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老人偏灰色的眼珠微微顫了一下，定在汀頌身上，幾秒鐘後點點頭，拿著雞蛋起身進了廚房。
汀頌鬆了一口氣，走到門外，把頭髮上和衣服裡的水擠到院子裡，等她再次回去，老人端了一盤煎雞蛋放在桌上。
焦黃的煎雞蛋邊緣微微發黑，捲起一圈薄薄的脆邊，表面上淋了一層紅色粉狀調料，跟老人剛剛放進雞蛋裡攪合的調料一模一樣。
汀頌坐在桌前，用筷子戳了戳，問道：“這個調料是甚麼，好吃嗎？”
“好吃，非常美味，跟被知識滋養的味道一樣美味。”老人語氣平淡，衣服還往下滴著水。
汀頌撚了一點往嘴裡送去，就是很普通的鹹甜味，還帶著一點點辛辣，沒有其他特別的了。只是配上煎雞蛋，這味道顯得有一點格格不入。
她兩三口就把煎雞蛋吃光了，端起盤子往廚房走。
水龍頭開啟，水衝散了盤底的油漬。汀頌低著頭，細細清洗。就在這時，她察覺到身後投來的目光。
老人站在廚房門口，身體挺得筆直，牆壁擋住了他一半的身體，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睛。他側著身，面向汀頌，那隻露出來的眼睛沒有眨，黑色的瞳孔在燈下縮成一個小點，像針尖，像槍口，像一隻正在瞄準又不會動的鏡頭。
汀頌的手在盤子上停了一下，涼意瞬間爬滿後背。她轉頭看過來時，老人只留下了一個溼漉漉的，慢慢走向臥室的背影。
她洗完盤子，重新坐回餐桌前，等著老人慢悠悠地出來，給她解答疑問。
老人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身上披著一個輕薄的格子外套。他坐在桌前，看著汀頌一言不發。
“您現在能回答我的問題了嗎？”汀頌問道。
老人突然閉上眼睛，半晌才開口：“那個女巨人會永遠經歷輪迴，它會出現在任何時代的女性身上。”
怪不得呢……
所以那兩個部落女人就是它的輪迴之一，她可以這麼理解嗎？
可偏偏為甚麼唯獨展現的這兩個？
“那它是魔物嗎？現在又在哪裡？”汀頌繼續問，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老人卻睜開眼，扯起嘴角，眯眼笑起來，臉上的紋路一下子就擠在了一起：“多來圖書館看看書，總有解法。”
“啊？”汀頌懵了，“您直接告訴我不行嗎？”
老人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汀頌有些坐立難安。好不容易碰面，總得問清楚。
“多來看看書。”
老人留下最後一句話，起身往臥室走，最後“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
外面大雨滂沱，全知沒有打算繼續解答她的問題，甚至下了逐客令。
汀頌也沒必要再多留，深吸一口，衝出小院，衝進雨裡往公交站跑。
她現在要攢錢，該省省該花花。當天晚上回家老老實實泡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既然全知都開口了，她自然要多去圖書館，只是那裡出了兩條人命，暫時閉館一週。
藍眼睛又失蹤了，汀頌也懶得再關注，繼續把注意力放在學習上。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在齊珊的幫助下，她和周慕葉都順利透過了期末考試。
大學生迎來了暑假。
周慕葉和阿塵出去旅遊了，齊珊一個人留在學校裡繼續學習，汀頌帶著阿榛往市圖書館跑。
阿榛還沒進市圖書館的大門，就拉住了汀頌的胳膊：“等等。”
“怎麼了？”汀頌愣住。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抬起頭，看向圖書館上空。
汀頌也抬起頭，看著潔白的雲朵緩慢地在湛藍的天上漫步，陽光刺眼又熱烈。她眯起眼，轉頭看向阿榛，納悶道：“你在看甚麼？”
阿榛突然轉頭對她笑：“沒甚麼，走吧。”
“哦。”汀頌又抬頭看了看天，依舊沒發現甚麼異常，只好跟著他進了圖書館。
一樓展廳已經換了新的展覽，不過看介紹，汀頌也沒甚麼興趣，就帶著他上了二樓閱讀室。
全知仍舊沒有出現，坐在總服務檯的工作人員也只是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阿榛站在窗戶邊往下望，最後只留下一聲嘆息。
他拿出電腦，汀頌拿著一本書和他並排坐在一起。
一到暑假，圖書館裡的人就多了起來，很多都是結伴而來的學生，和被父母帶過來看書的孩子。但因為這兩起跳樓事件，今年的市圖書館來看書的人減了大半。
汀頌低頭，把書攤開遮住臉，壓低聲音和阿榛說小話。
“如果今天全知不出現，我們就去它家堵它。”
阿榛也低下頭：“你怎麼肯定管理員就是全知？”
“我本來也有懷疑，但是那天晚上它直接告訴我那個女巨人會一直輪迴轉生成女人，我就有點信了。”
“可它既然都說了，為甚麼不直接說完呢？”阿榛也很疑惑，“又讓你沒事多來來圖書館，難道圖書館裡有甚麼秘密？”
汀頌四處張望，低聲唸叨：“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沒必要一直在這裡耽誤，如果它今天不出現，我們就直接去找它好了。”
一隻黑手突然從二人中間穿過，打斷了談話。
“請不要離我未來的飼主那麼近。”
雙方齊齊看向中間擠進來的藍眼睛。
藍眼睛直接趴在桌上，硬生生把汀頌和阿榛隔開，黑色的大手撐著腦袋，歪頭看汀頌：“請不要和我未來的飼主說一些有的沒的。”
汀頌冷笑一聲，瞪了它一眼，埋頭看起了書。
阿榛也無奈地收回視線，專注於電腦螢幕。
藍眼睛無所謂地眯起眼，像只貓一樣癱在桌上伸懶腰。它的身體看著比人類更大，更高，又可以如橡皮泥隨意伸展。
火焰般的眼睛沒有溫度，先是停留在汀頌身上，又掃視著窗外被陽光照到刺眼的風景。最後伸出手指，輕輕在汀頌的腰上戳了戳。
汀頌的身體突然抖了抖，皺著眉頭扭頭看向它。
藍眼睛惡劣一笑，靠了過來，做著嘴型沒發出聲音：“我們出去吧。”
汀頌也伸出手指，在它面前晃了晃：“NO。”
室外的蟬鳴聲穿過玻璃，給閱讀室裡安靜的氛圍增添了些許夏意。
藍眼睛無奈坐起身，緩慢轉動身體，朝汀頌的肩頭靠來。
汀頌也沒有躲，目光仍在書本上。藍眼睛看她沒反應，更加死皮賴臉地縮小身體，往她身上靠，最終攬過她的胳膊，枕著她的肩膀，笑意滿滿地看著旁邊的阿榛。
阿榛沒轉頭，只做了一組深呼吸，但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你們的關係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汀頌剛想回答，藍眼睛就率先打斷了她。它微微揚起下巴，看似有些得意：“真奇怪啊，到底是甚麼時候呢？”
“我們的關係一直都很好，”汀頌接話，神秘地笑起來，開玩笑地打趣道，“怎麼樣，阿榛，要不要考慮把你的魔物送給我，反正它在你身邊也沒有甚麼實質性的幫助。”
藍眼睛瞬間直起身，表情愕然。
看這樣子，它完全沒想到汀頌會這麼說。本以為她會下意識反駁。
“看來你很喜歡它。”阿榛停下打字的動作。
汀頌淡定地又翻了一頁，漫不經心地回答道：“我是很喜歡它，我一直都很喜歡它。”
“看來阿頌的品味也挺獨特的。”
汀頌輕笑：“對於突然闖入我生活的搗亂者，我很難視而不見。”
藍眼睛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
“沒有漂亮的容貌又能怎麼樣呢？你不也還是你嗎？”汀頌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聲音不大，足夠藍眼睛聽見。
阿榛沉默著坐在桌前，目光沒有離開螢幕，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電腦合上塞進包裡。
“你去哪？”
“去找你說的全知，”阿榛起身，“你們怎麼樣是你們的事，我要趕緊回到我的世界才行。”
汀頌也站起來跟著阿榛，藍眼睛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也趕忙跟在他們身後。
可三人還沒走出閱讀室大門，窗外又傳來一聲巨大熟悉的悶響。
汀頌的汗毛瞬間炸起。身後的人們再次圍擁在窗前，驚訝的尖叫聲很快從人堆裡傳來。
“又有人跳樓了！”
阿榛臉色蒼白，和汀頌相互看了一眼。
市圖書館內，所有建築的天台通道都已上了鎖，為甚麼還能有人從樓頂跳下來，又或者說，他不是從樓頂起跳？
巨大的疑問讓汀頌自動忽略了身後的“熱鬧”。阿榛倒是衝了過去，隨後又退了回來，站在汀頌身邊。
“是具空殼。”
汀頌倒吸一口氣，轉頭拉住了正發懵的藍眼睛，鄭重地發出請求：“清場！用你的能力清場！”
藍眼睛挑眉：“現在？”
“是的。”
“我們去樓頂？”
“嗯。”她沒等藍眼睛接話，就拉著阿榛大步走出了閱讀室。
還沒走出多久，汀頌突然停住。
“我覺得我們還是得分頭行動，”她拉住阿榛，“我去找全知，你讓藍眼睛帶你去樓頂。”
“我們要管這事嗎，阿頌？”
“我也不知道，”汀頌看了一眼身後一樓的展廳，幽暗的走廊盡頭，泛著展廳內的白光，“總覺得不對勁，全知肯定知道些甚麼，才讓我經常來圖書館看書。”
阿榛看著她，露出溫和平靜的笑容：“我能幫上你甚麼嗎？”
她帶著阿榛走出圖書館大門，仰頭看向天空：“幫我去樓頂看看，趙昭死前到底看到了甚麼，她又被誰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