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受傷 你是我的燦爛千陽。
學長的嘴角紅了一小片,眉骨帶傷,鮮血自拳頭往下滴落,周粥看著就覺得疼,似乎嚐到了自己口腔傳出的血沫味。
她心疼死了,這張臉可是國寶級別的,怎麼能被這樣招呼!
方朝掛了彩,主唱學姐身上卻毫髮無傷。她每次想要去扶方朝,都被為首凶神惡煞的男子一把往後推,好像沒有傷害她的意思。
身體永遠比腦子更快一步,周粥拳頭往後,整個人蓄力,一個俄式大擺拳就往揪住方朝衣領的男人招呼。
這一拳用了全力,周粥髮尾甩出一個優美的弧度,鬆鬆挽了兩圈的發繩滑脫,正好打在方朝心口,發出清凌凌猶似白鴿振翅的聲音。
方朝能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反照在周粥金棕色的眼睛中;被髮絲拂過臉側,能嗅到她髮尾洗髮水的香氣;甚至她的粉色發繩,也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那一刻,他就像一隻瑀瑀獨行、得過且過的燈塔水母,倏然浮上海面,看見了人類燈塔的餘光。
沒想到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會突然衝過來給自己一拳,凶神惡煞的大哥被打偏了頭,難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主唱學姐反應很快,佈滿眼淚的臉靠近,死死掣肘住了那人的腳。
“學長!愣著幹嘛?”
周粥抓住方朝,悸動傳遍了全身,他們不要命的奔跑著,從別人十根指節的空隙裡鑽出,在複雜的小巷中往來穿梭,把天空甩在身後,似乎能贏過呼嘯而過的風。
周粥散發的背影像訂書機一樣把他眼皮釘住,方朝沒有一秒移開視線,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他們用盡全身的力氣奔跑,跑過齊膝高的雜草,跑過只到腰間的果樹,桃子味的清香如餘暉灑滿全身,影子拉長、交織,如兩股緊緊相依的彩繩。
周粥喘不上氣,忽然一個踉蹌,以為要摔在地上。
方朝伸手拽起,她整個人猝不及防懸了空,被單手提著抱在懷中。
要不是周粥揹著書包,都能感到學長有力的臂膀正與她腰部緊緊相貼。
她有些驚恐,“我、我很重唉!”
方朝只是笑,那種肆意妄為的笑容蘊藏著很大的魅力,似乎他想做成甚麼,就能做成甚麼。
兩車相遇鳴笛聲四起,柴油的味道很像雨,他們胸腔共同擠壓著同一片空氣,興奮從顫慄的紅痣傳到方朝指尖。
“周粥。”
這聲呼喚給周粥的感覺,與任何一聲“學妹”都不同。
他們甩開難纏的傢伙,最終來到一片青青草地,站在川流不息的大橋下面。
方朝終於把人放下,隨意地癱坐在草地上,雙手支著後腦勺,看風捲起周粥的髮絲,和她兩個醉人的梨渦。
周粥翻找她的書包,她隨身備著許多藥品,因為身邊有一個感統失調總會受傷的笨傢伙。
“疼麼?”
一次性碘伏棉籤擦過方朝手背,他卻一點也不覺得疼。
“學長幹嘛打架……”
周粥往他傷口吹氣,方朝卻希望她能撒點鹽。
“額,自作孽。”
她笑起來,以為學長會隨便找個藉口掩飾或瞎編,沒想到會這麼說。
上好藥,貼上卡通創可貼,周粥也坐在他旁邊,感受車流掀起的涼,帶著些塵土氣息撫摸她的臉。
方朝仔仔細細打量她打人的那隻手,沒有受傷,瘦得骨節很突出,打人應該很疼。
“你還挺有力氣的。”
“當然,我很會打羽毛球,你看我右手多壯。”
周粥握緊拳頭,小臂只有一層若有似無的肌肉。
方朝又想到那天,她沒能踢出去的足球,捧腹輕笑。他伸出手,手臂一用力,比周粥兩隻手加一起還粗。
“這才叫肌肉。”
方朝得意洋洋抬眉,周粥得寸進尺伸手捏,也不管他怕不怕癢。
“對了,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聽說足球校隊訓練,一個不小心就會骨折。所以特意買了護腿板,還很用心地畫了好幾天。整體是黑色酷帥風,一邊繪著蜘蛛,另一邊是落網的蝴蝶。
方朝接過,眼睛上下眨著,好像有些恍惚。
“為甚麼給我這個?”
為甚麼給方徹這個?他根本就不踢球。
方朝渴求那個回答,彷彿他不被肯定的一生,被眼前人全然擁護。他能聽見自己心臟跑了出來,在促使他抱住面前這個女孩。
“沒有為甚麼呀,就是怕學長受傷。”
周粥才不說,是因為自己喜歡他。也不說是因為她想繼續問他問題,和他坐在教學??x?樓後面的長椅,和他一起吃餛飩,甚至放學一起回家。
天黑前最後的光影逆著髮絲,打亮方朝帥氣的眉眼,露出一對能剛好容納她指尖的酒窩,和宛若太陽的笑容。
“謝謝你。”
你是我的燦爛千陽。
他們往學校走,手背碰到一起,周粥有些不好意思地挪開,又裝得若無其事擦過。
“學長為甚麼在陽寧唸書呢?”
出乎意料的,學長回答了。
“之前家裡人工作調動,就把我們的學籍遷來這裡念高中,現在他們調回京遙了。”
“學長是京遙人?我媽媽也是那裡的。那你高考肯定要考回家咯?”
方朝搖頭:“我想去更遠的地方。”
陽寧離京遙兩千多公里,還不夠遠嗎?周粥想起母親拖著行李箱離開的那天,說山高路遠,往後要靠她自己。
她不想靠自己一個人,好像她再努力,也去不到媽媽身邊。
夜幕低垂,周粥被前面突然傳出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靠過來,原本想抱學長的腿,卻急剎車過來抓他的手。
她髮尾在肩側晃盪,那對極富生氣的狐貍眼緊緊盯著路過的老鼠,漂亮得不像話。這麼膽小的女孩,闖入人群為他打架的時候,又那麼膽大。
“是老鼠。”
“手臂那麼大的老鼠!”她嚇壞了。
方朝終於攢夠了坦白的勇氣,一想起她曾說最討厭欺騙,心口便像被檸檬反覆擦過,酸、疼。
“周粥,我有事想——”
一個身量高大的人從路燈走來,徑直走到周粥身前。
她表情肉眼可見崩塌,一把甩開了方朝的手,走入那人晦暗不明的視線中。
“爸、你怎麼來了?”
人們的視線是有重量的,此刻就沉甸甸地壓在方朝身上。
“您好,”方朝禮貌問好,“我是周粥的同學。”
周父只略微點頭,便帶著周粥走了。
一路上,周粥大氣都不敢喘,她知道自己老爸如果一句話也不說,代表他非常生氣。
不知過了多久,周父緩緩開口:“寶貝啊,老師今天打電話給我,說你沒有上晚自習。要不要解釋一下?”
周粥能解釋甚麼?她不擅長說謊,只能實話實說。
“我同學遇到了點麻煩,我出去幫他了。”
“剛剛那位?”
她的頭低下去:“嗯。”
“他有甚麼麻煩還要你幫?寶貝,你是女孩子,一個男的,有甚麼忙要麻煩到你?我知道你現在是青春期,有點叛逆,你媽媽又不在,管不了你。”
又要說教她……
“看人不能只看人光鮮亮麗的一面,那位同學身上有傷、有煙味,手卻沒有墊筆產生的繭。不像好同學。你以後不要和他來往了,你媽媽知道也不會開心的。”
周粥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算這樣威脅她,她也知道自己並不是能連繫爸媽的孩子。就算她死掉,周父也不會打電話給周母,周母也不會發資訊問周父。
她會被永遠忽視。
一如此刻,主席臺上忽視學生的體育老師。
強勁的跑操音樂和日頭一起炙烤著高一學生,好像要把他們拆吃入腹。每個人站在太陽底下等待考勤,汗順著發尖滴入後背,一股癢意漫上心扉。
周粥本來最期待跑操,因為能見到學長。
沒想到這破學校會忽然大刀闊斧搞改.革,說高一心智不成熟,要先跑兩圈,高二加進來再跑兩圈,最後高三才來跑一圈!
梁藝破口大罵:“你**我**的,我*****。”
周粥目不轉睛地盯著滿嘴跑火車的體育老師,妄想從他緊皺的眉頭讀出一絲能休息的感覺。
然而,只是無止境地跑,跑,跑。
還不允許繫鞋帶偷懶!
周粥快要崩潰了,兩條腿早就繳械投降。
一圈,她咬牙
兩圈,她忍了
三圈,她頭暈眼花。
突然,她好像看到了學長,剛想打招呼,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往前栽。
她在心裡大聲吶喊:不要啊!當著學長的面倒下嗎?好丟臉……
失去視野的瞬間,聽到眾人的驚呼聲,可謂震耳欲聾。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吵得她頭疼,她感到自己被兩個人同時扶住。
周粥意識逐漸遠去,彷彿靈魂出竅跑到主席臺上,胖揍了光頭體育老師一頓。
方朝一伸手把快要面朝地摔倒的周粥摟住,方徹蹲下身子,將人背起來。
兩個人火急火燎趕往醫務室。
“學妹你要撐住啊!”
方徹踹了方朝一腳:“她沒事。”
校醫看著一模一樣的兩兄弟把人帶過來,反覆擦了擦眼鏡,懷疑自己也中暑了。
冰冰涼涼的毛巾弄溼了周粥的劉海,方徹伸手往上撩,方朝四處找退熱貼在人手上亂貼。
“別搗亂。”
周粥醒得很快,感到有人把葡萄糖的細管塞入她嘴裡,下意識咬住。
她眼睛睜開一條縫,校醫的手在面前晃啊晃,簡直像劉翔兩腳跨過了十個欄架,帶起無數虛影。
“你還好嗎?”一左一右,兩個學長同時問她。
周粥沒回答,只覺天旋地轉,身形一歪就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兩個人: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