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因
冬日，大雪。
一輛馬車‘吱呀吱呀’地碾著銀霜。
披著大氅的青年挎著韁繩。
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柔和溫婉的臉。
就在此時前方傳來尖銳的辱罵。
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著兩個瘦小的孩子拳打腳踢。
“小偷！強盜！”
瘦弱的男孩悶哼一聲，卻沒有鬆開懷裡護著的更為瘦小的孩子。
而那個瘦小的孩子正狼吞虎嚥地把一個冒著熱氣的饅頭塞進嘴裡。
眼角掛著被燙出來的眼淚。
陸銘本不想多管，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加上他們還在躲蕭家和陸家的追尋，他不想徒增麻煩。
奈何蕭枕月心軟。
兩人下了馬車，叫住了幾個小孩。
好聲好氣地詢問了事情的經過。
“他搶了我們的饅頭！”小孩義憤填膺。
“那這樣好不好，就當是我替他買了你的饅頭。”蕭枕月說著從錢袋裡掏出了十幾個銅板分給了幾個孩子。
得到銅板的小孩們一鬨而散。
趴在地上的兩個小孩也爬了起來，怯生生地站在蕭枕月二人面前。
兩個孩子，一大一小，大的十來歲的模樣，小的好像五六歲的樣子。
在冬日裡，僅穿著一身單衣，單薄的身軀肉眼可見地顫抖，破了洞的鞋子，明顯能看到凍得發紅發紫的腳上長滿了凍瘡。
男孩的目光裡有一種超越了年齡的平靜和絕望，不像是一個普通孩子該有的眼神。
小女孩則緊緊地拉著哥哥的手，眼裡滿是驚恐。
蕭枕月她抬頭看向陸銘。
陸銘眉頭微蹙。
蕭陸兩家的人隨時可能追上來，帶上兩個孩子，怕是有諸多不便。
但在蕭枕月不忍的眼神中，陸銘還是鬆了口。
“算了，先帶上吧。”
兩個小孩毫不猶豫地選擇上了馬車。
只要不是壞人，能給他們一口吃的，去哪兒都一樣。
蕭枕月取出厚實的衣服給他們披上。
陸銘架著馬車繼續前行。
乾淨整潔的馬車讓兩個小孩不自在，他們害怕弄髒，只小心翼翼地縮在角落。
“你們叫甚麼名字？”蕭枕月問。
男孩沉默了片刻，垂眸低聲道：“我叫李觀硯，妹妹叫聽瀾。”
馬車在暮色四合時分停在一處客棧前。
叫了熱水，喊了飯。
兩個小孩沐浴過後，蕭枕月才得以看清兩個小孩的長相，那是兩張精緻漂亮的臉。
哥哥渾身上下都是青紫的傷痕，而妹妹被哥哥保護的很好，身上僅有一些擦傷。
蕭枕月拿出傷藥給兩個孩子上藥，陸銘買了幾身成衣回來，給他們換上。
飯菜送到客房，熱氣騰騰的飯菜擺在桌面，兩個小孩抓起筷子，呼嚕呼嚕就吃了起來。
夜漸漸深了，兩個孩子也睡著了。
蕭枕月和陸銘在外間相擁而眠。
“我們帶著孩子不方便，過幾日到了梅里鎮，我們找戶穩妥的地方安置他們。”陸銘說。
“好。”
隨後的幾天，因為帶著孩子，他們走得很慢。
李聽瀾很依賴蕭枕月，時時刻刻都黏在她的身邊。
李觀硯則始終保持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幫著陸銘餵馬、搬東西。
梅里鎮是個不大的市鎮，依山傍水，民風淳樸。
陸銘曾陪同好友到此處住過一段時日，也認得幾個朋友。
朋友幫他找了一戶日子清貧但和睦的人家，鄰里口碑極好。
蕭陸二人跟著友人登門拜訪，以“路過此地，因急事需將兩個孩子託付”為由，與孟家夫婦談了一盞茶的工夫。
李聽瀾一雙大眼睛茫然地看著蕭枕月將裝著二十兩銀子的荷包交到孟家娘子的手上，帶著哭腔問出了口：“月姐姐不要我們了嗎？”
蕭枕月蹲下身，揉了揉李聽瀾的腦袋，溫柔地說：“我們還要走很遠的路，帶著你們不安全，等我們找到地方安定下來，就回來接你們。”
李聽瀾一雙大眼睛蓄滿淚水，嘴唇哆嗦著說：“姐姐要快點來接我們。”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兄妹倆手牽手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漸行漸遠。
“哥哥，我們會被拋棄了嗎？”李聽瀾小聲地問。
“沒有。”
“哥哥，月姐姐，像孃親。”李聽瀾繼續小聲嘀咕：“孃親已經不再了，我好想要月姐姐做孃親。”
李觀硯拿出貼身收藏的荷包，裡面裝著這幾日來，他收藏的，那兩人的頭髮、指甲和血液。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卻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他們來自一個避世隱居的玄學世家，精通術數推演、風水堪輿，天生便有溝通陰陽的能力。
‘李’這個姓是假的，只是選擇了一個大姓而已。
兩個孩子在孟家住了下來，白天，日子過的很尋常。
可每到深夜，兩個小孩變回悄悄起來，藉著月光，將那些髮絲、指甲和血痂分別用紅紙包好，外面裹上黃符，再用硃砂筆在上面畫出誰也看不懂的符文。
某天夜裡，月亮被烏雲遮住。
孟家夫婦睡得異常地沉。
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
他們穿著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們直奔東廂房，那裡住著兩個孩子。
門沒鎖。
為首的黑袍人推開門，屋裡黑洞洞的。
他們抬腳進去，小心地靠近床鋪。
月亮掙脫雲層。
黑袍人忽然發現自己踩到了甚麼東西。
低頭一看，整個房間的地上都被畫滿了陣法。
黑袍人的瞳孔驟縮，轉身想逃，門卻被合上。
兄妹倆站在門邊。
“你們找我們很久了吧？”李觀硯的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孩子。
黑袍人渾身一震：“你們……”
“我們是故意暴露行蹤的。”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就憑你們兩個小孩，也妄圖復仇？”
“我們不需要復仇。”謝驚鴻輕聲說：“我們只需要你們來。”
一年半過去了，滅了他們家族的人找到了鎮上，而陸銘和蕭枕月沒有半分音信，就像把他們給拋棄了。
反正遲早都是要被這些人找到的，不如賭一把。
兄妹倆如是打算。
此時，幾個黑袍人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腳無法動彈，生命力也在流失。
為首的黑袍人終於失聲叫道，“你們瘋了！用活人獻祭！”
“瘋了？怎麼會？”李觀硯語氣淡淡：“這不就是你們要的禁術？”
黑袍人拼命掙扎，卻無法抑制生命的流逝。
幾人沒了生命的氣息，兩個孩子對視一眼。
“開始吧。”李觀硯取出荷包，帶著妹妹來帶陣法中央。
“哥哥，我好像有點困了。”李聽瀾蠕動著腦袋與哥哥貼得更近。“希望睡醒之後，還能和哥哥在一起，也能再見到他們。”
“好好睡吧。”哥哥說完這句話後，閉上了眼睛。
藍色的火光自勾勒在地上的紋路上升騰而起。
無聲無息地將地上的屍體燃燒殆盡。
火焰熄滅，地上的陣法痕跡也消失無蹤。
一道青色的光亮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某個方向一閃而逝。
沒有人會知道這間屋子裡曾經發生過甚麼。
主屋的桌上，燭臺下，壓著一封來自兩個孩子的告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