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獵人和警察很快就搜到了山裡這個破敗的屋子,看到了地上的兩具屍體,一個眼睛都未閉上,渾身血跡,脖子和腦袋上有嚴重的刺傷;另一個以不正常的姿勢躺在地上,面目朝地,但身體朝上。
除此之外,便只有被慢慢吹散後消失的灰。
那名被砸暈的獵人被其他獵人帶走,剩下的交給警察處理。
那片山後,汀歌靠在樹幹上,斷臂還往下滴著血,胸前的血窟窿也沒消失,他看著汀頌緊張的樣子不禁笑出了聲。
汀頌把身上準備的治療藥劑都給他喝了,只能無助地蹲在一旁:“你會死嗎?”
“阿頌希望我死嗎?”
“……別反問這種廢話,我認真的。”
汀歌仰頭看向已經變成深藍的天空,黎明馬上就要來了。
“可能會死吧。”
汀頌急得撲了上來:“你你你的心臟還在,怎麼可能會死!”
“可是我這副身體是人類的,”汀歌笑道,“真的可能會死。”
他蒼白的臉上掛著淡淡笑意,看著汀頌鼻眼通紅的模樣著實覺得有意思,索性直接裝模做樣地咳嗽了幾聲。
“走,我帶你去醫院!”
汀頌想把他拉起來,但汀歌似乎不太配合:“醫院會發現我的身份,阿頌。”
汀頌鬆了手,鄭重地看著他:“天神死了,你可以取我的靈魂了,你是魔物,吃了靈魂肯定能活下來。”
“你就那麼想死?”
“我們的契約內容不就是這樣的嗎?”汀頌把脖子伸過去,“你是要怎麼抽,咬脖子嗎?還是別的甚麼。”
汀歌抬起那隻僅剩的手,穿過她臉頰邊的頭髮,輕輕撫著她的臉:“阿頌你怕不怕疼?”
“還好,不是很怕,”汀頌從兜裡掏出那幾塊金塊,放進了汀歌的衣服兜裡,“你康復後,用我僅剩的存款和這些金子好好生活。”
“你在交代後事嗎?”
“是的,”汀頌看著他斷臂上止不住的鮮血,催促道,“快點,吃了我的靈魂,可別真死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汀歌直起身,靠近她,聲音極輕:“好。”
說完,便慢慢咬住了她的耳垂。
群鳥在黎明到來之前重新飛向高空,帶落了幾片本就要凋零的樹葉。
汀頌無力地倒在了他的懷裡。
汀歌仰起頭,眼裡的藍光慢慢熄滅。風漸漸大了起來,吹動著無人的樹林。
斷臂上的血止住了,骨骼和肌肉開始緩慢生長,最先癒合的就是他胸口上的血窟窿。他撩動著汀頌的額髮,感受著她逐漸變冷的身體。
樹後的陰影下緩緩升起了一抹高大的身影,寬大的長袍被風輕輕吹起。
“你來晚了。”汀歌悠閒地靠在樹幹上,等著身體恢復。
穿著黑袍的身體側著身,能清晰看到它的黑面板,和雪一樣蒼白的厚唇。
“她好吃嗎?”低沉緩慢的女聲在樹後響起。
汀歌貪婪地舔舔嘴唇:“有一種很特別的味道。”
黑袍鼻息很重地笑了一下:“就沒有別的?”
“只是‘詛咒’遺留下的味道有點怪,是敗筆。”
“原主人把身體給你可不是讓你這麼做的。”
汀歌垂眸看著汀頌的側臉,用手指在她的臉頰上滑動:“她不是進你肚裡,就是進天神肚裡,與其這樣,還不如進我肚裡。”
他的胳膊在太陽昇起前就恢復好了,他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俯身把汀頌的身體抱了起來,頭也不回地準備離開這片地方。
樹後的黑袍,目光隨著汀歌的身影轉過身,一雙粉紅色的眼睛直直望著他。
汀歌突然停住腳步,轉身笑道:“天神正在修復重生,西卡,你還是去吃它吧。”
魅妖西卡的身體慢慢縮小,重新融進了大樹的陰影裡:“……真討厭。”
就在這時,汀頌的手錶亮了,彈出了陶烈的呼叫。
汀歌直接結束通話了,並摘下她的手錶,關機後揣進兜裡。
他抱緊她冰涼的身體,垂頭輕笑:“阿頌,是你先迷惑我的。”
一道藍光,二人消失在樹林裡。
寬闊的客廳裡,莫奈正坐在圍爐旁,認真地剝著烤暖的橘子,隨後掰了一半交給了一旁坐著的林奕:“嚐嚐吧,很甜。”
林奕接過橘子,遲遲沒放進嘴裡,眼下的黑眼圈十分明顯。
莫奈的身上披著一條白色毯子,像只貓一樣慵懶地擠在沙發上:“我聽說,你的第一個任務完成的非常出色,我可以幫你申請這個月的獎金。”
“不用了……”林奕扶了扶額頭,仰頭倒靠在了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不就失個戀嗎,至於整晚睡不著嗎?”
周慕葉親切的笑臉還在他眼前縈繞,林奕只能皺眉捏了捏鼻樑:“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管家重新給莫奈和林奕續上茶,自覺地退出了客廳。
“這有甚麼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莫奈的眼睛偷偷瞄著他,身體往他的位置挪了挪。
她是在三年前的一場籃球賽上見到的林奕。
那本是個尋常的下午,莫奈原本閒來無事,才應了籃球賽主辦方那份禮節性的觀看邀約。她坐在市體育場那略顯簡陋的觀眾席上,夏日的風帶著燥熱,吹得人昏昏欲睡。
直到林奕上場。
他那時不過也才上高中的年紀,卻已顯露出超出同齡人的矯健與從容。運球、突圍、起跳,每個動作都十分流暢,輕易便撕裂對手的防線。
整場比賽下來,莫奈的目光再也沒從那個高大的身影上移開,尤其是他一邊擦著汗,一邊露出少年意氣的笑容。
比賽結束後,她第一時間查清楚了他的身份和家庭背景。
林奕是單親家庭,由母親含辛茹苦撫養長大,是市裡一所高校的體育特長生,課餘時間酷愛打籃球。
莫奈激動極了,正值暑假,她便時常去他家小區的籃球場上,準備好運動飲料,看他打籃球,一來二去兩人就熟識了。
再後來,她很闊綽地讓管家開著跑車,跑車裡裝滿了紅色玫瑰,堵在了林奕的放學路上,高調地給他辦了一場盛大告白。
但林奕出現了排斥反應,她永遠記得他本來見到她就露出笑容的臉上,掛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甚至皺著眉頭大步離開,留下莫奈一個人捧著玫瑰花尷尬。
至此之後,林奕與她的關係也變得疏遠,主要是他主動迴避著莫奈,莫奈也無奈,兩個人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直到他上了大學。
再後來,周慕葉出現在他的世界裡,讓他的目光再也未看向別處。
莫奈調查過這個女孩,也見過這個女孩。
長得甜美可愛,性格活潑,人緣頗好,林奕迷戀她。
莫奈很痛苦,但也沒辦法。
直到有一次在一本記錄魔物的書裡,看到了關於魅妖心臟的用法。
此物非凡,能扭曲心智,重塑意志。任何生靈,只要仍懷慾念,便無法抗其蠱惑之力。
可魅妖幾乎很少現世,行蹤難辨,莫奈也只好暫且擱置。
最後,汀歌的出現迎來了轉機。
他的那張臉配著藍色的眼睛簡直漂亮得不像話,他火急火燎地出現在她面前,希望她能利用資源幫他解惑,作為報酬,可以實現她的一個心願。
汀歌捂住胸口心臟的位置,說自己的這裡變得很奇怪,情緒也變得很奇怪,一般來說,越高智力的魔物,情緒越是平穩,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產生本能的慌亂。
而莫奈正好擁有獵人總部魔物研究機構的資源,他希望能透過對其他魔物的對症研究來幫他探清真相。
“可以,但你需要幫我拿到魅妖的心臟。”莫奈當即提出心願。
“好。”汀歌答應得爽快。
可過了沒多久,他又火急火燎地提出新的請求——去救他曾經一起生活的人類,汀頌。
“魔物跟人類一起生活?”莫奈諷刺地笑道,“真稀奇,你不怕我告發她?”
“我和她沒結契約,你告了也沒用。”
“那你自己怎麼不去救?”
汀歌表情彆扭地轉過頭:“我給她帶來了困擾……”
莫奈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發出大笑聲:“魔物還會跟人類吵架?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幫我。”
“那三個月之內,你就得把魅妖的心臟交給我。”
“好。”
等她帶著獵人支援隊趕到的時候,那個叫汀頌的女孩正被火惡魔的觸手掏著腦袋,腹部的傷口出血嚴重,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藍眼睛也出現了,他當場殺了火惡魔,似乎也從火惡魔那裡取走了甚麼東西。
不過莫奈沒想到,汀歌居然會出現在醫院裡。她秉承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衝過去抱住了他,觀察著汀頌的反應,並很快的推斷出結論——這個被停職的獵人,喜歡著這個令人噁心的魔物。
莫奈本身就想要甚麼就能有甚麼,本也不屑於利用甚麼魅妖的心臟去得到自己喜歡的男人,可沒辦法,林奕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不識好歹地在那個一窮二白只會傻笑的周慕葉身上。
可下藥的機會被汀頌打斷了,甚至還被她威脅。
汀歌那個傻子也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甚麼享受傳承,走後也再也沒回來。
那顆心臟也取了一半,用在提升獵人實力的藥物研究上。
好在老天有眼,過完年還沒幾天林奕就與周慕葉分了手。
窗外俯瞰的城市樓宇間依舊瀰漫著薄霧,灰濛濛的,看不清遠處。林奕神情痛苦,彷彿構建的未來都碎掉了。
莫奈見他沒反應,便直接從沙發上站起來,朝林奕伸出了手。
“心情不好就要喝酒,走吧,帶你去見另一番世界。”
另一番有錢人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