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心雨 “這麼久不見,你就不想我?”
心提到了嗓子?眼, 猛地膨脹、變大,直到卡住喉嚨。周粥趕忙喝口水緩解緊張,一不留神就被嗆著?了, 滿臉通紅地低頭咳嗽。
“咳—咳咳——”
被叫去?辦公?室對於一個學生來?說,比天塌下來?還要大!如果可能會通知家長, 今天就是她的世界末日……
周粥和梁藝邁著?絕望的舞步, 朝辦公?室走?去?,自帶憂鬱氛圍, 彷彿周身下起了小雨。
老班第一個討伐的人是梁藝, 其他人全?呆愣愣排成一列站在旁邊,低頭虔誠地注視自己的鞋尖。
“梁藝, 你以?為你還有很多時?間談情說愛, 是嗎?對面男孩子?的班主任都來?找我了, 說宋成彬的成績下降很嚴重,你真丟我們班的臉!”
梁藝耷拉著?臉:“我跟他真的沒甚麼, 他成績下降不關我的事??x?。”
頂嘴換來?的後果不如老實預設,梁藝被劈頭蓋臉說了一頓, 眼角掛著?淚。
老班嘴硬心軟, 讓她出?去?了。周粥決定待會兒也?要擠出?兩滴淚來?。
“陳旭,過?來?。”
陳旭走?到跟前, 看著?照片大喊冤枉啊:“老師, 這都能扣分?我和兩個女生吃飯也?算?”
“男女不同桌, 道理你不懂嗎?”
“可我是gay啊。您知道的, 標準的藝術生取向!”
補藥冤枉他們藝術生啊!!!
老班並不想知道他的個人性向,一臉黑線地叫周粥過?來?。
周粥立刻效仿:“老師,我是拉拉!”
班主任服了這不打自招的二貨:“我有說叫你過?來?是因為早戀嗎?”
她驚恐地摸了下下巴,進行微不足道的補救:“哦哦, 我還想問我到底跟誰戀上了呢。”
“上次考試考得不錯,給你一點小獎勵,回去?繼續保持,不要浮躁,知不知道?”
“知道!老班萬歲。”
周粥拿了小零食高興地回去?哄梁藝,手?機忽然彈出?訊息。
情知有:你是拉拉?
周粥沉默了:……
她往班門口探頭,學長倚在連廊的欄杆上,笑眼彎彎,嘴角漫開揶揄的笑意。
周粥慢吞吞挪過?去?:“學長就會挑假的偷聽。”
“我可沒有偷聽,只是來?拿試卷正好聽見了。”
“哦,那還真巧,”周粥懶得解釋,她是不是拉拉跟學長沒有半毛錢關係,“快回去?學習吧,等下我被老班看見,又得挨說。”
“這麼久不見,你就不想我?”
周粥記得,他們前幾天還一起去?小賣部呢:“學長是不是對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雨後陽光落在方朝臉上,給他明亮的眼睛裝入了一抹豔麗的虹彩,兩頰的酒窩輕輕陷下去?,漾開滿身混不吝的少年?氣。
“是啊。”
他承認得太乾脆,反而讓周粥有些臊。在她這裡?,我想你了,和我喜歡你沒甚麼兩樣。
“高三現在停課了?”
“嗯,課程上完後都要自主複習,一直閒到高考。”
閒?年?級第一確實有悠閒的資本。
周粥專程送方朝回高三教學樓,挨在他身旁講話,“學長第一志願是甚麼?總是不告訴我。”
“告訴你影響你填志願。”
周粥還沒到填志願的時?候,開玩笑地說:“我是跟屁蟲,你去?哪我去?哪。”
“哦?”方朝停下腳步,“那我去?偏遠地區,你也?去??”
“嗯!學長不怕吃苦的話,我也?不怕。”
方朝笑著?把人趕走?:“你還是回班裡?去?吧,再往前走?該碰到我們班主任了。”
周粥乖乖回去?,而方朝往前走?,迎面撞上方徹的肩膀。
他調笑似地掃過?他哥陰沉的眉眼:“哥,很不爽?”
方徹看不慣他的態度。
“不要用輕飄飄的話毀了別人的人生。”
如果剛剛方朝隨口和周粥說,他要去?某個基礎設施差、又偏又遠的地方讀大學,真影響到她怎麼辦?
“嘖。”
方朝卻覺得他很較真,周粥肯定只是隨口一說,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因為別人一句話葬送自己的前程,又不是傻子?。
他陰陽怪氣:“下次我說去?京遙大學,你滿意了嗎。”
方朝徑直走?過?方徹,衣料摩擦在一起迸濺火花,一直到高考後,才被雨珠澆滅。
人潮擁擠,家長和老師們舉著?橫幅,滿面春風地等他們的孩子?出?考場。方徹比方朝先考完,他撐著?一把黑傘,去?花店買了一束金燦燦的向日葵,特意挑最大的那一束,站在人群最前端,看似毫無意義地等候弟弟出?現。
方朝出?考場的第一秒,就見到了方徹,他們是世界上最像彼此的人。
很多女孩拿著?花擁過?來?,他徑直走?向哥,走?入他寬大的雨傘下方,無言注視他們齊平的肩膀。
露水從花瓣滴到他身上。
“爸媽呢?”
家裡年紀小的總愛問這個問題,記憶中哥就從來?沒問過?。
“在工作,沒來?。”
只有他們倆啊。
方朝苦澀地笑笑,像嗑了沒熟的瓜子?,寡淡,微苦,毫不酥脆。
“得回學校拿檔案。”
方徹帶著?方朝往前走?,他看見主唱也?來?了,沒撐傘,站在雨簾中央等他。
“哥你先去?吧,我和小歌星說幾句話。”
小歌星?前女友還差不多。
這樣的女孩不計其數,她們一心撲在方朝身上,而方朝享受這種不對等的幼稚感情。只要能受歡迎,就算去?打架,去?傷害自己,他都能做。方徹不知道,他要怎麼才能教好弟弟呢?他該說甚麼才能讓他回到正軌呢?
但如何彌補父母的空缺,本不該是長子?的職責。
方徹收了傘,扔給方朝,“不要淋雨,也?別和她混在一起。”
“我知道,煩死了。”
之前方朝因為這個女孩,去?和別的學校約架,被哥訓了一頓;知道周粥為了他打人,又挨訓一頓。
方徹淋著?雨往學校走?,身影消失得很快,並不留戀這撐著?無數雨傘,卻沒有一把為他開啟的地方。
洱中正在放高考假,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忘記關閉的放學鈴還在空蕩地迴響。
檔案室在辦公?樓,方徹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檔案,走?出?去?,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粥面對著?辦公?室的門,正愁眉苦臉地背《種樹郭橐駝傳》。看見他,兩顆葡萄般的眼睛亮起來?,笑得嘴角彎彎,如此明豔的女孩,在他面前徘徘徊徊。
“學長?你怎麼在這,好巧!”
“被罰背書?”
“嗯……”周粥欲哭無淚,“明明這篇課文?最難背了,偏讓我背。”
方徹安靜注視她,忽然伸手?,手?臂倒映在茫然的眼睛裡?面。
他的手?穿過?她肩側,搭在窗臺上,距離忽然拉近,周粥想逃,鼻尖卻猝不及防撞在他突出?的鎖骨上,疼得眼眶一熱。
“不要動。”
他扶住周粥偏開的腦袋,指尖牽繫著?她的發?絲,好像下一刻就要吻上來?。
清俊冷冽的眉眼幾乎和自己相貼,周粥的心已潰不成軍,開始敲鑼打鼓放鞭炮。
親?誰親她?學長嗎?還還還還沒表白?呢!
冷風帶著?雨噼裡?啪啦打在後腦勺——方徹拉開了窗。
“窗戶夾住你的頭髮?了。”
雨滴落在他眉睫,帶來?絲絲涼意,周粥感覺自己迎頭撞上了水珠,碎裂的聲音在耳邊炸開,熱意侵入眼簾。
“哦哦,我沒注意到。”
窗戶合上,發?絲卻在他手?腕打成了結。
比起想要一把扯開的周粥,方徹做事很有耐心,手?指細緻地疏通她的頭髮?。
只有心跳的聲音,和雨一起下。
周粥一害羞就亂找話題:“聽說高考結束了,市區都不能鳴笛,學長你這幾天睡得好嗎?有沒有好好複習呀?別擔心,你一定會超常發?揮的!”
方徹低低地笑,比起這些,他想告訴周粥關於“他們”的事。他垂眼看她,組織那些他永遠說不好的話。
“有件事,想跟你說。”
學長很少用這種沉重的開頭,這一下就擊沉了周粥心裡?的航母,讓她直面畢業,直面他們應該分離的時?節。
她再也?不能坐在他身邊,不能跟他一起去?上補習班,不能借虛偽的理由牽他的手?,不能被摸頭被戲弄被輕輕地擦去?眼淚……
黃昏漫過?窗臺,很輕很緩,像一段鋼琴在他們說話時?響起。
見她眼裡?閃起碎光,方徹把視線投到她身後空蕩蕩的走?廊,“之前……出?於一些原因,我沒有跟你說實話。”
周粥認識的方徹,從來?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等待下文?。
“很抱歉,”他頓了頓,把一個滾燙的詞咽回去?,“你認識的應該不是我。”
周粥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他就是學長啊,是方徹。
“你說你騙了我……難道我不認識你嗎?我和學長,是陌生人嗎?方徹,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們不是——”
朋友嗎?
周粥說不出?口,不知從何時?起,她已經不想做他的朋友了。看著?他被別的女孩圍著?,去?擦別人的淚,她心裡?一抽一抽的,很難受。
女孩的手?指像一團毛線,緊緊纏在一起。
方徹不知道他應不應該說出?口,人心長的本就有所偏頗,他和方朝好幾次同時?出?現,而你從沒注意過?我。
雖然你叫的是我的名字,但我卻不能應。因為你喜歡的不是我,是那個熱烈、愛笑的方朝。
於是他說了另一句實話,也?是他真正想說的:“我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好。”
周粥執拗地搖頭,在她短短的人生中,方徹是她見過?最好的人。
“我不夠熱情,”方徹語速很慢,像在唸一份打好的腹稿,“也?不會聊天,很多時?候我和你坐著?吃??x?東西,都是你在說話。和你出?去?,也?讓你很難受。”
為甚麼說這些?周粥根本不在意。
空氣安靜了幾秒。
她恍然大悟,學長看了她的信之後,意識到她喜歡他——
他想拒絕她,讓一切不了了之。
作者有話說:只有心跳的聲音,和雨一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