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都說木頭怕火燒,可汀頌的威脅都到這兒了,那顆花樹依舊無動於衷,甚至抖了抖身上的枝葉,像是對她的嘲諷。
陶烈和林奕在身後不遠的位置看著她,也不知道她說了甚麼,不過看樣子貌似沒起到甚麼變化。
汀頌快氣瘋了,重新舉起那幅畫:“如果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鹿神,我指不定有更好的辦法。”說著,汀頌從口袋裡掏出那朵飄進她手心的花瓣,“你是故意把這個花瓣帶給我的吧,現在我來了,你不打算跟我談談嗎?”
周圍的一切突然安靜了下來,風似乎也停住了。
“那天在半山腰看我的是你吧,”汀頌語氣放緩,“我也有一頭短髮,也正好穿著一身紅衣。只是我不太明白,既然你讓風給我帶了花瓣,又在半山腰上看到了我,為甚麼又要跑?”
花樹:“……”
“你在趕時間?還是怕我?”
現在的花樹處境很危險,如果它貿然變成人形,那周圍這些獵人將不留餘地地對它進行圍剿,如果一直保持樹的模樣,還能繼續存活下去,但也屬於絕境中最後的掙扎了。
汀頌知道這一點,只能繼續說道:“如若你還想活著回去,就還是先別殺人了。”
花樹:“……”
“你當然能活著回去,”汀頌一改剛剛的兇悍,露出友好的笑容,“可你若繼續草菅人命,那我就不敢保證了……要不這樣,你先停一停,你們魔物不都喜歡入夢嗎?今晚你來我的夢裡,我們談一談。”
這時,一片花瓣緩緩落在了她的頭上。汀頌高興極了:“那我們今晚見。”
陶烈看她在樹下嘀嘀咕咕,那棵樹也沒動靜,只能走過來叫住汀頌。
汀頌倒是很高興,轉頭說道:“陶隊長,直至明天都不會死人了。”說完便跑開了。
當天晚飯,汀頌吃了不少碳水,希望能暈碳早點睡覺,早點與花樹見面。功夫不負有心人,硬是快午夜12點才睡著。
夢裡是一片迷霧,汀頌幾乎都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她手裡捏著花瓣,直到一道視線穿過迷霧看向她。
眼前的少女一身寬鬆落地的白衣,長至腳邊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背上,唯獨一支粉色花簪為其添色,清冷又漂亮,只是少女那雙眼睛,與畫中鹿神的眼睛如出一轍。
“真漂亮……”汀頌不禁感嘆,目光久久未移開,“你會說話嗎?”
花樹沒開口,只是用極長的袖子指了指汀頌手裡的那片花瓣。
汀頌把花瓣遞了上去,花樹也沒接,只是用極輕的聲音開了口:“你剛來我就知道你了,我以為你也是……”說著,它看向了她的胸口,“你已經搶走了一個女孩的靈魂,我也不跟你計較,其餘的事情你也不要再管了。”
汀頌圍著她轉了一圈:“你是怎麼做到去實現百萬千萬級別的願望的,我要是許了願是不是也會被你吃掉?”
一雙鹿眼靜靜望著她:“我幫你實現願望,只要你不再插手,我可以不收取你的靈魂。”
花樹的聲音清脆好聽,應該是和汀歌,火惡魔,魅妖,天神同一個級別的魔物。但她記得汀歌說過,像它們這種魔物,唯一長得像人類的只有魅妖。
但面前的花樹完全一副少女的樣子,如若剪了短髮……還有那雙明亮透徹的眼睛……
“你這副身體,真的是你的嗎?”汀頌突然問道,“還是來自原本的主人,那個鹿神的?”
花樹的呼吸頓了一下,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看向汀頌的眼神變得凌厲幾分。
“你們這種高智力魔物能力再強,也不會傻到去硬剛獵人總部。你不顧自身安危,短時間內大規模收取靈魂到底是要做甚麼?”面對花樹的沉默,汀頌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如果我能幫你實現願望,幫你逃走,你是否可以停止你的大屠殺,把那些靈魂都還回去?”
花樹沉默了片刻,並未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哪有甚麼鹿神,只不過是因為相貌特殊被丟到山裡自生自滅的人類女孩罷了。”
汀頌這麼近距離看過去,發現承載花樹的這副身體的確樣貌特殊,尤其是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睫毛濃密下垂,白色部分極少,真真跟林間小鹿一般無二。
“人類愚蠢自負,他們無法承擔超出他們認知以外的事物,”花樹語氣變得詭異,“是我陪著她長大,自然也是我繼承她的一切。”
“所以她與你做了交易。然後你吃了她的靈魂,佔領了她的身體,領會了她的情感,長久以來以鹿神的名義享受著附近村民們的供奉,”汀頌眯起眼睛,“最後殺了人的也是你。”
花樹歪著頭,沒說話。
“你才是鹿神。”
“我對你很失望,”花樹斜視她,遺憾地說道,“我以為你跟我一樣,向你傳遞了訊息,直到那天在山上看見了你,才發現你只是個人類。”
“那可真是抱歉了,”汀頌哭笑不得,“我就是你嘴裡愚蠢又自負的人類,不是那個會噴火的火惡魔,”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火惡魔在這裡。”
花樹也沒露甚麼驚訝的表情,只是傲慢地把頭轉了過去。
“你是要復活那個人類女孩嗎?還是……”汀頌把猜想說了出來,“可我沒聽說過人類的靈魂有重生的功效。”
“我是在獲得幸福的路上,請不要阻止我。”
花樹默默看了她一眼,轉身消失在迷霧中。
交談失敗,汀頌醒了。
一直以為植物都是溫柔靈動的,沒想到居然這麼傲慢。
汀頌看著寢室雪白的天花板,氣得直接掀開了被子,剛爬下床,就看見汀歌睜著一雙藍色的眼睛擺弄著她的手錶。
“你……你怎麼來了?”
“阿頌你昨天一整天都沒回我訊息,"汀歌抱怨道,“我以為你沒看見我的訊息,結果一翻你手錶發現都是已讀。”
汀頌尷尬地轉過身套毛衣。
“阿頌,你是故意不回我訊息的。”
“我看到了,但是忘記回了。”
“藉口!”汀歌語氣強硬,“你這是冷暴力!我要把你的行為發到社交軟體上,讓網友們評評理。”
汀頌看著他怒氣衝衝樣子,最後丟下一句:“那你發吧。”
“阿頌!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才這樣對我?!”
汀頌走到陽臺上淡定洗漱:“沒有啊,我愛你。”
汀歌像個受了打擊的妃子般跌坐在椅子上:“我以為阿頌是在為了我們的幸福在努力奮鬥,所以才沒回訊息,萬萬沒想到居然是厭煩我,不願意搭理我!”
汀頌突然從陽臺外鑽出來,嘴裡還叼著牙刷,嘟嘟囔囔地問道:“對於你來講,甚麼是幸福?”
“被阿頌回訊息就算幸福了。”汀歌生氣地背過身。
汀頌也沒慣著他,抬腿對著他的背輕輕踹了一腳:“我很認真地在問你呢!”
汀歌皺著眉頭,側著臉看她:“我也很認真地在回答。”
汀頌無奈地嘆了口氣,快速地整理好自己,走過去把他的腦袋靠在了自己胸前,輕輕揉著他光滑的臉:“對不起,我真的忘記回了,下次不會了。”
汀歌也順勢倒在她胸前,手慢慢地摟上了她的腿:“那你要補償我,我可是等了你一晚上訊息。”
“那你想要甚麼?”
“沒想好呢,”汀歌微微蹭著頭,親暱地摟緊了她,“等我想好了再來算賬。”
“對於你本身來講,甚麼是幸福?”汀頌重新問了一遍。
“參與人類的傳承。”
“還有嗎?”
“成為人類。”
汀頌還是很不理解:“你們那麼強大,壽命又那麼長,為甚麼會想成為渺小的人類呢?”這不符合常理,向來都是弱小嚮往強大,短暫嚮往永恆。
“可是你不覺得,人類有一種蚍蜉撼樹的美感嗎?”汀歌的手沒有松,不老實地在汀頌大腿上蹭。
“怎麼說?”
“你們弱小得跟螞蟻一樣,卻還妄想撼動比自己大幾倍的事物,這不可愛嗎?”
汀頌不知怎麼,感覺被罵了。
“雖然過程緩慢,但結果都是成功的,真是很不可思議,”汀歌接著說,“更讓人驚訝的是,在你們短暫的生命中,幾乎每個人都發著光,每個人的人生都不一樣,太有意思了。你們多變,傲慢,又能在短時間內擁有複雜的情感。”
“你這是沒吃過葡萄,就覺得它是甜的,”汀頌無奈,“佛家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每一樣都是人生課題,每一樣都夠人受的了,等你真當了人類就會後悔,沒有人願意受苦,也沒有人願意弱小。”
汀歌突然沉默,不知在想甚麼。只是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可能這就是我們這種魔物的天敵吧,活久了,胸口裡也想揣點沉甸甸的東西。”
汀歌的想法在汀頌的認知裡是反常識的,她無法理解,但也很快釋然了——不是同一物種就是無法感同身受。
“那你們怎麼才能變成人類呢?”
汀歌搖搖頭:“不知道,目前還沒聽說過有哪個魔物能變成人類,我個人認為,首先得有人類的靈魂和皮囊,再就是擁有人類的業力。”
“業力?那是甚麼?”
“這是我曾經在橋下聽一個人類老頭說的,”汀歌笑道,“他說,一個人就相當於一艘船,船的大小,堅固程度,航速和方向都是過去業力造成的,就是‘現狀從何而來’”
汀頌怔住:“那願望就是這艘船‘想走的方向’,如果走向了這個方向,那這個人當下的業力也會受到影響……”
“阿頌?”
“我或許有些眉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