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深海一萬米之下的絕對死寂。
全息穹頂的畫面雖然陷入了黑暗,但那句沙啞、扭曲、彷彿混合了無數怨毒迴音的低語,依然像一根生鏽的鐵釘,死死釘在全網數千萬觀眾的耳膜上。
“你這累贅……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收養你啊……”
車廂內的空氣在這一刻粘稠得如同即將凝固的瀝青。暴雨砸在紅色跑車金屬車頂上的悶響,成了這片狹小空間裡唯一的背景音。
畫面重新亮起。慘白的自動販賣機熒光透過佈滿水珠的車窗,切割著車廂內的陰影。
環阿姨那張臉,在慘白的光影下透著一種病態的扭曲。黑霧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在她的眼窩深處瘋狂翻騰,將原本屬於人類的溫情與理智徹底吞噬。她的嘴角咧到了一個突破人類生理極限的弧度,聲帶被左大臣的力量無情拉扯,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混響。
鈴芽蜷縮在後座的角落裡,瞳孔放大到了極限。她的手指死死摳著那張燒焦的木椅邊緣,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毫無血色的慘白,甚至有細微的木刺扎進了指腹,滲出暗紅的血珠,但她卻彷彿失去了痛覺。
“你把你的人生過得一塌糊塗,到處亂跑,現在還要把我也拖下水!”環阿姨的身體以一種提線木偶般僵硬的姿態向前傾斜,那雙純黑的眼睛死死咬住鈴芽的視線,彷彿要將這十二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怨毒連根拔起,全部傾瀉在眼前這個少女身上。
“你以為我願意當甚麼偉大的人嗎?收養你的時候,我才二十八歲啊!我也有想穿的漂亮衣服,我也想去大城市,我也想談一場沒有負擔的戀愛!可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每天半夜哭醒、到處找媽媽的累贅!我被死死綁在那個散發著魚腥味的小鎮裡,變成了一個滿身怨氣、快四十歲還嫁不出去的老女人!”
環阿姨的手指猶如枯樹枝般在半空中劇烈痙攣,她猛地向前探出身子,漆黑的眼窩逼近鈴芽毫無血色的臉頰,歇斯底里地吼出了那句字字誅心的話語:
“你把我的人生還給我!!!”
這聲咆哮,震得車窗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悲鳴。
車外,撐著透明塑膠傘、手裡還端著兩罐熱咖啡的芹澤,整個人僵硬在雨中。他呆呆地看著車廂內發生的這一幕,手中的咖啡罐滑落,砸在積水的柏油路面上,濺起一片泥濘,褐色的液體與雨水混雜在一起,迅速在路面上洇開。
演播廳內,死一樣的沉寂被彈幕池爆發的彈幕洪流徹底衝破。
全網觀眾的情緒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彈幕的重新整理速度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形成了截然對立的兩大陣營。
【太可怕了!這真的是那個一路追著鈴芽、滿眼都是擔憂的環阿姨嗎?這簡直是個惡鬼啊!】
【鈴芽做錯了甚麼?她四歲就失去了媽媽,她只是個孩子啊!為甚麼要對她說這麼殘忍的話!】
【蘇晝你沒有心!草太變成石頭已經夠虐了,你現在連鈴芽唯一的避風港都要親手摧毀嗎?這可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可是……可是你們不覺得環阿姨說得很有道理嗎?】
【對啊,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二十八歲的單身女性,突然要撫養一個受過嚴重心理創傷的四歲孤兒,這十二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放棄了青春,放棄了婚姻,放棄了自己的生活,把一切都給了鈴芽。結果鈴芽一言不發就離家出走,換做是誰都會崩潰吧!】
【這黑霧根本不是在憑空捏造謊言,它只是把環阿姨心底最深處、最不敢面對的真實想法放大了而已。誰敢說自己十二年如一日地照顧一個非親生的孩子,心裡沒有過一瞬間的後悔?】
【這太真實了,真實到讓我感到窒息。這就是東亞家庭的親情,充滿了自我感動、道德綁架和壓抑的犧牲。】
評委席上,餘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那雙洞穿人性的眼眸死死盯著穹頂上的畫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出急促的節奏,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穿透力:“各位觀眾,請停止對角色的道德審判。蘇晝在這裡展現的,是文學與影視創作中最高階的核心——‘人性的灰度’。”
餘化站起身,目光掃過鏡頭,彷彿在與千萬觀眾直接對視:“我們習慣了看那種母慈子孝、大愛無疆的童話。但現實生活不是童話。環阿姨對鈴芽的愛是真的嗎?絕對是真的。她為了找鈴芽,不眠不休地從九州追到神戶,再追到東京,這難道是假的嗎?”
“但同樣的,她心底的怨恨也是真的!”餘化的聲音猛地拔高,“十二年的犧牲,十二年的青春流逝,這種沉重的代價,不可能不產生負面情緒。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提到過潛意識的壓抑。環阿姨用道德和親情將這些怨恨死死壓在心底,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