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林奕有些汗流浹背了。
面對距離自己兩米遠,笑著張開雙臂的“周慕葉”,不知所措。
可從來沒有人告訴他,魔物還有這種形態。
他下意識摸了摸眼睛,發現自己並沒有戴那副半透明的藍色眼睛,心裡更慌了。而莫奈的車剛好停在街對面,搖下車窗,朝他揮著手。
林奕看向“周慕葉”,對方的手臂垂落,只是看著他笑,沒有上前也沒有消失。
他沒再多停留,轉身朝莫奈的方向走去,很自然地上了她的越野車。
自從跟莫奈確定關係後,他的生活質量發生了質的飛躍。他貪戀這種感覺,但心又控制不住地偏向已經跟他斷聯的周慕葉。
“今晚我要跟我爸一起吃晚餐,你要不要一起去?”莫奈戴著墨鏡,轉動方向盤,目視前方。
林奕偏頭望著窗外,“周慕葉”的身影越來越小,臉上掛著微笑,弧度完美,紋絲未動。
莫奈見他沒吱聲,再次問道:“你到底去不去啊,去的話,我就提前給我爸說一聲。”
“說甚麼?”林奕這才回過頭。
莫奈微微蹙眉,迅速朝他剛才凝視的方向瞥了一眼——街景尋常,人流熟落,並沒有甚麼特別的。
“哦,我就不去了,我這周的任務都沒完成呢。”林奕低頭按開手機,慵懶地靠在副駕上。
莫奈看了他一眼:“那今晚還來我家嗎?”
“不來了,”他刷著手機,聲音有些飄,“這幾天住學校。”
“怎麼突然要住學校了?”
“下週有市籃球賽。”
“……”莫奈把墨鏡摘下,深吸一口氣以平復情緒,“我怎麼不知道下週有市籃球賽?”
林奕鎖住手機,雙手交叉枕到腦後:“我也是聽我室友說的,具體有沒有我也不知道。”
“恐怕不是甚麼籃球賽吧,”莫奈忽熱一笑,“要麼就是不想見到我,要麼就是要去找你前女友。”
林奕聽到這話瞬間暴怒,把手機摔到座位下面,聲調拔高,朝著莫奈嚷嚷起來:“你是有妄想症嗎?我都說了,是室友告訴我有籃球賽的,到底有沒有我又不知道,還有,能不能不要總提她!”
莫奈被徹底激怒,加重了踩油門的力度,引擎發出低吼,車身如箭般竄了出去,帶著林奕在路上狂飆。林奕嚇了一跳,捏緊拳頭,趕忙抓緊車窗上方的把手。
“你瘋了?!”他怒吼。
莫奈緊緊盯著前方,眼眶通紅。
車速越來越快,闖過黃燈,掠過一連串倉促避讓的車影,直到下一個紅燈的路口,她才毫無預兆地踩下剎車。
莫奈的手微微發抖,紅著眼轉頭看向一臉驚恐未定的林奕:“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腦子裡一天到晚都在想周慕葉!”
林奕喘著粗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大吼:“你是瘋子吧!要是出車禍了怎麼辦?!”
“啪!”
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臉上,莫奈細長的指甲留下了微紅的劃痕。
林奕被打蒙了。
在他眼裡的莫奈像個知心姐姐,有錢有勢,幾乎很少衝他發脾氣,對他向來有求必應,而不是現在這個不顧安危在馬路上飆車的瘋婆子,更不是無理取鬧地扇他巴掌的女人。
“你……”
“自己的男朋友,心裡總想著另一個女人,你讓我怎麼消化這份屈辱?”莫奈大吼著,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都說了我早就跟她斷聯了,你怎麼還一直抓著不放?!”林奕回過神,對抗著吼道,氣勢完全不輸,“難道我對你不好嗎?我除了上課就是陪你,上個月的任務我一個都沒完成!”
“你任務沒完成怪我嗎?你怎麼不想想是不是因為你實力不夠?!”
這句話像是丟進深水的炸彈,激起大片水花。
“我實力不夠?!”林奕的耳朵通紅,“你幾乎佔用了我所有的課餘時間,現在卻覺得我實力不夠?!”
莫奈氣得仰起頭,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你實力夠不夠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別忘了,你的這條路是我鋪的,沒有我你以為你能當上獵人?”
林奕嚥了咽口水,把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塞了回去。
“我當初就應該把魅妖的心臟強行灌進你嘴裡,最起碼你的心永遠屬於我!”
莫奈氣得臉頰通紅,甚至抬手,想再來一巴掌。
林奕的怒氣直衝大腦,但望著她淚眼婆娑的樣子,心又軟了下來。
是他主動找的莫奈,希望她能讓他當上獵人。低頭看看腳上印著LOGO的鞋子,丟在地上的手機,手腕上的名錶,掛在領口的墨鏡,甚至母親住的新房,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女人給予的,而他的代價就是成為她忠心不二的男朋友。
他作為一個男人,唯一能順著心意做的是,也就是深夜點開周慕葉的動態,稍稍懷念一下從前,其餘的甚麼都做不了。
林奕伸手抱住了莫奈,輕輕拍著她顫抖的背,安慰道:“別哭了。”
哭得他心煩。
莫奈順勢抱住他,埋在他的懷裡抹眼淚。林奕剛一抬頭,就看見車窗外,“周慕葉”站在不遠處,靜靜望著他,臉上掛著溫柔笑臉。
這一刻,還他已經有些分不清這是真的周慕葉,是魔物了。
他拍她的手僵了一瞬。
……
這是李墨乘第一次因公事敲響了汀頌家的大門。
Bliss的主唱藍光失蹤,經紀公司報了警,又透過虞千禾的口述,最終追查到了汀頌身上——藍光失蹤之前,兩人之間發生了衝突。
“我不知道啊,”汀頌站在絕望旁邊,解釋道,“那天正在跟藍光做飯,發生了一點口角。”
“只是發生口角嗎?”李墨乘怔怔望著她,“沒有打起來?”
“有打起來……”汀頌表現遲疑,“她很生氣,走到窗邊說要帶著我同歸於盡,然後把窗簾和沙發給點了。”
“那玻璃是怎麼碎的?”
“是我打碎的,”汀頌說道,“我得讓煙漫出去,又打不開窗戶,只能把它砸了。”
汀頌很配合,但說辭還是漏洞百出。李墨乘身後的一名警官五官微微抽搐了一下,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名警官是個光頭,僵直地站在身後,當汀頌的目光移向他時,他身體抖了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起冷汗,本來就沒甚麼血色的臉,變得更加蒼白。
她扭頭看向絕望,發現絕望也在看他。
汀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光頭警官越來越不淡定,臉色都開始發灰。
她豎起指頭,指向他:“這位警官怎麼了?”
在場所有人都望向他。
光頭警官再也呆不住了,轉頭就踉蹌地往回跑,手腳完全不聽使喚,剛跑沒兩步,就以不自然的姿勢摔到了地上,昏死過去。
“怎麼回事?”李墨乘趕忙去扶他。
汀頌用胳膊懟了懟絕望的手臂,歪頭小聲問道:“他怎麼了?”
“誰知道呢,”絕望眯起眼睛,一副瞭然於胸的氣派,“可能沒吃早飯吧。”
汀頌心裡一緊。
如果連公職人員都被魔物入侵,那未來這個城市會變成甚麼模樣啊……
可能因為汀頌被它打傷的事,絕望現在對魅妖的意見很大。對於魅妖的失蹤,絕望冷嘲熱諷,並不在意。
很快,汀頌重返校園。
這次她踏入大門,街上的學生和門口的保安又一次消失在她眼前。
汀頌四處張望,直到汀歌從背後,用冰涼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早上好,阿頌,”他溫和輕笑,“今天早上吃的包子?”
“嗯,皮薄陷大。”
汀頌撲閃的睫毛掃著他的手掌,他沒有鬆開的意思,汀頌也不掙扎。
“絕望昨天去見了莫奈。”
“真的?他們說了甚麼?”
“不知道,”汀歌搖搖頭,“我靠近不了。”
“你都空成這樣了,還靠近不了嗎?”
汀歌怔住,半天才輕聲開口:“阿頌……”
“你當時說你製造的空間就是你,我一直不明白是甚麼意思,我這陣子躺在床上想了又想,終於有了自己的見解。”
“你說火惡魔誕生於幾千年的一場大火,魅妖誕生於人類的慾望之念,絕望誕生於絕望之念,”汀頌繼續說道,“那藍眼睛,是不是也在空曠寂靜中誕生的呢?”
“你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悄無聲息地離開,像一陣風一樣。不對,風有聲音,但你沒有,你甚麼都沒有,空得嚇人。”
汀歌把手從她臉上移了下來,輕輕框住了她的肩膀,讓她貼著自己的身體。
“我總是打你,你卻表現得很享受。也許你是M,也許疼痛能讓你更有實感,更能體會到自己的存在。”
汀頌沒轉過身,汀歌也沒鬆手,只是垂頭靠在了她的腦袋上。
“我好開心……阿頌。”
這是她第一次躍過阿榛,第一次真真實實看向它,看向藍眼睛。
因為“空”,它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其他魔物身邊,把藍眼睛的名聲打出去;因為“空”,在離開汀頌時,輕而易舉抹除了所有的痕跡;但也因為“空”,面對身體裡阿榛那顆喧鬧的心感到恐懼和陌生。
汀頌想轉身抱住他,可一陣風吹過,汀歌又消失了。
街上的人瞬間出現,大家都沒意識到發生甚麼,依舊幹著自己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