“你認識一個帶著金色眼罩的魔物嗎？”
“不認識。”吳喜喜脫口而出。
事情發展到現在，汀頌有一種在緩慢擠牙膏的感覺。
每次迴圈得到的資訊都很少，更別提找到迴圈的出口了。這是上天在對她耐心的考驗嗎？為甚麼無力感會那麼強？
“……我已經沒耐心了，吳喜喜，”汀頌望著她，“我知道你很可憐，但是不要連累我們，有甚麼就說甚麼好嗎？我真——”
“阿頌的意思是，”汀歌突然也湊了過來，立馬捂住了汀頌的嘴，笑道，“如果你認識其他魔物請告訴我們，我們好幫你。”
吳喜喜不解：“你們為甚麼要幫我？”
蛇人再也按捺不住，接話道：“我都知道了，別隱瞞了喜喜，我是你的魔物，你不能突然丟下我自己一個人走！”
吳喜喜愣住了，藏在薄被下的手緩緩握住。
“你要是想著丟下我，我、我……”蛇人的眉頭越皺越深，聲音也開始顫抖，“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蛇人的反應讓汀頌感到驚訝，這一瞬間，她腦袋裡又想起《魔物志》裡的忠告——魔物沒有人類的感情，請保持一定的警惕之心。
真的是這樣嗎？真的嗎？
吳喜喜眼眶紅了，但臉上還撐著笑容：“我怎麼會丟下我的小白呢……”
“那你怎麼可以和別的魔物做交易，為甚麼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為甚麼要把時間定格在2:01分？明明那個時候我們都沒有在一起！”
因為吳喜喜沒有之前的記憶，所以越聽越混沌。
汀頌看了他們片刻便不再逗留，拉著汀歌直接離開了包房。
接下來的事情繼續重複。吳喜喜身體疼痛，捂著嘴跑向洗手間，蛇人緊追其後，又在吳喜喜關門前擠進洗手間。
吳喜喜痛苦地摘下假髮，鮮血比口紅還鮮豔。
黑霧如期出現，枯黑的大手朝吳喜喜緩緩伸過來。
吳喜喜愣住了，但那隻大手還沒完全成型，汀頌的身影就從天花板上落了下來，穩穩擋在他們中間。
“你……”吳喜喜驚訝極了，抬頭看向天花板剛剛顯身苦笑的汀歌。
汀頌瞪了蛇人一眼以示警告。
蛇人沒再猶豫，直接拉開了洗手間的門，汀頌拉著吳喜喜跑了出去。
吳喜喜像一隻應激的貓，一隻手拼命捂住光禿的額頭，另一隻手被汀頌死死拉著，最後只能捂住臉，跌跌撞撞跟著她跑。
交易物件跑了，那隻黑手枯萎的速度更快了。鏡中的黑氣快速聚集，化成一根根黑色長箭，朝她們追去。
“你要帶我去哪裡？！”吳喜喜大聲問道，嘴裡的血腥味還沒褪去，新的痛感又從腹部爬上來。
汀頌停在一個窗戶前，拿出安全錘，把它塞進吳喜喜的手裡。
“這是甚麼？”
“是帶你找回記憶的方式。”說完，她拉著吳喜喜的手，狠狠錘碎了那扇窗戶。
狂風湧來，吳喜喜下意識伸手擋在臉前面，在慌亂中身體驟然騰空，汀頌一言不發地把她橫抱起來。
這回，她沒再化成火龍捲。她抱著吳喜喜，直接從破窗跳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瘋了嗎？！！”
吳喜喜捂著臉尖叫，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然而預想中的墜落沒有發生，一切都被按住了暫停鍵。
汀頌抱著她懸在半空中，吳喜喜的尖叫聲也戛然而止。
“咔！”
時間再次退回1:30分。
這場擠牙膏般的鬧劇也該有個了結了。
吳喜喜是第一個從床上驚醒的，她視線模糊，第一時間摸上自己的頭髮，隨後驚恐地攤開雙手，嘴唇顫動了好幾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再問一遍，”汀頌冷冰冰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她目光灼灼，靜靜看著吳喜喜，“那個朝你伸手的魔物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