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滿手鮮血的車禍現場又讓汀頌大叫著醒來。
這是她第三天夢見相同的車禍現場。自從火惡魔從她腦袋裡把珠子拿走後,這幕場景便原來清晰,夕陽如血下,清晰到似乎很快就能看清倒在血泊中的人的面貌。
而每次汀頌被嚇醒都會頭痛欲裂,腦袋連同脖子像是被塞了千斤重的鐵塊。
門被開啟,李墨乘已經連續三天都來看她了,每次來手裡都拎著水果和早餐。
他一見到汀頌就露出笑容,連忙搬著凳子靠近,隨後,熱乎乎的包子就塞進了汀頌的手裡:“汀頌,多吃一點,你太瘦了。”
汀頌看著他,默默點點頭,一口咬下大半個包子。
汀歌自從被莫奈帶走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不過也是,人家都找到新飼主了,就沒必要再見面了。汀頌憤憤想著,又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進嘴裡。
至於莫奈,說第二天來看她,也沒再出現,這三天除了陶隊長來過一次,也就只有李墨乘不辭辛苦地往這邊跑。
汀頌心裡清楚他的心思,但人在低谷時,總是會對關照自己的人心懷感激。
李墨乘把豆漿插上吸管,遞給她。
“謝謝李警官。”汀頌的臉被包子和雞蛋塞得鼓鼓囊囊,朝著李墨乘擠出一個笑容,“你是個好人,一定會有好報。”
李墨乘無奈地笑了笑,身體朝汀頌傾過來,在她頭髮上輕輕揉了揉:“腹部傷口還疼嗎?”
“已經不疼了,”汀頌下意識地縮腦袋,“我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居然活了下來。”
李墨乘皺眉:“我昨天聽陶隊長說,你被送進醫院時,腹部的傷口被提前處理過,血已經被止住了。”
汀頌不解,歪頭看著李墨乘。
“可能那魔物沒有打算至你於死地,”李墨乘思考起來,“不過這也說不通,如果它真想放你一馬,就不會把你傷成那樣。”
“可能是來救我的獵人們做的急救措施吧。”汀頌低頭扯開被子,衣服下白色的繃帶露出一角。
一片陰影罩了下來,汀頌猛地抬頭,恰巧迎上了一隻溫熱的手,撩起了她有些雜亂的劉海,隨即一個輕柔的吻無聲地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汀頌瞪大雙眼,下意識想抬手將他推開,手腕卻在半空中被李墨乘穩穩握住。
“李、李警官……”
李墨乘坐回床邊,凝視著汀頌失措的神情,嘴角輕揚:“不用那麼驚訝。”
汀頌回過神,輕輕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擠出一抹略顯尷尬的笑容:“李警官,我以為……你很明白了。”
“嗯,明白,”李墨乘對她的反應不以為意,不知從哪取出一束鮮豔的紅玫瑰,輕輕放進她的懷中,“不知道女孩子喜歡甚麼,只好俗氣一點,選了花。汀頌,祝你早日康復。”
那束玫瑰來的太突然,灼灼地躺在她的懷裡。
花瓣絲綢的質感,在透過病房窗戶的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幾滴水珠綴在上面,像晶瑩剔透的小小玻璃珠。
李墨乘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汀頌的臉:“我不著急,汀頌,我們可以慢慢來。”
汀頌低頭看著玫瑰,指尖掠過花瓣,為難地抿起嘴:“李警官,我很感激你的照顧,但感激不是感情。”
李墨乘像是猜到她會這麼說,隻身從床邊站起,踱步到窗邊:“我可以等你。”
汀頌怔怔看著他沐在陽光下的背影,黑色的呢子大衣襯得他身姿挺拔,頗有商務之風。金色的光線在他髮間跳躍,卻照不進他的神情。
她低頭看著手中濃郁的玫瑰,這“俗套”的表達,比任何直白的話語更讓人心慌。
“怎麼會有人愛你呢?”
奇怪又詭異的童聲又一次出現,汀頌心頭驚悚,寒意順著背脊竄上四肢,激起一陣雞皮疙瘩。她猛地轉頭,順著聲音的位置看過去。
“誰?!”
李墨乘聞聲轉身,看見汀頌正緩緩下床,神色緊張地望向床後的牆角。
“汀頌?”他快步過想要攙扶,卻被汀頌一把推開。
“我的眼鏡呢?”這幾天的噩夢讓汀頌的神經如同一根被繃緊的弦,她掙扎著下了床,在沙發附近翻找,撕扯到傷口,額頭很快沁出冷汗。
“甚麼眼鏡?”李墨乘站在她身後,拉住了她的胳膊,“是你做任務時用的那個藍色的眼鏡嗎?你別動,我來找。”
汀頌充耳不聞,死死望向聲音傳來的牆角,可那裡除了潔白的牆,空無一物。
以她與魔物周旋多年的經驗,能直接與人類對話、擾亂心智的絕非善類,指不定又是哪個曾經結了仇的傢伙重新找上自己呢。必須儘快確認,然後請陶隊長來處理。
她剛從火惡魔手裡死裡逃生,汀歌又有了新的飼主,這三天心痛如刀絞,她真的再也、再也不想繼續跟魔物有甚麼牽扯了。
陶隊長說得對,與魔物糾纏的,終將萬劫不復。
李墨乘翻找了沙發又掀開了汀頌的被子和枕頭,一無所獲。汀頌像是一隻炸了毛的貓,死死盯著角落,可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虛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汀頌!”
李墨乘從身後接住了她,咬著牙看向牆角,也未發現甚麼。
汀頌又回到了那個夕陽如血的下午,滿手鮮血,滴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沒有路人的指責和尖叫,沒有轟鳴的警笛,連風都停住了。只瞬間,天旋地轉,汀頌的視線顛倒,有兩名白衣服的護士把她抬了起來,不遠處,倒在地上的模糊女人正朝她緩緩地、固執地伸著手。
“醒了醒了!”
嘈雜的聲音像根針一樣扎進耳膜,腳步聲紛紛圍了過來。她的頭炸開一陣陣劇痛,眼皮像掛了千斤墜,使勁才能睜開一條縫。
“汀頌你怎麼樣?”周慕葉的臉徒然映入眼簾,“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也不告訴我們。”
醫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頭開始對陶隊長進行囑咐。
頭疼幾乎要了她的命,眉頭皺成一團,耳邊的聲音也漸漸空洞,齊珊和周慕葉也露出擔憂之色。
“我不會放過你……”汀頌劇痛難忍,雙手抱住頭,心裡一股子怒火升起,咬牙切齒道。
如果不是火惡魔,她也不至於變成這樣。
“醫生,汀頌頭疼得厲害!”周慕葉大叫。
醫生也犯了難,但也帶著護士把汀頌團團圍住:“汀頌的昏迷不是腹部的傷口造成的,身體的各項指標也都沒有明顯異常,只能看神經內科那邊的診斷。”
汀頌疼得想大叫,可聲音還沒發出來,就再次暈了過去。
而那個夕陽,又再次出現在她眼前。
汀頌這回不打算呆在原地,她顧不上滿手滴落的鮮血,剛抬腳準備跑出人群,那個童聲又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逃避,就能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嗎?”
汀頌回頭,一個輪廓模糊、纏滿黑影的矮小身軀,正立在車禍現場的血泊中。它的身後,兩具冰冷的屍體正被人群圍觀,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了汀頌身上,他們交頭接耳,嘀嘀咕咕地說著甚麼。
汀頌無法思考,轉身欲逃。
“就是她,就是她害死了她的——”
童聲突然拔高,帶著惡毒的指控。話音未落,一道凌冽的白光憑空乍現,精準地攔腰斬斷了那團黑色小身軀,硬生生打斷了它的話。
汀頌停住,轉頭望去。
那陣白光越來越強,如同一個小型太陽在眼前爆發,把夕陽下所有的人拉扯成細長扭曲的黑影。破開天際的純白,把汀頌狠狠拽回了現實。
汀頌睜開眼睛,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雪白色的被子上,寂靜的病房除自己之外,空無一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這是這幾天以來,第一次醒來沒感覺到頭痛。
那個黑影是誰?是魔物嗎?那道白光又是甚麼?身後的屍體又是誰的?
它說我害死了誰?
汀頌坐起身,看著那道陽光下來回飛旋的細小塵埃,陷入沉思,完全沒注意已經端著保溫杯進來的李墨乘。
“頭還疼嗎?”李墨乘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濃茶,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
汀頌呆滯地搖搖頭,眼睛還在那絲陽光下打轉。
“你的室友上午有課,我就先讓她們回去了,”李墨乘順勢坐在床邊,“昨天你把我們都嚇死了。”
“你怎麼在這裡?”
“昨天晚上你暈倒後,又是查血糖又是上心電圖,後來又做了頭顱的CT平掃甚麼的,陶隊長也在,你的兩個室友也在。”
汀頌垂下眼:“很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不過我的頭疼應該是其他原因。”
“汀頌,”李墨乘握住她的手,語氣鄭重起來,“一定要撐下去,不要自暴自棄!”
汀頌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汀頌腹部的傷口癒合得異常順利,不久之後就出了院。陶烈辦理了出院手續,李墨乘把她送回了家。
“你自己住可以嗎?”李墨乘的胳膊倚在汀頌家的門框上,“要不還是會學校住吧,有事還可以相互照顧一下。”
汀頌搖搖頭,笑道:“不了,我自己住挺好的。真的很感謝李警官,過陣子我請你吃大餐!”
李墨乘還想說甚麼,猶豫片刻,還是閉上了嘴。
汀頌又回到了一個人的生活,她第一件事就是開啟汀歌的衣櫃,拿出那兩件她給他買的西服,剪碎,丟進了垃圾桶。
未來我要一個人好好生活,不會再去跟魔物打交道了。
汀歌……那就祝他未來的魔生,順順利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