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花樹應該不會再願意和她談談了。
汀頌見了那麼多魔物,深知這些傢伙跟人一樣,都有些奇怪的癖好和惡趣味。例如那個天神,搞甚麼幼稚的闖關來篩選心儀的飼主;還有那個藏在黑水湖下的噁心鬼,把屍體插在淤泥裡排排坐。
當然也不排除這棵花樹以實現願望來收集靈魂也是出於個人喜好。所以汀頌也不打算再先禮後兵了。
“阿頌你別做傻事,”汀歌攬住了她的腰,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你救不了那麼多人,能拉回一個已經是運氣了。”
“我還沒偉大到犧牲自己去救別人。”
早晨的陽光溫暖不刺眼,氣溫在慢慢回升。光線從半開的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寢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柔和的金邊。
汀頌拉著他離開宿舍,直奔花樹所在的廣場。
她利落地跳進圍欄,走到花樹下,沒有絲毫猶豫地伸手覆在皸裂粗糙的樹幹上,不再多說甚麼,熱量很快彙集在手心,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花樹的樹幹很快就燒了起來。
赤紅的火焰“噌”地自樹皮上升騰而起,汀頌眼裡的紅線愈發明顯。
“你在做甚麼?”值班的獵人林奕驚得眼睛都瞪圓了,趕忙上前把汀頌拉開,“我們用了很多辦法都沒燒掉它,你是怎麼……”
汀歌一個跨步上前,快速打掉了林奕的手:“那還不是因為我的阿頌厲害!”
火越燒越旺,噼啪作響。花樹也感覺到了疼痛,茂密的枝椏突然像蛇一般瘋狂扭動抽打,帶著尖嘯的風聲,枝條重重砸在地面上,草皮翻飛。
那些承載著無數祈願的紅色木牌和布條紛紛揚揚脫落,捲入火中。
周圍的人連連後退,生怕被枝條打到,一個個臉上寫滿了驚愕。
花樹被火焰包圍軀幹中心,猛然爆發出直刺耳鳴的嘶鳴。緊接著,又以極快的速度向下坍縮沉陷。
地面沒有巨大的裂口,樹下的草地卻像水面般泛起了波紋,把它整個向下吞沒,接著漣漪很快消失,只留下被高溫炙烤得發黑的草皮。
一切發生得太快。前一秒還是烈焰與狂舞,下一秒,廣場中央只剩一下一片狼藉的土地,以及嫋嫋騰騰昇起的,帶著奇異草木灰燼氣味的黑色煙霧。
空氣裡熱氣未散,寂靜得可怕。
“原來……它能逃走。”汀頌低聲自語。
恍然間,她突然明白為甚麼花樹對她的提議不屑一顧了。它只是在“富貴險中求”,根本不是窮途末路下的奮力一搏。
陶烈撥開處於震驚中的人群大步走來。當他看到空蕩蕩的廣場,以及站在焦土邊緣,神色有些怔松的汀頌時,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樹呢?”
汀頌心虛地瞄了他一眼,小聲道:“跑了……”
“跑了?!”陶烈不可置信地提高音量。他蹲下身,手指撚起一點尚有餘溫的黑灰,又仔細檢視花樹消失的地方。土壤沒有大面積翻動的痕跡,更像是某種東西“溶”了進去。
他抬起頭詫異地看向汀頌:“它被你燒了?”
汀頌被問得心裡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衝動了。可週圍人都看著在,說不是她燒的也不可能。
“嗯……就輕輕燒一下,就……就燃起來了……”汀頌心虛地扭過頭,躲避著陶烈探究的眼神。
陶烈也沒繼續問,轉頭就對著其他獵人下令:“全城,不,全省搜捕,尤其是山上和郊區。它現在受傷了,很可能重新躲回山裡。還有,那些學生遺體不要急著火化,說不定還有救。”
汀頌心裡清楚,陶烈表面上不探究,但絕對會記在心裡,在被拎進他辦公室之前,一定要想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無論如何都燒不掉的樹,居然被她燒了。
身後的汀歌像看戲一樣看著他們,又面帶淺笑,興致勃勃地觀察著汀頌的臉色。
汀頌灰頭土臉地往宿舍樓的方向走,汀歌默默跟在她身後,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掛不住,終於兩步追上,牽起了她的手:“阿頌,你剛剛好帥。”
“我得趕緊想個理由,我可不想進獵人總部的研究所。”
“要我說啊,阿頌可以不用再繼續當邊緣獵人了,現在沒有魔物敢傷害你了。”
“不行啊,”汀頌用袖子蹭了蹭下巴上的灰,“獵人的工資不低,我還要攢錢生活呢!”
汀歌笑著把她的手揣進衣兜裡,溫暖瞬間包裹住了二人相握的指尖。
“阿頌你真偉大。”
“不過花樹逃走也是有用處的,”汀頌分析道,“起碼那些許願的學生靈魂不會那麼早被它吃掉,還有追回的餘地。齊珊的靈魂不就還沒來得及進它的肚子,就被拉回來了嘛。”
“結果就是你差點被燒死。”汀歌的嘴角耷拉下來。
“人若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我們不會像你們一樣來來回回復活,”汀頌的聲音平靜下來,仰頭望向湛藍天空,“靈魂很寶貴,怎麼能輕易交出去呢。”
“阿頌,你若解決了花樹,獵人那邊會給你獎金嗎?”
汀頌想了想,老實點頭:“應該會吧,解決天神的獎金上週已經發下來了,有不少呢。”
“那我們就解決這件事,”汀歌突然鬥志滿滿,“不過不能去山裡找。”
“為甚麼?”
汀歌指了指路邊的那些樹:“世間最廣、最密、最不起眼的關係網就來自這些花花草草,樹木根系。它們看似無聲,卻能相互傳遞很多資訊。”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彷彿正在傾聽的枝葉:“剛剛你那位陶隊長佈置的任務,說不定已經被‘聽’進去了。”
汀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些尋常的綠化樹。陽光透過葉子縫隙灑下光斑,微風過處,葉片沙沙作響,彷彿無數正竊竊私語的耳朵。
如果花樹能與植物溝通,藉助甚至掌握這樣的網路……那麼獵人們任何大規模的,傳統的進山搜捕,在它面前,豈不是都成了敲鑼打鼓的公開通告?
“我會放火,這些植物肯定在傳播我是個恐怖的女人。”汀頌故作輕鬆笑了笑,拉著汀歌進了一處陰暗的角落。沒一會兒。一道藍光閃出了學校。
圍剿行動徹底失敗,獵人們完全拿它沒辦法。世上魔物千奇百怪,他們也只能隨機應變,積攢經驗。
陶烈正苦惱著,就收到了來自汀頌的訊息。
【小心植物有耳朵。】
他擰著眉頭,看向廣場周邊的樹,徑直走向那片焦土,捏取了一小撮,放進了隨身攜帶的能量採集試管中。
……
齊珊的身體如今已經沒有甚麼不適感了,一開始圍著她的親戚也都散去,與此同時,她也無奈錯過了她表妹的出殯葬禮。
她父親這幾天也不知去了哪裡,病床前只有她母親和周慕葉陪著。
齊珊母親因受到女兒死亡的驚嚇,短短几天,本來茂密的黑髮如今也有了白絲。
周慕葉幫汀頌辦事,這幾天也沒怎麼睡好,頂著眼下烏青的黑眼圈給齊珊削蘋果,而泥球正坐在她肩上,滔滔不絕在她耳邊說著話。
“那個短髮紅衣的女人很兇,但是手藝倒是很好,”泥球晃動著雙腿,“我現在也是個能跑能跳的魔物了。”
“你是說汀頌嗎?”周慕葉似乎已經習慣了泥球坐在她肩上,她此生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會動的東西,“她超級厲害!”
“她把枯葉蛇都嚇傻了,據說它嘴裡的舌頭疼了好幾天呢!”泥球的語言流利,但字裡行間還是帶著些機械般生硬的調調。
當時周慕葉和阿塵在路邊打車,泥球突然從天而降,主動張開雙臂,把她攔在了路邊。
周慕葉當時嚇了一跳,甚至想抬腳把它踢開,好在泥球及時開口:“你身邊的這個男人跟一個短髮女人上過山!”
一聽短髮女人,周慕葉當即就想到了汀頌,隨後迅速收了腳。
“我其實還想要個一頭帥氣的髮型,”泥球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腦袋,“我幫了你,你記得告訴那個短髮女人,說是我提供的線索!”
周慕葉雖然不太明白它說甚麼,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拎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肩上。之後在泥球的指引下,找到了鹿村的守村老人。
齊珊住的病房是單人間,很安靜,只是她醒來後神情一直有些發愣,只有伸手在她眼前晃動時才反應過來。
周慕葉削好蘋果,遞給了齊珊:“明天你出院後,打算甚麼時候回學校?”
齊珊接過蘋果,啃了一口:“明天就回吧,總請假也不太好。”
齊珊母親接到了一通電話後,也不知道說了甚麼,便怒氣衝衝地出了門。沒過一會兒,齊珊父親也來了,他們夫妻二人交談沒幾句,就在病房外的走廊發生了爭吵。
“我們家的債好不容易還完,珊珊也死裡逃生,你怎麼……怎麼又去……”齊珊母親崩潰地用力拍打她父親,“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齊珊父親也自知理虧,站在原地低著頭,任由妻子打罵。
周慕葉趁齊珊發呆之際,湊到了門邊。
可鬧得動靜太大,引來了護士站的護士,很快,二人黑著臉一前一後地進了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