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特別 哥,不行。
方朝一向不拐彎抹角,有想問的事情直接就問,不像他哥猶猶豫豫磨磨唧唧打死也不開口。
“你喜歡她?”
她有甚麼特別的。
特別漂亮?特別清純?腿特別細特別長?眼形特別迷人?身上特別香?說話特別可愛?微微仰頭看過來的眼神特別吸引你?問你題目的時候和她對視就日久生情?
哥,不行。
“她都分不清是你還是我。”
雙胞胎從小擁有的東西就一樣,方徹有的,方朝也有。衣服、書包、水壺,乃至用的筆,都一模一樣。
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再也跟不上哥的腳步。
哥考第一,他再拼命也只能考第二;哥比賽拿金獎,他再準備也只能拿個銀牌;哥被老師表揚,他再怎麼表現也只能得到一句有進步。
追趕不上帶來的挫敗感,如藤蔓和凌霄花相互纏絞,使方朝厭倦了和優等生看起來相像。
於是他自甘墮落,外宿,打耳洞,抽菸喝酒,和不良學生混在一起,交換別人的女朋友,心煩就把她們一腳踢開。
方徹皺著眉注視這一切,卻甚麼也沒說。既沒有告訴父母,也沒有與他談心。
他們本該是世界上最瞭解彼此的人,卻已然分道揚鑣。
“為甚麼不說話?”
方徹向他伸手,甚至沒讓人看清是甚麼動作,就順走了他的打火機,在掌心擦出一長串火苗,嘴唇一吹便熄滅,收入向來平整的校服西裝褲口袋裡,鼓起小小一個長方形。
“少抽點。”
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拿走打火機,徑自離開。
方朝愣在原地,摸自己胸前口袋,沒有;褲袋,也沒有。
他哥是怎麼從內袋偷走他的打火機的?
要和他哥鬥,他的道行還太淺……但在別的方面,尤其是少女心思,木訥的人怎麼鬥得過他?
方朝掏出手機給周粥發資訊。
情知有:以後你有甚麼問題,就給我發資訊
姒水:不用去班上找你?
情知有:我來找你。
姒水:好
繪畫老師從講臺走下來,周粥慌忙把手機藏到畫布後面。
老師巡視了一圈,又回到講臺。可能因為她太年輕,沒有威嚴管不住學生,大家都在下面各幹各的。
周粥嘴裡哼著小曲,畫筆上下挪動。
“山有玉而生色,文有意而傳神,而繪畫也是如此。你要讓你的靈魂融入畫中。”
這節課開始使用色彩,之前一直練炭筆速寫,沉悶的黑白兩色幾乎掌控了周粥整個世界。
顏料、水粉、墨汁,用甚麼的都有。她翻出很久以前媽媽買的24色彩鉛,樸素的筆觸卻薈萃成一位驚才豔豔的少年。
他迎風而立,髮絲紛飛飄逸,張著唇,似乎渴望擁有甚麼。於是周粥把流星雨搬到他幕後,希望他每個願望都能成真。
少年看著畫外的她,色彩明豔到幾乎能從畫裡走出來。
老師走到周粥旁邊,眼前一亮,“整體不錯,就是疊色能力差點意思。”
畢竟這鉛筆買來都不到20塊錢,是母親買給哥哥,結果被隨手扔給她的。
梁藝戳戳周粥:“這人是誰啊?看著也不像學長。”
“你不認識。”周粥還未能坦然面對失去,搖了搖頭。
或許有一天,她可以不再畫彩色的他。可以畫學長,畫爸爸、媽媽,畫最喜歡的外公和舅舅,而不是記掛著那幅沒能送出就燒成灰的肖像。
她整理好等會兒要問學長的書,到教學樓底下等他。
風起時,菜粉蝶展翅與風共振,飛過沒有花蜜的繡球花,按著既定的命軌,停在她的皮鞋上。
她垂眼盯著鞋尖,恍然不覺有另一個人站在了她面前,也盯著她的鞋尖。
“看來你比花還討喜。”
抬頭,便撞入方朝陽光燦爛的笑容。他眼尾彎出的一點淺弧,就像蝴蝶翅膀上彎彎曲曲的紋路。
有時學長不茍言笑,靠近也會刻意拉開距離;有時卻又笑得這麼張揚,生怕她不喜歡他似的。
周粥有些分不清,哪一個是真正的方徹呢?
“學長。”
兩人坐在平時講題的長椅,樹葉將光濾成青色,斑斑駁駁滴落他眉骨,順著鼻尖往下淌。
周粥的筆自己動起來,暴露自己曾描摹過他的筆跡。
“你的字和解法,很像我……”
“誰呀?”
“沒甚麼。”
方朝自嘲地笑了笑,帶有一絲私心,教周粥另一種解法。
他哥永遠比他高一等。立體幾何題,方朝只能老老實實建系,而方徹用幾何法,遠遠地把他甩在了後頭。
周粥不夠謹慎,計算總是失誤,純幾何法似乎更適合她。
可她仰頭對你笑,露出兩個純稚的梨渦,眼睛比起倒映綠色的樹影,更多是被朦朧的你完全佔據,多麼真誠、崇拜地說。
“學長好厲害!這個方法更簡單唉,我喜歡建系。”
方朝覺得這和“我喜歡你”沒甚麼兩樣。
哥應該不擅長應對這種女孩吧?
方朝走神了一會兒,發現周粥用了fz建系。
fz?
一件在時光中洗得發白的舊物,泡入一罐冰水,被怔忡的盛夏忽然撈起,變成方朝的模樣。
“為甚麼不用??x?xyz?”
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誰?
隱秘的動盪攥緊了方朝的指節,勒得發白。彷彿被人用兩個夾子,夾在她作業本里曝曬。
“因為是你教我的,”周粥伸手拂落掉在方朝肩線的樹葉,對他盈盈一笑,“所以f是你,z是我。”
她的話語有回聲。
方朝想。
問哥的問題,成為迴旋鏢紮在心扉。他與哥不同,從不逃避,敢於直面問題。
一個天使落在左肩:你喜歡她?
一個惡魔扒拉著右肩:她有甚麼特別的?
是啊。
她有甚麼特別的?
周粥咬著筆尖,又算錯一個數字,把距離算出負數,看起來不聰明。
回過神時,方朝發現自己總在仰望她。
窗紗彷彿是為了襯托她而存在,在她畫畫時朦朧她的側顏。周粥畫畫很專心,能整整一個上午不動一步,解題卻解得一塌糊塗,缺點很多,笨,迷糊,遇到難題先垂頭喪氣。
但就是那個垂眼的瞬間。
眼睛亮亮的,像是藏著一整個需要保護,卻已經足夠灼熱的盛夏。
目光相觸的剎那,有甚麼東西在方朝心裡轟然倒塌——
這個角度,看到的不是他。
梧桐樹下,方徹靜靜站在那裡,仰起頭,努力想忽視奮力揮手的女孩。
關於理性的防線,在哥展露微笑時,碎得一塌糊塗。
好吧,她好得剛剛好。
就算分不清他們,照樣能讓兩個人記掛,讓鐵樹不開花的哥,露出那麼蠢的表情。
方徹自然知道方朝在附近,或許正看著他,遏制不住要犯煙癮。
弟弟不懂事,總是這樣,開一些惡劣的玩笑。周粥是無辜的,如果他不幫他收爛攤子,那誰幫他呢?
情知有。
“學長!”
周粥是畫也不畫了,作業本也沒拿,三個臺階當一個跳下來,跑到方徹身前。
方徹有些害怕她撲到自己懷裡,如果真那樣,他一定裝不出方朝的反應。
好在女孩並沒有那麼橫衝直撞,只站定在他前面。
“你怎麼來了?”
方徹提起手中的蛋糕,就一個巴掌大小:“高三發的,就想著…你要不要吃。”
周粥雙手接過,又要說那些“你最好了”之類的甜言蜜語。
方徹移開視線,他喜歡找藉口,多麼低劣、多麼容易被拆穿的藉口,都能讓他寄居蟹般躲在殼後,感到莫大的安心。
“只是怕你去拿外賣摔倒。”
“我有這麼不小心嗎?”周粥食指輕輕戳在方徹左臂,“上次只是意外!學長能不能忘了?我很溫婉的,一點也不彪悍。”
方徹凝視著她的眉眼,忽然揚唇一笑,笑起來眼尾彎彎,眼瞳搖搖欲墜,顯出些許少年意氣。
不知為何,周粥太陽xue內有一隻小鳥在歡呼雀躍。心跳作祟,讓她光是看著他顫動的睫羽,就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欣喜,像風拂過鈴蘭花一樣。
學長這個笑,和從前見過的笑容都不一樣。
方徹笑起來如此溫和,好像一團漿糊輕輕抱住你,想要將你黏住,又隨心所欲任你雕塑。眉上的痣,映著太陽就會變得燦金的頭髮,和笑起來尖尖的嘴角,全部都很帥。
他的樣子,讓人感到心跳驟停。
周粥從未如此強烈地和身體搶奪氧氣,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或是溺死,反正在學長眼裡就會不上不下。
方徹給了蛋糕就回去了,剩周粥留在原地品味他甜甜的餘溫。
“好好吃。”
……學校居然捨得給學生髮動物奶油的蛋糕。
她給學長髮資訊。
姒水:謝謝學長,蛋糕很好吃!
對面的人沒有秒回,可能在走路,沒空看手機。
周粥在想怎麼給學長回禮呢,她不像同桌那樣擅長烘焙,可以做各式各樣的點心;也不手巧,能織出軟糯不扎人的圍巾;更不細膩,要是讓她寫情書,她一個字都想不出來。
當她回到班裡,好幾個人都用一種揶揄的眼神看她,彷彿她剛剛出去幹了甚麼讓人津津樂道的事。
“周粥~”
她莫名其妙地走回座位,卻忽然呆住了。
因為桌上有一個,和她剛剛吃進肚子裡一模一樣的蛋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