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汀頌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你知道結婚是甚麼意思嗎?”
汀歌的臉上還掛著蔥花,絲毫不在意地眨眨眼:“這個很重要嗎?”
“……算了,”汀頌鬆開他的衣領,“好好做你的飯,其他的別想了。”
“哦。”
汀頌翻了一晚上魔物志,對於這種動物死後執念生成的魔物並非沒有記載,只是不多,這類魔物大多隱蔽,不容易分辨,所以在飼養魔物那一欄寫未知也情有可原。
唯一分辨不了的是它們的危害性。如果小動物留下的執念內容並不是對人類有害的,就沒甚麼事,就算不進行干預也無妨。所以要知道詳細情況,還是得去問問何春。
那隻貓陪了何春十五年,要不是身體不好,她應該也不想把它送走,那股無力感也滲透了汀頌的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這隻魔物的無害性,向總部請示放它一條自由的生路,再不濟也得讓何春時常能見到它。
第二天,汀頌帶著汀歌再次來到何春家門口,敲了近半個小時的門才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一進屋,汀頌就連忙托住她枯瘦的手臂,觸到了她略微冰涼的掌心。
何春引著他們進了客廳,空氣裡瀰漫著甜暖的蒸汽,桌上那盤桂花糕還微微冒著熱氣,旁邊擺著兩個洗淨的青瓷杯。
“我給你們蒸了桂花糕,可能有些涼了。”何春一邊招呼他們坐下,一邊端起盤子遞在了汀頌和汀歌面前。
汀歌道謝後,直接拿了兩塊塞進嘴裡,細細品嚐後爆發出驚歎:“又甜又軟,人類的食物真是太美味了!奶奶你的手藝真好!”
一句“奶奶”讓何春笑了起來:“這孩子長得真漂亮,喜歡吃就多吃點。”
那隻黃色的老貓盯著汀歌半晌,弓起的背終於放下了,沉默地趴在地上。
“你們今天就把它帶走吧,它很乖,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汀頌看向那隻貓:“它叫甚麼名字?”
“它小時候身體不好,我希望它能平安長大,就起名叫安安。”
汀頌突然鼻子發酸,轉頭笑道:“這個名字真好。”
汀歌也看了過去,對著安安露出友好的笑容。
安安愣了一下,突然炸了毛,跑進臥室沒再出來。
“既然我要收養它了,有件事我想向您坦白,”汀頌挺直身子,鄭重地看向何春,“我是這個城市的邊緣獵人,您的貓安安,是我此次的任務物件。”
何春的笑容突然消失,久久沒說話。
汀頌躊躇片刻,還是決定直截了當地問出口:“您可能不相信我的話,但……您的貓其實已經死了。”
“邊緣獵人……”何春突然看向窗外,“我知道你們,據說是專門處理那些生活在人間的妖魔鬼怪,原來是真的。”
“……您知道啊。”
“即將入土的人了,總該有點見識。”何春笑了起來,“不過你說的對,安安的確已經死了。”
汀頌怔住。
“它在十年前就已經15歲了,死後的第二天又活了過來,我曾經以為它只是還沒到壽終正寢的時候,可後面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有哪隻正常的貓能活到25歲?”
汀頌震驚,站了起來:“這魔物居然在您身邊呆了十年?!那您有沒有哪裡變得不好……或者受傷甚麼的?”
何春招手示意她坐下:“別擔心,我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也沒有受傷,這十年有它陪著,我很幸福。”
說完,何春起身,緩緩走進臥室,不一會兒,手裡拿著厚厚一疊錢走了過來:“汀頌,我不求別的,只希望你能饒它一命,好好待它。”
汀頌連忙擺手:“我可以不把它交給總部,也會好好照顧它,但這錢我不能收!”
何春非得塞給她:“你一定要收下,這是我的一片心意,不只是對你的感謝。”
此時,安安正在臥室門口,望著這一切。
“真的不用,”汀頌推搡,“我會時常帶安安過來看您,您不用給我錢,我養得起!”
汀歌站在一旁,睜大眼睛看著她們二人。
“你們不用帶它來看我,”何春突然停住了,轉頭看向臥室外匍匐的安安,“只要安安過得好就行,不用來看我。”
汀頌剛想反駁,就被汀歌拉住了胳膊,他上前一步,笑著接過錢:“那我們就收下了。”
何春鬆了一口氣,笑著拍了拍汀歌的肩膀:“那安安就託付給你們了。”
“您放心。”
何春轉頭看向安安,慢慢蹲下身,顫抖的手慢慢撫摸它,輕聲囑咐道:“到了新家以後要乖一些,不要給這倆孩子添麻煩。”
安安注視著她微紅的眼睛,久久蹲在地上,直到何春開啟了航空箱的門,它才躊躇著走進去。
“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
何春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廚房,把桂花糕裝進了一個餐盒裡,交給了汀歌:“都給你拿上,路上吃。”
汀頌手裡拎著航空箱,帶著汀歌跟何春告了別。
航空箱裡的安安也沒有任何過激的反應,只是失落地趴著,汀頌叫它時也只慵懶地抬了抬眼皮。
汀歌拉著兩袋子貓糧和貓砂盆,跟著汀頌打了一輛車。兩個人坐好後,汀頌才開口問道:“你為甚麼收錢?”
“這是奶奶的心意,為甚麼不收,”汀歌說道,“應該……過不了多久就能用得到。”
汀頌不滿:“甚麼意思?我難道養不起你們嗎?”
汀歌盯著她,藍色的眼裡沒有情緒。
航空箱裡的安安突然站了起來,它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的黃霧突然散開,朝著箱外滲漏,叫了一聲後立刻倒下了。
“安安?!”汀頌嚇得趕緊開啟航空箱檢視,發現它身體不正常的發硬,已經沒有氣了。
“怎麼回事?!”
“阿頌,”汀歌望著她,手裡握緊了裝著桂花糕的餐盒,“回去看看吧。”
何春家外,汀頌已經敲了半個小時的門了,門內卻沒有任何動靜,汀歌握住了她的手腕,讓她往後退,自己則張開手,一陣藍光輕輕閃過,門鎖瞬間化成了灰。
汀頌想都沒想就往裡衝,卻看到何春靜靜躺在床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汀頌慢慢走上前,伸出手在她的鼻下,沒捕捉到任何呼吸。
她猛地吸了口氣,連連往後退。
屋內還瀰漫著淡淡的桂花味,甚至壺裡的茶都沒有涼,明明他們才剛走沒一會兒。
汀頌瘋狂地眨著眼睛,撥打了醫院和殯儀館的電話。
“她應該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大限,才想著把貓送走,”汀歌靠著門框,伸手把汀頌拉過來,抱在懷裡,“別害怕。”
汀頌埋在他胸前,小聲嘟囔:“我沒有害怕。”
“嗯。”
汀頌仰頭看他:“你早就知道了嗎?”
“她的魂魄已經快離體了,也就這幾天的事。”
醫院的人來後,直接下了死亡的結論,天黑前,何春就被殯儀館的車拉走了。
她把自己的後事全部都在生前落實好了,獨居老人非常多,她甚至聯絡了專門幹這一行的人來發現她的屍體並安排之後事宜,而汀頌和汀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安安的屍體跟何春一起火化,葬在同一個地方。
自從她當了獵人,這是最輕鬆也最沉重的一個任務了。
沒有打鬥,沒有傷害。安安死後的執念應該也是關於何春相關的,比如,希望能永遠陪在她身邊。
所以在何春死亡的那一刻,安安最後的執念也跟著去了。
從墓地回去的路上,汀歌握著她的手。路過廣場上的寵物廣告時,他突然問道:“阿頌,我們還要養寵物嗎?”
汀頌搖搖頭:“不養了。”
“為甚麼?”
對啊,為甚麼呢?
“如果我在任務中死亡,獨留我的寵物,或者我的寵物壽終正寢而我還活著,不管是哪一種,我光想想就覺得難過,”汀頌的聲音很輕,望向窗外的眼睛又有些溼潤,“太沉重了,我承擔不起。”
汀歌聽到這話,又激動地摟住了她的胳膊:“太好了,阿頌只有我了!”
“……”
“我可能是一個沒有愛心的人類,總是想著阿頌身邊只有我就好了。”
汀歌溫熱的氣息打在汀頌的耳廓上,沒一會兒就紅了。
她扭過頭去,躲避著汀歌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嗯。”
當天下午,汀頌就去獵人總部找了隊長陶烈,向他請示,希望無害的魔物能留下一命,讓它們在主人身邊。
“你怎麼會知道魔物就是無害的呢?”陶烈整理這辦公桌上的文件,眼皮都沒抬一下,“你回去翻翻魔物志,最起碼有三分之一的魔物是有潛伏性的,他們長期呆在宿主身邊,直到最後才下口。”
“除開這些,魔物志裡也有很多無害的魔物,我們不一定非得趕盡殺絕。”
陶烈停下手中的活,終於抬眼看她了:“汀頌,對魔物產生同情可不是甚麼好事。”
“既然無害,為何又要剝奪它們?”
“你真的覺得魔物有人類感情,會充滿愛意地陪在宿主身邊?”陶烈反駁道,“就算是何春的魔物,核心裡也是那隻貓的情感。”
汀頌驟緊眉頭,這一點她承認,就算是執念生成的魔物,那執念也不是來源於它。
“汀頌啊,你現在還在上大學,我給你分的任務量算是隊裡最輕的,但完成率卻不盡人意,還要繼續加油啊!”
汀頌垂頭喪氣地準備離開,又被陶烈叫住了。
“汀頌,你13歲之前的事情真的一點都沒有嗎?”
汀頌有氣無力地回答道:“沒有,我甚麼都想不起來。”她早就不指望想起從前了,現在的生活很好,所以對於記憶的探尋一直是擺爛的態度。
陶烈拿出一張照片,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張全家福,年幼的汀頌站在最前方,身後的一男一女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汀頌眼睛顫抖:“這是?”
“總部對你的過去一直很感興趣,我想著你都這麼大了,總該知道自己的父母長甚麼樣,”陶烈說道,“所以向總部要了這張照片,你拿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