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人群的嘈雜聲迴盪在山谷間,驚起一片簌簌飛鳥。
汀歌的身影化成一道藍光,在茂密的樹林間來回穿梭,緊隨其後的獵人們速度極快,他們早已在這片林子里布下了定位的蛛網,那是研究所最新的結晶技術,將細微如塵的感應單元遍佈草木,其核心能量源,來自莫奈提供的那半顆魅妖心臟。
因此,汀歌的每一次移動,每一縷逸散的能量,都如同在靜匿的水中投下石子,漣漪漾開的瞬間,蟄伏在暗處的高階獵人們便同步接收到清晰的座標。
這一回,他完全暴露在了明處。總部為了抓捕他,幾乎動用了所有的高階獵人,他們的耳後都有能力加持的粉色標記。
陶烈也加入了這場行動,他手裡本就不多的高階獵人,如今全都被派出去了。
此時,代表獵人的粉色光電正從四面收攏,而那閃爍不定的藍點,則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在林間左衝右突,試圖撕開包圍網,衝向山脈之外。
剛接到追捕藍眼睛的任務時,他很吃驚。
這目標在《魔物志》裡只有寥寥數語的記載,據說,是一團有這幽藍火焰般雙瞳的黑影,跟行蹤詭譎的火惡魔是同一類的高智力魔物,不過跟火惡魔不一樣的是,藍眼睛從不製造大規模的破壞,也幾乎不在人前顯露蹤跡,連它的起源都無法知道,以至於見過它真容的獵人屈指可數,留下的多是些面目不詳,真假難辨的目擊報告。
陶烈一直納悶,案源管理部究竟用了甚麼手段,竟能鎖定這樣一個近乎虛無縹緲的目標。直到方才,前線獵人實時傳回了一張高速抓拍的照片,畫面因急速運動而有些模糊,只留下了一道殘影。
那並非預想中扭曲的黑影輪廓,而是一個身姿修長的“人形”,面板白皙,一頭黑髮在勁風中肆意飛揚,下半身正化成藍光,只露出上半身,雖然看不清五官,但那人類的體型特徵,無疑與《魔物志》裡的記載的黑影描述大相徑庭。
魔物也能變成人嗎?
陶烈與其他獵人隊長相互交換著眼神,都看到了彼此臉上的凝重與困惑。但畢竟追捕的是高智力魔物,危險係數極高,他們得時刻關注著人員的傷亡情況,及時反映,派出救援隊。
“各隊注意,保持追蹤隊形,優先確保自身安全。”
“生命體徵檢測頻道保持通暢,醫療與救援小組隨時待命。”
指令在頻道中有序傳遞。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儘管包圍圈在不斷收緊,前方並未傳來任何激烈交戰或能量碰撞的報告。全息屏上的藍點表現得異常隱忍。它不與獵人正面交鋒,不反擊不設伏,只是一味逃竄,以令人咂舌的速度,在林間反覆進行著折返跑。
獵人方面除了那張意外捕捉到的殘影,再無收穫,甚至連一次有效接觸都沒有。藍眼睛像是一滴試圖融入大海的水滴,只在蛛網上激起一圈圈輕微漣漪,卻始終抓不住實體。
“C7區未接觸到目標。”
“A3區攔截失敗,目標速度太快,無法鎖定。”
它在刻意避開所有衝突。
彙報聲透著幾分無奈,這場追捕變成了漫長沉默的消耗戰,目標憑藉著詭異的速度和對地形的本能利用,實行著迴避策略。
陶烈心中難以言喻的不安開始滋生,如果這種高智力魔物能完全擬態成人形……那它們對人類社會的潛在滲透和威脅,恐怕……
陶烈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將藍眼睛的潛在社會風險評級,從‘高’上調到‘極高’,另外,申請呼叫‘天幕’的使用許可權,我要知道它逃離這片森林後,可能的去向。”
……
汀頌睜開眼睛,窗外天光大亮,成對的鳥掠過屋簷,影子快速劃過天花板,最後停在了窗臺外的花架上,發出細碎而清脆的鳴叫。床邊的魅妖和絕望已經離開,整個臥室只剩下她一個人。
太陽xue突突跳著,她頭痛得快要裂開了,緩了很久才慢慢從床上爬起來。
床頭櫃上的全家福不知道被誰倒扣,汀頌伸手,將相框輕輕翻了過來。
玻璃下,父親汀葉淡淡的笑容裡透著溫和,站在他身邊的自己被母親沈熒緊緊摟在懷裡,而母親……
汀頌的目光長久地停在沈熒臉上,手指不自覺地撫過冰涼的玻璃表面,落在沈熒微笑的臉頰位置。
可一抬頭,一張一模一樣的臉正倚靠在門邊,帶著跟照片裡不一樣的笑意,靜靜看著她。
汀頌把照片放回原位,臉上的懷念迅速褪去。
“怎麼樣,頌頌,看到了甚麼?”女人問道。
“沒甚麼特別的,”汀頌轉動著僵硬的肩膀,聲音有些乾澀,“就是一個普通女孩坎坷的30年。”
“嘖,”女人撇撇嘴,不在乎地伸著懶腰,曼妙曲線展露無遺,“那真可悲。”
“這個任務可能完不成了,”汀頌撐著床沿站起身,臉色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顯得愈發蒼白,“我會給陶隊長說的。”
“為甚麼?”
“因為虞千禾的執念太多了,這些都是她的傷痛,我不是醫生,抹平不了。”
女人不覺得這是甚麼難搞的事,跟在汀頌身後,出起了主意:“那就讓她都忘掉好了。”
汀頌猛地回頭:“……甚麼?”
“對於人類來說,性命往往排在所有複雜情感的前面,如果她把那些執念都忘記,那朵破花不就不攻自破了?”女人又點了根菸,叼在嘴裡,煙霧模糊了她明媚又漂亮的眉眼。
汀頌恍然大悟,這簡直就是個釜底抽薪的主意。
只要虞千禾忘掉那些七七八八的執念和痛苦,精神上又不會出問題,那朵如鏡面的潔梗花就不會再繼續長大,如果忘得徹底些,那花也就枯萎消亡。
汀頌盯著女人,慢慢湊近:“你能讓她忘記嗎?”
女人終於對自己的妝容感到滿意,對著鏡子露出一個風情萬種的笑容:“我只能加重她的絕望,但不能讓她從絕望裡解脫。”隨後,扭頭衝汀頌眨了眨眼,“況且她也不絕望。”
“……那魅妖呢?”汀頌追問。
“魅妖?”女人打斷她,對著小鏡子仔細檢查著自己鮮紅欲滴的口紅,漫不經心地說,“它說它今晚有甚麼演出,就走了。”
汀頌皺緊眉頭,一股不妙的預感油然而生:“……演出?”
“誰知道它在說甚麼,”女人不以為意,繼續裝扮著自己,“頌頌啊,你覺得這個口紅適合我嗎?”
無人回應它。
汀頌趕忙從枕頭下摸出手錶,螢幕亮起,只有虞千禾昨晚的未讀訊息在閃。
【藍光回來了,不用擔心。】
【明天晚上我們有演出,你和你老公要一起來看嗎?地址還在之前的Livehouse。】
魅妖提到的“演出”和虞千禾提到的“演出”是同一個嗎?
汀頌的不安被逐漸放大,但又想不通不安的原因,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女人悄悄從背後攬住她的肩頭,笑得意味深長:“頌頌啊,那個李警官想約你吃飯,中午我就不做飯了。”
“……你怎麼知道他要約我吃飯?”汀頌不滿地掙脫。
女人舉起貼滿鑽的手機,得意地晃了晃:“我肯定要為我女兒的終身幸福著想啊!”
又這樣!
汀頌惱怒地想奪過女人的手機,誰知它化成了黑色煙霧,戲虐地圍著她繞了一圈,隨後消失了。
它像個控制慾極強的母親,但又不是她的母親。
汀頌氣得拿起枕頭狠狠砸向地板,揚起細小的塵埃。她胸口起伏,盯著女人消失後空氣中殘留的、幾乎看不見的煙霧痕跡,只覺得那股無處發洩的怒氣梗在喉嚨裡。
叫也叫不出來,又不知該怎麼辦。
她這一刻真想給陶烈打電話,讓他派出最厲害的獵人把這個叫“絕望”的魔物殺死,但一想到沈熒的那張臉,讓她舉起s手錶又無奈放下。
她內心不屑著虞千禾的執念,但自己不也一樣嗎?
她心裡一直沒承認,其實在記憶完全恢復的時候,汀葉和沈熒的死如同一個巨大的陰影,轟然朝她壓了下來。過去溫暖的愛意和被迫停止的親情,像狂風下的海嘯,讓她痛苦不已。
她也想父母在身邊,也想這世間有更多的人愛自己,但幾乎次次落空。
父母雙亡的陰影大概會伴隨她一生,成為困住她的執念,內心再去故意忽視也躲不掉。
“真的是……”汀頌內心充斥著矛盾,和對自己不爭氣的憤怒,她用力捶著床,眼淚奪眶而出,滴落在了床單上。
真如齊珊所說——理智分析是一方面,感情走向又是另一方面。
她真的無法直接把頂著沈熒皮囊的絕望,交給獵人總部。
這時,手錶亮了,李墨乘發了邀請資訊。
【雖然與你母親說了,但還是有必要親自邀請你。】
【我訂了餐廳,真誠的希望你能賞光,汀頌。】
汀頌摸了一把眼淚,快速地打著字。
【那不是我母親】,還沒點傳送,就飛速刪掉。
【我中午不餓】,考慮再三,還是刪掉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