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愛皇帝……
衛菡眸光輕輕一動,片刻後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神色恬淡:“天下萬民皆傾心敬奉陛下,我自然也不例外。”
陳老王妃微微一怔,目光沉沉地打量著她,許久未曾言語。
這話挑不出半分錯處,應答得體又周全。
可偏偏出自帝王枕邊人之口,便顯得格外違和。
尋常百姓對君主,重在一個敬字;而後妃伴君身側,本該多幾分切切實實的情意。
可從這姑娘的言語神態裡,老王妃只品出了疏離的敬重,不見半分兒女情長。
“你對皇上,從未動過真心?”
突如其來的直白髮問,讓衛菡不由得抬眼望去,撞進老王妃似笑非笑的眼眸裡,一時語塞。她萬萬沒料到,對方會將這層窗戶紙捅得如此乾脆。
她勉強維持著笑意,語氣婉轉遮掩:“王妃說笑了,我對陛下心懷敬重仰慕,這難道不算心意嗎?”
只是這笑容落在閱盡世事的老王妃眼中,虛浮無力,內裡的敷衍一望便知。
“你這般聰慧,定然分得清,表面的敬慕,和入心的動情,從來不是一回事。”
動心和動情從來都不能混為一談。
老王妃點到即止,不再追問,只深深望著神色平靜的魏疏宜。
深宮權場沉浮半生,她看得透徹。坐擁萬里江山的帝王,立於世間最頂端,血肉似澆築了銅牆鐵壁,從不受俗世紛擾所傷;行事手段更是狠絕縝密、步步為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牢牢掌控著朝堂上下、人心得失,一生都在運籌帷幄,從無半分失控。
這樣的人,權勢傍身,心智如鐵,本應百毒不侵,無人能撼動分毫。
可情之一字,最是玄妙難解。
他向來是感情裡高高在上的主宰者,俯瞰眾生,拿捏人心。
可若是真遇上了那個獨獨讓他亂了分寸、束手無策的人,那便會成為他這漫長一生裡,唯一的軟肋,也是唯一的命門。
而身為看著他長大的長輩,陳老王妃心底反倒隱隱樂見他生出這樣一處軟肋。
倘若一個人當真把自己活成了密不透風的銅牆鐵壁,縱是手握至高權柄,又有甚麼滋味?
周身只剩算計與冰冷,一生嘗不到半分暖意、半點真心,那空有一副軀殼,還算得上是活生生的人嗎?
人這一生,本就不該只有鋒芒與防備,留一處柔軟,存一份牽絆,那不是壞事。
她對皇帝的期許,從來都不是讓他做一個冷心絕情的孤家寡人。
這座宮城萬丈琉璃,內裡卻處處寒涼,步步驚心。她只盼他能得一份純粹真情,在無盡的權謀爭鬥之外,尋到一抹足以暖透心底的光。
老王妃心中篤定,那個能撼動帝王心神的人,便是眼前的魏疏宜。
這份判斷,不單單是老人閱人無數的直覺,更是源於她多年來對帝王性情的深知。
這些時日細細觀察,皇帝待這位元昭儀,處處都透著與眾不同。
先不說那獨一份的封號,本就暗含偏愛;素來眼高於頂、萬事不縈於心的帝王,竟常常在人群之中無端失神,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想來,就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只要魏疏宜在場,他落在她身上的視線,便會久得不合常理。那份下意識的留意與牽掛,藏得再深,也終究瞞不過旁人的眼睛。
可縱然將一切看得分明,陳老王妃也無意戳破這層朦朧的窗紙。她太瞭解帝王的性子,偏執又要強,最忌諱旁人窺探、干涉他的心思。方才一番閒談,她也瞧得真切,魏疏宜心性通透,自有一身傲骨,絕非依附逢迎之輩。
這二人之間的情愫糾葛,該如何發展、走向何方,終究只能由他們自己一步步走下去。旁人貿然插手,非但成不了事,反倒容易攪亂局面,徒生隔閡與嫌隙。
情之一事,講究的便是水到渠成。倘若順著本心相處,終究無法兩心相悅,那便只能說是緣分淺薄。強行撮合的情意,如同擰扭的花木,難長得舒展自在,就算湊到一處,也終究少了那份自然而然的暖意。
思及此處,老王妃收斂了眼底的深思,臉上重新漾開溫和的笑意,不再糾結方才的話題,語氣也輕快了幾分:“罷了,人各有心,路各有行。不說這些了。”
見她如此說,衛菡悄悄鬆了口氣,她著實不大會應付這些。就像她有些時候甚是想不明白,世人允許帝王無情,認為這是常理,卻不允許身在後宮中的后妃對帝王無情。
好似這世間的情感規則便預設這件事,它預設了女人就該無條件地仰慕自己的夫婿,無論他是一個怎樣的人,無論他這個人對自己有沒有真心實意的感情。
深宮之中或許是情感最濃郁的地方,可這份濃郁之中參雜了太多的利益、算計與城府,到最後,原本最該承載著眾人情感的地方卻變成了最涼薄冷漠的地方。
“所以,你是要撫育這個孩子吧?”
衛菡又傻眼了,她沒有想到陳老王妃聊天的話題這般跳脫,有點像夢到哪句就說哪句。
她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維,最要緊的是,她問的每一句話都不那麼好回答。
“大皇子的事……”
她喉頭微咽,組織著措辭,想要說甚麼時,手忽然被緊緊拉住,這個一直安安靜靜跟著她的孩子朝她貼近了一步,揚起小臉緊緊地看著她。
那表情彷彿在說:我都聽懂了!
眼前的老王妃,眼下的稚童,看著那一雙澄澈明亮的眼睛,衛菡喉嚨一時乾啞,她下意識地清了下嗓子,才移開目光,說:“皇嗣大事,非我能做主……”
這話說的有些牙疼,畢竟,這件事情她還真能做主,只要她當時答應了皇上,此刻大皇子就已經在她名下了。
所以說這話時,她多少還是有些心虛的。
然而這件事情她不怕被揭穿,篤定陳老王妃絕對不會知道。
抬起眼打量著老王妃的臉色,果見她沒有甚麼異樣的神情,然而卻聽見她說:“這有何難?只要你願意,我去與皇上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