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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2026-06-02 作者:聽枝硯

第四十章

深夜下班後,汀頌一眼就看到了掛在門外的食材,那是她清晨出門前預定的。

沒一會兒,廚房便充斥著暖融融的煙火氣。

番茄炒出紅潤的汁,雞蛋滑入鍋中綻成金黃,兩相交融。熱騰騰的面剛出鍋,澆上一勺剛離火的番茄雞蛋滷,撒上蔥花,簡單絆開。

剛一入嘴,味蕾帶來的滿足讓她不禁激動起來。這是汀頌學會的第一道,能在深夜妥帖溫暖自己的食物。

生活進入了正軌,莫奈也沒再出現。汀頌找了一份新的工作,其餘時間都在學校上課,周慕葉和齊珊一左一右地把她擁在中間,下課後,林奕依舊會拎著奶茶,站在食堂門口,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等著她們。

即使汀頌說的很明白,那天王大野死去的大雨,依舊沒有澆滅林奕的夢想之火,但他也沒再讓汀頌去幫忙聯絡獵人總部。

此時的汀頌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為了生計打工,為了即將迎來的考試跟齊珊一起泡圖書館,也會應著周慕葉的邀請,三人一起去給球場上拼殺的林奕當啦啦隊。

跟其他人保持著緊密的關聯讓汀頌感覺到異樣卻很開心,大學生活只有短短四年,她甚至已經考慮自己未來的就業方向了。

本應該是這樣的。

汀頌揹著新買的包跟齊珊進了市圖書館,為了迎接寒假來臨前的期末考,她們決定一整天都泡在圖書館。

她們找了個靠窗的絕佳位置,既可以享受到冬日裡的暖陽,又能不受打擾。

汀頌剛坐下,眼前就晃過了一個小小的黑影,她停下翻書的動作,目光不自覺地追了過去。

一隻獨眼的、巴掌大小的阿妒,正跟在一個男人身後,最終落在了男人的肩膀上。可能是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阿妒回頭看了汀頌一眼,似人的眼睛瞪得奇圓無比,有些許驚訝。

汀頌也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又揉了揉,卻還是跟阿妒對著視線。

“不可能啊,我沒戴眼鏡啊……”汀頌小聲道,又拍了拍一旁齊珊的胳膊,指向那個剛剛坐下的男人,“你看到了甚麼嗎?”

齊珊推了推眼鏡,定睛看過去:“看到一個男人。”

“除此之外呢,比如他的肩上。”

齊珊摘下眼鏡,掏出眼鏡布擦了擦又戴上,皺緊眉頭看得仔細:“看到了。”

汀頌不可思議:“你也看得到?”

“嗯,蠻多頭皮屑,像雪花一樣。”

“……”

汀頌心裡發慌,正常情況下,除非魔物想讓人類看見,不然普通人在沒有裝備的加持下,是看不見它們的。她與這個阿妒無冤無仇,為甚麼要讓她看見?

週末的市圖書館比平日稍顯嘈雜,但寂靜的氛圍下,一切看似如常。直到另一箇中年人從她門桌旁路過,他身後跟著一條長尾巴的蛇。

這種蛇,汀頌認識。和林奕母親曾經飼養的是同一種類——淋蛇。那種把飼主拖進夢裡游泳,日復一日,直至將其淹死的魔物。

阿妒的目光仍死死鎖在她身上,此刻,那條淋蛇也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汀頌站了起來,向四周望去。本就不多的讀者裡,竟有近三分之一的人身後都跟隨著形態各異的魔物。就在她站起身的剎那,那些或噁心或扭曲的魔物們,齊刷刷地將目光聚焦於她。

“她看得見我她看得見我她看得見我!”

那隻阿妒突然興奮地尖叫,機械般重複同一句話。

很快,淋蛇也跟著躁動起來,它模仿著人類的語言,與阿妒一唱一和: “她看得見我她看得見我她看得見我!”

汀頌胳膊上的寒毛瞬間炸起,臉色一片煞白。她完全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

淋蛇話音未落,圖書館內的魔物都紛紛效仿,機械而混亂的尖嘯嘶鳴接二連三鑽進了她的耳朵。

齊珊看著汀頌,不由得抓緊她的衣服:“汀頌,你怎麼了?是不是又哪裡不舒服?”

汀頌耳邊的聲音如同洶湧奔騰的潮水一波又一波,讓她完全聽不見周圍其他的動靜,自然也無法聽清齊珊叫她的聲音。

她奮力捂住耳朵,惡狠狠地掃視著周圍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傢伙們”。

可就在此時,那個曾經出現過的冰冷的童聲,穿過所有聲音,清晰地響起。

“逃避就能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嗎?”

這聲音彷彿來自於腦內,讓她頓時辨不清聲音來源的方向。

汀頌冷汗直冒: “你……不是被白光殺掉了嗎?”

“汀頌,你……”齊珊擔憂地起身,握住了她的肩膀,“你在說甚麼?”

童聲停了片刻,又再次響起:“除了我,誰還會記得曾經發生了甚麼,誰還會為了過去的罪責懺悔……”

魔物們擬人的聲音混亂不堪,可在汀頌的耳朵裡,像背景音似空曠。

汀頌的怒氣油然而生,她明明都打算開始新的生活了,甚麼火惡魔,甚麼汀歌,甚麼魔物統統都不會再去接觸。這段時間她過的很愉快,下班後自己做飯,跟周慕葉他們玩得也很開心,甚麼過去的罪責,她統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都給我閉嘴!”

汀頌的忍耐到了極限,直接拍向桌子朝四周大喊。

魔物們的聲音戛然而止,紛紛把目光收回,而下一波目光又聚集在她身上。

圖書館內本就安靜看書的讀者們循聲望來,不滿地看向她。圖書館必要的安靜是大家都會遵守的規則,汀頌的“低素質”也惹來了管理員。管理員皺著眉頭上前提醒,汀頌才呆滯地被齊珊拉著坐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齊珊趕忙笑著道歉。

此刻,汀頌的意識已經出現模糊,眼前的事物也開始歪倒扭曲。她努力晃了晃腦袋,這才看清齊珊正有些擔憂地拍著她的後背。

“汀頌,要不要回去休息,或者我陪你去醫院。”

上次住院,神經科那邊的檢查並未發現異常,就算去了醫院也查不出甚麼,唯一能求助的,只有獵人總部。

汀頌深呼吸,轉頭朝齊珊擠出笑容:“我有些事情要去處理,得先走了,晚上你回去時注意安全。”

齊珊蹙眉,並未放開她:“汀頌,如果需要幫助就說,不要自己硬抗。”

汀頌看著她,心裡泛起一陣酸楚。

這陣子跟室友們的相處,讓三人關係越發的好。她想過搬回寢室與她們同吃同住,像正常大學女生一樣。可安顏的下場讓她心有餘悸。在保證自己與魔物完全脫離關係之前,汀頌並不想給室友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再者,如若火惡魔再次出現,她寧願死在它的烈焰下,也不想讓周慕葉和齊珊有危險。

她們有父母,有親朋好友,有光明未來,斷斷不可因為她葬送了。

“我的麻煩都是小麻煩,很好解決,”汀頌握住她的手,露出安心笑容,“我得先走了。”

齊珊也沒再說甚麼,望著汀頌的背影,眉頭久久沒鬆開。

不知怎麼,她總覺得汀頌看著積極向上,但骨子裡全是一股喪喪的氣質,像是不指望有人走近她,她也不會跟人走得太近。

汀頌蹲在路邊,冷風夾雜著灰塵吹拂著她的臉。冒著冷汗的手心緊握手機,通訊那頭,陶烈一直沒有接電話。她沒有多做停留,打了個車直奔獵人總部。

而給她開車的司機師傅,腦袋頂上帶著假髮片。

汀頌為甚麼會發現呢,因為在她上車不久,師傅的假髮片下,一隻黑色肉陀形魔物正用兩個白花花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汀頌不甘示弱,盯了回去。

她現在就像一隻在沙灘裡露出一角的貝殼,吸引著附近魔物的注意。現在它們沒出手,不代表以後不出手,如果不盡快變回跟周圍人一樣的沙子,她的生活就不可能平靜。

更何況其他貝殼有裝備護身,甚至能跟探出手的魔物打得有來有回,但她這隻貝殼,只能任魔拿捏。

汀頌坐在獵人總部的大廳裡,從清晨等到日暮,出外勤的陶烈還未現身,電話也一直不接,直到夕陽的餘輝徹底被夜幕吞沒,工作人員也要下班了,陶烈依舊沒回來。

前臺的工作人員面露歉意,只能陪著笑讓她先回去。

冬天的晚風總是吹得人身上發寒,城市的郊區更是如此。

汀頌裹緊大衣,將凍得冰涼的雙手深深揣進衣兜,在空擋的公交站臺坐下。每一次呼吸都化成了白霧,在昏黃的路燈下清晰可見,又迅速消失在黑夜裡。

她看著自己的雙腳,聽著腦袋裡的童聲喃喃自語。

“你這種人,該怎麼去接受未來呢?”

“你是世界上最不配活著的人。”

“不會有人真的愛你。”

汀頌冷笑一聲,越來越肯定這童聲來自魔物。比如奪走人希望的“死氣”,又或者是挑唆人自尋短見的“吊舌”。

死氣是產自飼主長久的絕望,它像一團黑霧,寄生在飼主的腦子裡,遇到這種情況,只需要定時定點地喝相對應的治療藥,就能限制住死氣,但要徹底清除,還得看飼主自己。

吊舌就簡單多了,它寄生於人類的耳朵內,沒日沒夜地透過語言來刺激飼主的情緒,干擾飼主的心態,被寄生的人會逐漸走向心靈上的衰敗,變得易怒和瘋狂。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她並未有過絕望,童聲也並不是無時無刻都會響起。目前這種情況,還是需要讓獵人總部來判斷具體是甚麼魔物,她願意配合治療。

“你怎麼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活著。”童聲繼續說道。

汀頌百無聊賴地做出回應:“因為我本就應該活著。”

“哪怕殺了自己的父母,也應該活著嗎?”

“……甚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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