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他不是甚麼可以值得信賴的魔物，更別提託付終身了，”阿榛嚴肅的表情讓汀頌不得不認真對待，“我不知道你曾經發生了甚麼，但長久的和魔物糾纏不是甚麼好事，阿頌，我還是希望你能過正常人的生活。”
的確不是甚麼好事。這一點汀頌承認。
可所有人都想著讓她過正常人的生活，阿榛是，李墨乘也是，甚至絕望都不希望她繼續當獵人和魔物糾纏。
她自己也想啊，可她想到最好的正常人生活，就是有經濟來源，有汀歌陪著，然後兩人齊心協力地解決生活中遇到的各種意外，相親相愛直至永遠。
可汀歌這個傻子像個二百五，用阿榛最在意的人騙了他，也難怪人家阿榛討厭他。
“我也不想和魔物糾纏，但藍眼睛對於我來說不太一樣，”汀頌解釋道，“我知道你還在生氣，我保證他不會再騙你了。”
“我沒有在生氣，阿頌，”阿榛再次強調，“我只是……有點擔心你。”
“你有沒有很絕望的時候？”汀頌突然問道。
阿榛愣了一秒，想了想，說道：“有。”
“甚麼時候？”
“汀頌十三歲那年出了一場嚴重的車禍，醫生從搶救室裡出來的時候就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我當時……就很絕望，”阿榛苦笑，“藍眼睛倒是很開心，它以為它終於能得到我的身體了，以為我會向它許願保汀頌活下來。”
汀頌皺眉，繼續追問：“那你為甚麼沒許願？”
“汀頌進了ICU，全家人都很痛苦，我的確想去找藍眼睛做交易，但是我當天晚上做了一場夢，”他突然抬頭看向她，“我夢見了另一場車禍，非常非常嚴重，爸媽都死了，只有汀頌一個人活了下來。”
聽到這兒，汀頌頓時深吸了一口氣。
“等我醒來時，汀頌就已經醒了。藍眼睛氣瘋了，消失了近一年才回來。”
房間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汀頌的手微微顫抖，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現在的情緒。
“我醒來的時候很難過，為夢裡的那個汀頌難過，她要獨自面對父母的死亡，要一個人繼續往下走。”
汀頌瘋狂眨眼睛，笑著看向他：“那我給你講講，這個世界的阿榛吧。”
阿榛坐直身體。
“我和他從小就認識了，是我家收養了他。只是這個世界的阿榛有嚴重的心臟病，跟在他身邊的藍眼睛就等著他死後，佔領他的身體。”
“那藍眼睛得逞了嗎？”
“得逞了，”汀頌繼續說道，“阿榛來我們家只度過了兩年，之後就離家出走了，並且和藍眼睛做了交易，交易內容就是在我13歲那年，把我從必死的命運中拖出來，並封鎖了我的記憶。”
阿榛神情突然變得複雜，望著她的眼睛久久沒移開。
“七年後，我遇見了這個帶著阿榛身體的藍眼睛，度過了一段最快樂的時光，”汀頌風輕雲淡地講著，“我的未來也許還會有很多麻煩，甚至藍眼睛也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但在這天到來之前，我還是想和他在一起。”
阿榛沒再說話，垂著眼望著地面。
汀頌也陷入沉默。
“我知道了，”他抬眼看向她，露出笑容，“謝謝你。”
“謝我？”汀頌愣住，“為甚麼要謝我？”
阿榛搖搖頭，嘴角依舊帶著笑容：“每天都要和我們報平安，不管成不成功，請一定要平安歸來。”
窗簾緊閉的窗外，一道黑影默默佇立，直到汀頌走出房間他才悄無聲息離開。
兩天後，汀葉和沈熒外出回來，正好家裡沒人。汀頌的房間是敞開的，被子平鋪在床上，書桌上的東西也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只是餐桌上擺著兩個物件，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一個是市面上常見的金鐲，另一個是用金做的葉子形狀的男士胸針。
“這是……”汀葉拿起胸針，仔細打量，“這孩子，哪來的錢買這些？”
沈熒沉默了很久才拿起那個金鐲子，又看向汀頌的房間。
另一邊，汀頌拎著一個小行李箱，帶著汀歌登上了火車。
車上帶著孩子出遊的人很多，除此之外，帶著自家魔物出遊的人也很多。只是因為這兩人的關係，它們大多躲在角落或者直接躲在飼主身後，更有甚者直接逃離。
汀頌自顧自地放好行李箱，直接躺在了下鋪。汀歌也跟著躺了下去，只是身體太大，半截的腿露在外面。
汀頌挪動身體：“你擠到我了。”
“那我抱著你？”
“用不著。”
汀頌轉個身，看著其他的旅客也陸續進來。
她訂的是下鋪，上鋪是一名留著長髮的年輕女大學生，身後跟著拖著蛇尾的魔物。它面板白皙，面容精緻帥氣，一頭白色的長髮飄逸地垂在身後，一雙豎瞳先是在汀歌身上停留，又看向汀頌，隨即捏起拳頭，不滿地別過頭。
汀頌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魔物，止不住多看了幾眼。
好在那名女大學生並沒有在意他們，只是艱難地爬上中鋪，拿起手機刷了起來。
那隻黑色大手再次遮住了汀頌的眼睛，黏膩的聲音在她耳後響起：“阿頌，窗外太陽太大了。”
“……還沒發車呢。”
她把它的手撥開，目光還是看向那個帥氣的蛇人。
那個魔物也跟著自己的飼主鑽進了中鋪，從背後溫柔抱住了她，長長的蛇尾掛在了欄杆上。
“那是個甚麼魔物，怎麼這麼漂亮？”汀頌不禁問道。
“很多人類會在幻想中創造喜歡的人物，慢慢就變成真的了。”
汀頌驚訝地瞪大眼睛：“就這麼……變成真的了？”
“只是它們的覓食方式還是未知數，也不知道危不危險。”汀歌倒是見怪不怪，但看到汀頌的眼睛還往上瞄時，心情頓時變差，“你別看了，看再多次也不是你的。”
“我知道，但是太漂亮了。”
他抓著她的手把她往回拉，又把她的臉扳回來，強迫她直視自己：“這個才是你的。”
“……”
“你這表情是甚麼意思，是對我的外在條件很不滿嗎？”
“相比之下，落差有點大。”汀頌尷尬地衝他笑。
“它再漂亮，也是人家飼主想象力豐富，要不你也創造一個，讓它陪著你好了。”汀歌把手收回，不滿地嘟囔道，“反正我也不漂亮，黑黢黢的，長得嚇人。你前天晚上說跟我度過了一段快樂時光呢，今天就變了，女人心海底針……”
“……”汀頌看著他，眉頭慢慢皺在一起，“你居然敢偷聽我和阿榛說話！”
汀歌愣了一下，開始大聲找理由：“我的妻子為甚麼要和別的男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啊，我還不是怕你有危險，萬一阿榛把怒氣撒在你身上怎麼辦？我還不是為了保護你！”
汀頌沉默著聽他說完，抬起拳頭就錘向他的臉。
可能是動靜太大了，上鋪的女生伸出腦袋看下來。那條蛇人也看了一眼，但也只看了一眼，又躺了回去。
“這是你的魔物嗎？”女生開口問道。
汀頌收起拳頭，仰頭笑道：“是的。”
“它是甚麼魔物啊？”
“我是她老——”
汀歌率先搶答，但話還沒說完，又被汀頌的胳膊肘錘進角落。
“它是藍眼睛。”汀頌咬著牙回答道。
“藍眼睛？”女生思索了一會兒，笑著回應，“不好意思，我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汀歌詫異地直起身，不滿地朝她說道：“我名聲這麼響，你居然說沒聽說過？！”
女生略感尷尬，趕忙把頭收了回去。
汀頌嘆了一口氣，把汀歌重新拉了回來：“人家要休息，你聲音小點。”
“阿頌……”汀歌委屈地靠在她的肩上，摟住她的腰倒在了床上。
他用臉狂蹭她的胸前，委屈巴巴地抬頭抱怨道：“我感受不到你的溫度了，阿頌，我現在急需一具身體。”
“沒身體給你用。”汀頌果斷打消了他的念頭，耳尖紅紅地往裡靠了靠，“要抱就好好抱，別來回蹭。”
汀歌終於安靜下來，乖乖地靠在她的懷裡。
終於發車了。
汀頌望著窗外快速飛過的景色，一時間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汀歌抬起頭望著她：“阿頌，你在想甚麼呢？”
“我在想，我們還回得來嗎？”
“阿頌是覺得我們是在送死？”
“不知道，”汀頌悵然，“但肯定不會安全。”
汀歌看了她一會兒，扭捏著往上移動身體，隨即把她抱在懷裡：“會安全的，阿頌。”
“萬一有最壞情況呢？”
“那最壞的情況就是我們一起死。”
“嗯……那也不錯。”說完，整張臉沒在他冰涼的胸前。
從這座城市到最南邊的城市要坐近一天一夜的火車。汀頌也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著了，等她醒來時，就看見汀歌端著一碗剛剛接了熱水的泡麵，笑嘻嘻地坐在她身邊。
窗外的天光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的大山黑得像躲在夜裡的巨獸。汀頌看著窗戶裡反射的自己，揉了揉眼。
“吃飯吧阿頌，”汀歌笑著把面放在桌上，又從包裡拿出一根火腿腸，“夠不夠，我們還帶了麵包。”
“我剛剛做了個夢，”汀頌看著他，“我夢見你死了。”
汀歌愣住，淺笑還掛在嘴邊，只是低頭把火腿腸撕開，塞進泡好的面裡。
“那都是夢，阿頌，不會有人把我們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