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陳星 淺嘗輒止,是命運對你輕拿輕放。
“粥粥啊, 舅舅愛你。”
他的外甥女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
她那樣軟萌,咿呀學語時就會喊舅舅;有不懂的東西會一直犟種般說?我不信,扒在你的褲腿撒嬌;從沒見過她因為想要甚麼而流眼?淚, 如果你偷偷買給她,她會用你是世界上最棒的人那種眼?神?親你。她看你的目光清澈明亮, 在發現了?你的不堪後仍然如此。
周粥茫然無?措地抬眼?, 陳星的額頭撞過來,像他們小時候那樣, 揉亂她的頭髮。
“沒有多少人的初戀能有一個好結局, 只是你的悲傷來得稍微早了?一點。”
換個角度想,周粥應該感謝學長。
她身上珍貴的東西, 除了?感情, 學長甚麼也沒有奪走。這件事既不是發生在分科時, 也不是高考前,頂多就影響她一次期末考, 對於?她整個人生的長度,微不足道?。
“我知道?你看到你的喜歡毫無?結果, 會很難過, ”陳星把窗開啟,風帶著?整個繁華的京遙擠入雙目, “但你有沒有注意到, 你的世界多麼廣闊?這不過是你十七歲的小小一道?坎。粥粥, 允許自己脆弱, 允許自己難過,你們的分開,並?不代表相遇毫無?意義。你可以想想,他教會了?你甚麼?”
學長嗎?
周粥握緊兔子的手。
他教她明媚, 教她恣意,教她對男人設防,教她寫出幾百道?數學題。最終還給她留下一個關於?“我喜歡你”的耐人尋味的人生課題。
“淺嘗輒止,是命運對你輕拿輕放。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
周粥止住淚水,回握舅舅。
周母不知甚麼時候進來了?,她抱著?手臂,說?外公最愛跟她說?的話,“再大的事,今天是大事,昨天是小事,明天是故事。”
她把陳星弄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梳順,周粥乖乖坐在身前,腦袋就在她胸口前一點。她的女兒啊,居??x?然已經這麼大了?。
“粥粥,餓了?嗎?”
周粥一天都?沒吃東西,後知後覺有點餓,
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從不吃宵夜的媽媽肯定不想她說?餓。
“走吧,上次不是說?,想吃東邊那家燒烤。”
陳汀華身上傳來淡淡的酒氣,是陳年葡萄的香味。她一反常態,不僅允許周粥吃宵夜,還給她吃重油重鹽的燒烤,甚至點了?一罐啤酒叫她嚐嚐。
周粥伸出舌尖舔了?一口,苦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不明白大人為甚麼喜歡喝這種東西。
陳星笑她:“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有多少事,是等?長大後就能知道?的?
周粥淺淺地笑,陳汀華和陳星幹了?一杯又一杯,連她喝過的啤酒都?不放過。
“媽媽,你會不會喝太多了??”
陳汀華吹牛,“我千杯不醉。”
陳星拆臺:“信不信她明天絕對斷片!”
兩人幼稚地互掐起來,周粥被擠在中間,滿滿漲漲的幸福感將?她壓實,像被鍋鏟按扁的米飯。
陳星斗嘴輸給了?姐姐,痛訴:“為甚麼姐你的名字這麼用心,我就是陳星,老頭子真?偏心!”
陳汀華乾乾笑了?兩聲,想起陳星小學時,剛知道?“女兒奴”三個字,就像找到聖經般急哄哄跑去罵外公:“你這個蘿莉控!”
給外公氣得提掃帚狂追他。
“老頭子都?是算過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陳星,你五行缺金,”陳汀華摟過周粥,食指輕輕點在她眉心,“我們母女倆,都?缺水。”
眉心留下溼潤的餘痕。
是酒液,也是母親的淚,和她迷迷糊糊的親吻。
陳星已經醉倒在桌上,耳邊只剩周母輕輕的嗓音。
好溫柔。
“粥粥,我的寶貝,姒水。你告訴媽媽,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周粥沒見過這樣的媽媽,他們分開的時間,比在一起更多更多。
“你當初為甚麼不選我呢?不選媽媽?”
這個問?題埋在陳汀華心裡有十年。
但離婚這個課題,孩子選誰都?是錯。
周粥見過媽媽渴望幸福的時候,事業心這麼重的人,竟然會做好飯菜,照看兩個吵鬧的孩子,在玄關等?待丈夫回家,並?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所以她理所當然地以為,媽媽肯定會再婚。在擁有一個新的、幸福的家庭以後,把她忘記。
“我想要你幸福。”
跟爸爸在一起的時候,陳汀華過得那麼苦,用盡她的愛來跨越階級,把自己融進陌生的社會里,卻發現自己迷了?路。
周粥成為她不幸的一部分。
“我不想拖累你……”
陳汀華聽到,卻笑了?。
“傻瓜,結婚是甚麼好事嗎?你外公外婆好不容易不在了?,沒人催婚,我怎麼可能結兩遍。”
周粥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聽母親親口說?:有你在我才會幸福。
啊,原來能毫無?顧慮抱住她的人,一直在她身邊。
京遙的清晨,淺藍色的天空淡雲漫卷,風褪去燥熱,裹著?槐花香掠過窗沿。周粥在薄陽裡睜眼?,望著?窗簾被風掀動一角,光斑落在枕邊。
學長送給她的兔子掉在了?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塞到床罩裡面。
失去是幾針見不得人的刺繡,壓藏在枕頭底下,無?意識露出的碎花邊沿,在每次視線觸之時都?把指尖劃傷。
周粥從沒想過,有人會如此突兀地出現在她的人生,又毫無?預兆地消失。她是個堅強的女孩,方徹來之前如此,方徹走之後亦如此。
她不會再哭了?。
沒有鬧鐘催促,沒有試卷堆疊,樓下舅舅剛醒,在陽臺逗新買的鳥兒。遠處衚衕飄來豆漿香,漫長緊繃的日子,終於?在這晨風中鬆了?弦。
“粥粥,快換衣服。”
周粥看著?衣櫃一堆裙子,有些犯難。以前媽媽不喜歡穿裙子,說?太暴露了?,就連外公買給她也不穿。外公還說?,他怎麼生了?個封建娃兒。
但周粥很喜歡裙子,涼快,方便,風吹動裙襬時,就像花兒一樣。
她選了?一條紫羅蘭色的長裙,挽著?陳汀華的手,和舅舅一起坐車去京遙大學參觀。
“外公一輩子的遺憾,就是沒考上。”陳星迴憶老頭子讓他們好好讀書的話,都?能倒背如流。
“結果姐姐也正好差幾分。”
“舅舅呢?”
陳汀華淺笑,“你舅舅不是讀書這塊料,差的遠咯。出成績那天,外公把他的零花錢全沒收了?。”
父母的期望就像傳家寶一樣代代傳承,周粥是他們家獨苗,自然得肩負起考上京遙大學的責任。
他們漫步在廣闊的校道?上,路兩旁玉蘭花勝雪,湖比天藍,教學樓建築高聳而獨特?。人聲如潮,擦肩而過的都?是各省狀元,周粥努力縮起肩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怎麼可能考得上嘛!
周母帶她來到美院附近,碩大的塗鴉牆猝不及防撞進眼?底。濃烈的色彩肆意潑灑著?,狂放的、細膩的線條,繪出層層疊疊的色塊,如此鮮活,充滿藝術氣息。
形態各異的雕塑靠內擺放,有校領導人,有婀娜曼妙的美女,也有西方崇拜的肌肉男。學生們抱著?畫板席地而坐,風裡飄著?松節油與?顏料淡淡的香味。沒有刻板的拘束,只有燃盡靈感留下的餘音,每一處角落都?在訴說?著?對美的追求。
周粥的心臟怦怦跳動,她以前對大學沒有期待,直到親眼?見過,才心嚮往之,渴望開闢一片屬於?她的天地。
“怎麼樣?”陳汀華也因差幾分而抱憾終生,“要不要轉學來京遙?陽寧的教育資源……也就能糊弄你爸了?。”
周粥緩緩搖了?搖頭,眼?睛還凝望著?正中央的噴泉,暗自決定她要回原班繼續學美術,考上京遙美院。
陳汀華沒有多勸。女兒在陽寧長大,熟悉的人、朋友,甚至是喜歡的男生都?在那裡,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轉學。
送機時,陳汀華嘆氣,“媽媽還是希望你能來京遙上大學。”
“我會努力的。”
周粥笑眼?彎彎,梨渦淺淺,這點隨她爸。一瞬間,陳汀華彷彿看見了?年輕時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故人。
“不要早戀。”
“我知道?!”
她剛結束一段失敗的暗戀,怎麼可能這麼快喜歡別?人……
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走時卻拉著?塞滿的二十寸行李箱,要把小臂崩得緊緊的才能拉動。
周粥和媽媽、舅舅互相擁抱道?別?。接下來的路,就該她自己走了?。
回到家,周華睡在客廳的硬木沙發上,周粥不在家的時候,他總是這樣。
放在桌上的紙條還在原位,只是多了?一行筆跡:好,下次讓她來我們家住好不好?寶貝不在家我不習慣。
聽舅舅說?,媽媽年輕的時候和爸爸談戀愛,
兩個人特?別?粘糊,一秒也不願意分開。後面因為工作原因,才多了?摩擦。
“回來了??”
“嗯!爸爸我好想你。”周粥的甜言蜜語都?是從周華那兒學來的。
“我也是。”
他起身去廚房端飯,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醋溜白菜,南瓜泥,做的都?是周粥愛吃的。
以前,母親在廚房忙前忙後;現在,父親為她跑東跑西。周粥原以為她的家因為父母分開而分崩離析,所以生命教會人的第一樁功課是痛。
學走路時摔跤的痛,第一次打疫苗的痛,哥哥車禍父母分開的痛,喜歡的人越走越遠的痛。
眼?下後知後覺,痛不過是一層薄紙,紙背的愛意漫開,未曾減損。就像熱氣騰騰的飯菜,永遠比眼?淚的滋味足。無?論?是爸媽,還是已經遠逝的外公和哥哥,誰也沒有真?正離開過她。他們只是換了?個位置,繼續愛她。
生命不止有痛,周粥感謝學長。
不是為那場辜負,是為他走後,世界依然完整如初。
作者有話說:重遇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