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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她就是娘啊

2026-06-01 作者:庭院深笙

衛菡一時間竟啞住了。她活了兩世,還是頭一回接連兩次,被同一人問得措手不及,幾番交鋒下來,全然摸不透對方的路數,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她面上笑意牽強,稍作沉吟才斟酌著開口,“王妃一片好意,我心下感念。只是此事關乎皇嗣正統,若勞您出面奔走,難免引人揣測,反倒徒增事端。”

陳老王妃本想著,憑她的輩分與身份,後宮之中無人敢輕易置喙。可話到唇邊,陡然想起太后與依附其左右的賢妃,終究又壓了下去。

她心中透亮,太后素來不喜大皇子,賢妃又事事唯太后馬首是瞻,她是不會允許讓賢妃摻和到這件事來的。

可卻也不見得,會樂見讓摘星閣的人接手撫育皇子一事。

深宮之內,一旦牽扯到權位利害,個人喜惡便再也做不得數。

倘若太后得知自己有意成全,哪怕原本無意插手,也必會暗中阻撓,百般攪局。如今太后穩居後宮至尊之位,根基深固,她縱有心思,也不便與之正面相抗。

更何況經順華一事,太后早已看穿她的立場。如今二人相見,禮數週全卻情誼疏淡,表面恭敬,內裡早已存了重重提防。

“罷了。”

陳老王妃深深喟嘆一聲,緩聲說道:“你們之間的緣分,便交由你們自己定奪吧。我只是瞧著,這孩子與你格外投契,想來原是該有一段母子情分的。”

衛菡臉上依舊掛著溫婉笑意,心底卻是波瀾迭起,久久無法平靜。

老王妃所言不差。前世裡,原主魏疏宜確曾與大皇子結下“母子”情分。可這一世,她步步謹慎,刻意避開前路糾葛,早早便斬斷了這份本該延續的羈絆。

閒談之間,日影漸移。

秋狩圍場本就事端繁多,四下裡人聲漸起,忽聞密林深處傳來陣陣馬蹄聲,由遠及近,錯落交織。想來是出外行獵的皇家隊伍滿載而歸,正循著原路回返。

依照秋狩禮制,行獵完畢,宗室、王公與隨行臣屬皆需前往觀禮臺會合。

陳老王妃見狀,理了理衣袖,便打算移步歸位。

衛菡也暗忖在外逗留許久,不宜久留,正欲領著大皇子一同返回看臺。

剛舉步前行,身側的大皇子忽然伸手輕輕拽住了她的衣襬。小傢伙蹙著小小的眉頭,一手按在腹間,身形微微蜷縮,神色透著不適。

衛菡心下立時瞭然,柔聲低問:“可是肚子不舒服?”

見孩童輕點腦袋,她不再遲疑,與陳老王妃輕輕點過頭後,牽著他轉身,尋向僻靜之處暫作安頓。

二人從僻靜處走了出來。

秋日原野天朗氣清,道邊野菊開得遍地金黃,蒲葦隨風輕搖,蓬鬆的狗尾草一簇簇立在草叢間,滿目皆是悠然秋景。

衛菡伸手想去牽大皇子,準備動身返回觀禮臺,可小傢伙腳步拖沓,小手攥著她的衣襬來回磨蹭,分明是不願就此離去。

“是還想再玩一會兒?”她溫聲詢問。

話音剛落,孩子眼底當即亮起神采,連連輕點腦袋。

衛菡見狀心下了然。方才一路相伴,大半時辰都在同陳老王妃閒談,倒著實冷落了身旁這小人兒。

這讓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過去,想起兒時被母親帶去遊樂場,滿心歡喜等著玩樂,偏偏半路遇上熟人,站在路邊絮絮長談,聊一些她覺得無趣至極的話題,自己只能乖乖杵在一旁乾等,心裡又急又悶,好好的興致都耗去大半。

她雖未曾真正為人母,卻格外懂得這份孩童的期盼與失落,實在不忍掃了他的興致。

衛菡便笑著放緩腳步:“那咱們就在附近轉轉,不走遠。”

可四下皆是圍場林地,並無尋常玩樂物件,礙於皇家規制,也不能肆意奔跑嬉鬧。

她目光掃過路邊叢生的花草,心中頓時有了主意。不遠處立著一方平整的青石墩,她牽著孩子緩步走過去,柔聲示意他乖乖坐好。

素來沉默內向的大皇子依言端坐,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便一瞬不瞬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見她彎腰拾起路邊的花草莖稈,小臉上滿是懵懂,似乎不解這些隨處可見的草木有何趣味。

可隨著衛菡的手指不斷捻轉、纏繞,零散的花枝草條漸漸聚攏成型,他不由得慢慢睜大了雙眼。

在他眼中平平無奇的花葉,經她一番擺弄,竟漸漸有了精巧的模樣。他從未見過這般物件,卻本能地覺得好看,目光黏在那漸漸成型的花環上,捨不得移開半分。

不多時,一頂玲瓏別緻的花環便編好了。

衛菡抬手將它遞到孩子面前,笑意溫柔:“你看,好看嗎?”

大皇子用力點了點頭,眸中漾著淺淺歡喜。

衛菡便俯身,輕輕將這頂帶著清淺花香的花環,穩穩戴在了他的頭頂。

大皇子呼吸一滯,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碰頭上的花環,卻又怕碰壞了似的,剋制住了自己。

衛菡挨著石墩坐下,伸手重新摘了一朵金黃的花朵,清香襲來,瞬間吸走了他的思緒,他將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聽到她耐心細細講解:“這是野菊,秋日裡開得最盛,你湊近聞聞,是不是有淡淡的清香?旁邊這些細軟的是蒲葦和草莖,有它們襯著,花環才不容易散掉呢。”

大皇子乖乖歪著頭,鼻尖湊近花瓣輕嗅,眉眼間的拘謹一點點化開,整個人都透著難得的鬆弛與歡喜。

野菊……野、菊。

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念叨這兩個新奇的字眼,小眉頭微微蹙著,似在認真琢磨。

腦子裡忽然晃過以前金黃璀璨的花園,那是他頭一回見到她的日子。

宮裡人當時都說,那是賞菊宴。

眼前這金燦燦的花,和宴會上見過的菊花模樣全然不同,偏偏名字卻一模一樣。

他靜靜坐在石墩上,小手輕輕碰了碰頭頂的花環,一雙清澈的眸子凝著神,暗自琢磨起來。

同樣都喚作菊,為何生得模樣竟是這般天差地別。

孩童心思簡單,滿腦子都繞著這個小小的疑問打轉,周遭的風聲、遠處隱約傳來的人語,彷彿都被他隔絕在外,整個人沉浸在這份新奇的困惑裡。

衛菡留意著他出神的模樣,看出他似在暗自思索甚麼。她試著猜度片刻,終究摸不透一個四歲孩童的心思,便輕聲開口,伴著溫柔的語調慢慢說道:

“你看這野菊,可還記得咱們頭一回相見,便是在宮中的賞菊宴上?宴會上的菊,和這野菊,就是同一個字呢。御園裡的都是精心養著的名品,花形好看,生得雅緻華貴。可這山野間的野菊不一樣,沒人刻意照料,風吹日曬也全然不怕,漫山遍野開得熱熱鬧鬧,性子堅韌得很。”

她語氣溫和,一字一句說得舒緩輕柔。話音落下,抬眼便見孩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怔怔地望著自己。衛菡只當是自己說得太多,孩童一時難以消化。

她哪裡知道,大皇子此刻心裡早已思緒翻湧。

他方才不過是獨自在心裡琢磨疑惑,半個字都沒有說出口,眼前之人卻偏偏好似洞悉了一切。

他定定看著衛菡,小小的心中滿是茫然。

她怎麼會知曉我在想甚麼?

披香殿的宮人說,這世界上最瞭解自己的人莫過於母親了。

難道……這就是孃親嗎?

她一定就是孃親了,否則自己跑出來之後怎麼會遇到她呢?

而且她那樣溫柔,對自己那麼好,她會抱著自己,會輕聲細語的哄自己,這樣的人就該是娘啊。

衛菡猜不到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的內心世界,她只知道過了很久了,也該回去了,長時間不在自己位子上待著總是不好的。

“走吧,大皇子,跟我回去吧。”

大皇子看著她,見她起身便也起身,主動的握住她的手,兩人一起往看臺上走去。

是了,他要跟著她一起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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