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的光影在穹頂上方猶如水墨般緩緩化開,原本冰冷、泥濘的雨夜站臺,在一陣極其清脆的蟬鳴與輕快的長笛聲中,被明媚的夏日陽光徹底取代。
畫面的色調重新回到了那種令人感到極度舒適的飽和度。
草壁家的前院裡,小月和小梅正蹲在那片被陽光烤得微微發燙的泥土地前。姐妹倆用小木棍極其認真地在地上戳出一個個淺淺的小坑,將那個雨夜由大龍貓贈予的、被竹葉包裹的深棕色橡果,一顆一顆地種進泥土裡。
鏡頭給到了小梅一個極具張力的特寫。
這個年僅四歲的小女孩,頭上頂著那頂標誌性的小草帽,雙手託著腮幫子,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那片平平無奇的泥土。她甚至把小臉貼近了地面,彷彿想要透過肉眼,看穿泥土之下那微觀世界的細胞分裂。
“還沒有發芽嗎?”小梅撅起小嘴,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失落。
小月提著水壺,將清澈的井水澆在泥土上,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猶如碎鑽般的光芒:“才種下去三天而已呀,哪有那麼快呢?”
但對於孩童來說,“等待”永遠是世界上最漫長、最難熬的詞彙。在接下來的全息快剪鏡頭中,蘇晝用極其絲滑的蒙太奇手法,向全人類展示了孩童那近乎執拗的天真:
清晨,小梅穿著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橡果地;
午後,小梅撐著一把小破傘,為那片泥土遮擋毒辣的太陽;
傍晚,她甚至趴在走廊的邊緣,對著那片毫無動靜的泥土發呆,嘴裡嘟囔著大人們聽不懂的童言童語。
這一連串毫無背景音樂烘托、純粹依靠細膩動作堆砌的日常畫面,卻在直播間裡引發了史無前例的情感共鳴。
【太真實了!我小時候在花盆裡種西瓜籽,也是這樣一天去看八百回,恨不得把它刨出來看看發芽了沒有!】
【蘇晝真的有一雙能夠看穿人類靈魂的眼睛。他畫的不是動畫片,而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已經逝去、且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啊。】
【不過話說回來,大龍貓送的橡果,真的能種出東西來嗎?還是說,這只是一個屬於森林的善意謊言?】
彈幕裡的討論還未落下,全息投影的畫風毫無預兆地迎來了驟變。
明媚的陽光猶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其深邃、被幽藍色月光籠罩的靜謐夏夜。
“呼——”
一陣極其輕柔、卻帶著某種不可名狀魔力的夏風,順著敞開的木質窗欞,吹進了漆黑的臥室。掛在屋簷下的風鈴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叮——”響。
睡在榻榻米上的小月猛地睜開了眼睛。
畫面在這一刻靜音到了極致,只有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小月轉過頭,順著紙門那微敞的縫隙向外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鏡頭跟隨著小月的視角,緩緩推向被月光洗滌成銀白色的庭院。
在小梅白天守候了無數次的那片橡果地前,正站著三個猶如雕塑般的奇異身影。
最前面的是那兩隻曾經在草叢裡狂奔的白色小龍貓和藍色中龍貓。而站在它們身後的,赫然是那尊體型超過三米、渾身覆蓋著灰綠色皮毛的森林之主——大龍貓!
直播間瞬間陷入了極其狂熱的沸騰。
【啊啊啊啊!大龍貓!它又來了!它來檢查作業了!】
【等等,它們在幹甚麼?大半夜的,為甚麼排成一排站在地裡?】
【你們看它們的動作!我的天,這到底是甚麼神仙展開!】
畫面中,大、中、小三隻龍貓排成一個極其規整的縱隊。它們那沒有瞳孔的圓滾滾大眼睛,正專注地盯著地下的橡果。
突然,大龍貓那猶如小山般的身體猛地向下深蹲,兩隻粗壯的爪子幾乎貼到了地面。緊接著,伴隨著一聲極其低沉、猶如從胸腔最深處發出的沉悶呼吸聲,它猛地站直身體,雙爪用力向上託舉!
中龍貓和小龍貓也跟著做出了同樣整齊劃一的動作。
下蹲,積蓄力量。
起立,向上託舉!
這絕對不是甚麼毫無意義的亂動,而是一種極其古老、透著濃烈原始圖騰意味的神秘祈禱!它們是在用屬於森林的魔法,呼喚著深埋在地下的生命!
臥室裡,小月一把搖醒了熟睡的妹妹。
“小梅!快醒醒!”
兩個穿著白色睡衣的小女孩,光著腳丫,連鞋都顧不上穿,猛地推開紙門,衝進了灑滿銀色月光的庭院裡。
她們沒有絲毫的猶豫,也沒有任何對於龐大未知生物的恐懼,而是極其自然地跑到了小龍貓的身邊,與這三隻神奇的生物站成了一排。
小月和小梅學著龍貓的樣子。
雙腿併攏,深深地蹲下身子。
然後,伴隨著一聲整齊的“嗯——呀!”,兩個女孩與三隻龍貓同時站起,將雙手高高地舉向被繁星點綴的夜空。
一次,兩次,三次。
伴隨著她們那充滿童真與希冀的祈禱動作,奇蹟,在所有觀眾震撼到近乎窒息的目光中,轟然降臨!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猶如驚雷般在所有人心頭炸響的破土聲傳來。
地面的泥土開始劇烈地翻滾。十幾顆嫩綠色的芽尖,猶如接收到了某種來自遠古的召喚,以一種完全違背了現代生物學常理的恐怖速度,瞬間撕裂了泥土的束縛,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轟隆隆——”
伴隨著陣陣猶如地殼運動般的低沉轟鳴,那些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嫩芽,在觸碰到月光的瞬間,開始了近乎瘋狂的野蠻生長!
深棕色的樹幹猶如巨龍般相互纏繞、螺旋上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粗壯無比;無數翠綠的枝葉猶如被憑空變出來的瀑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地舒展、爆裂!
蘇晝手中的壓感筆在控制檯上化作了一團殘影。他根本沒有使用任何三維軟體來輔助生成這種複雜的植物結構,而是完全憑藉著那逆天的肌肉記憶和腦海中那猶如神明般的“回放掛”,用純粹的手繪線條,極其粗暴、卻又極其華麗地堆砌出了這場關於生命的視覺盛宴!
樹幹突破了庭院的籬笆。
樹冠遮蔽了草壁家的屋頂。
僅僅不到十秒鐘的時間,那十幾顆小小的橡果,竟然在月光下融合成了一棵高達數十米、猶如世界樹般遮天蔽日的遠古巨木!那茂密的樹冠,甚至將夜空中的雲層都撕扯得粉碎,直接承接住了那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銀色月光!
整個演播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後,如同火山噴發般的驚歎聲,幾乎要掀翻演播廳的穹頂。
阿妹國的漫畫巨匠李·斯坦雙手抱頭,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麥克風在他手中劇烈地顫抖:“上帝啊!這到底是甚麼神蹟!在好萊塢的特效工業裡,我們用幾億美元的渲染農場去製造星系爆炸、製造大廈傾頹!我們以為毀滅才是視覺的極致!但今天,蘇晝先生用一個晚上的時間,用一棵生長的樹,狠狠地扇了全世界特效師一個耳光!”
這位看慣了大場面的美漫教父,此刻眼眶竟然泛起了激動的紅血絲:“看那樹幹紋理生長的張力!看那些葉片在風中舒展的生命力!他沒有在畫毀滅,他是在創造生命!這股噴薄而出的綠色魔法,其帶來的靈魂震撼,超越了任何一場冰冷的核爆!這是專屬於大自然的最狂野、最浪漫的奇蹟!”
櫻花國動畫泰斗手冢蟲冶更是雙手合十,對著全息投影中那棵巨樹深深地低下了頭,聲音透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萬物有靈!這就是東方神道教中最核心的‘樹靈’信仰!蘇晝君沒有讓神仙下凡,也沒有讓魔法師揮舞魔杖!他讓兩個純潔的孩童,用最質樸的下蹲和起立,去參與這場大自然的造物過程!”
老先生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向直播鏡頭:“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那不是祈禱,那是生命與生命的共振!只有孩童那顆未被世俗功利汙染的心,才能與森林之主達成這種完美的契約,才能喚醒埋藏在地下的奇蹟!”
彈幕早已徹底失控,無數人在這場視覺與心靈的雙重衝擊下淚崩。
【我哭了!真的,沒有任何預兆地眼淚狂流!那樹長出來的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心臟裡某塊枯死的地方,突然被治癒了!】
【太美了!那一刻我真的相信魔法是存在的!蘇晝你賠我眼淚!這根本不是動畫,這是一場淨化靈魂的儀式!】
【小月和小梅在樹下又蹦又跳的樣子,真的是世界上最美的畫面。沒有反派,沒有陰謀,只有最純粹的喜悅和奇蹟。】
但蘇晝的驚豔,永遠不會僅僅停留在這一層。
畫面中,面對拔地而起的參天巨木,大龍貓咧開那張標誌性的大嘴,露出一個憨態可掬的笑容。
它伸出那隻厚實的爪子,從毛茸茸的胸口裡掏出了一個邊緣刻著神秘符文的木質陀螺。
“嗡——”
大龍貓極其隨意地將陀螺扔在地上。陀螺在接觸地面的瞬間,並沒有倒下,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頻率高速旋轉起來,發出一種猶如古老祭祀音樂般的蜂鳴。
緊接著,這隻重達幾噸的龐然大物,竟然猶如一片失去了重力的羽毛,極其輕盈地跳上了那隻只有巴掌大小的陀螺頂端!
大龍貓向著地上的小月和小梅伸出了毛茸茸的雙臂。
“要上來嗎?”小月懂了它的意思。她沒有絲毫膽怯,一把抱起小梅,猛地撲進了那個曾經在白日夢裡承載過妹妹的、極其柔軟巨大的灰綠色肚皮上。
中龍貓和小龍貓也跳了上來,緊緊抓著大龍貓的毛髮。
“嗖——!”
高速旋轉的陀螺驟然爆發出一股強烈的上升氣流。
鏡頭在這一刻極其絲滑地切換成了廣闊的航拍視角。
在清冷的月光下,大龍貓腳踩著那隻微小的陀螺,懷裡抱著兩個穿著白色睡衣的女孩,猶如一顆逆行的流星,順著那棵剛剛長成的參天巨樹的粗壯枝幹,向著深邃的夜空盤旋而上!
風,在耳邊呼嘯。
村莊的屋頂、縱橫交錯的稻田、遠處連綿的群山,在姐妹倆的腳下迅速縮小,最終化作了月光下極其靜謐的幾何圖形。
大龍貓帶著她們越過了樹冠的頂端,穩穩地降落在了巨樹最高、最粗壯的一根枝椏上。
在這裡,彷彿伸手就能觸控到那輪巨大的滿月。
大龍貓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隻用泥土燒製而成的、帶有幾個孔洞的古老樂器——奧卡利那笛(陶笛)。
它將陶笛放在嘴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雖然蘇晝並沒有在這個畫面中填入任何真實的配樂,但就在大龍貓手指按動的瞬間,所有觀眾的腦海中,彷彿自動腦補出了一段極其空靈、極其悠揚、透著無盡自然氣息的風之旋律。
中龍貓和小龍貓也拿出了自己的微型陶笛,加入了這場月光下的合奏。
小月和小梅坐在大龍貓那柔軟的肚子上,雙腿在半空中輕輕晃動,她們閉著眼睛,感受著高空的夜風拂過臉頰,沉浸在這場專屬於森林的音樂會中。
主持人花澤香菜此刻已經徹底放棄了表情管理,她緊緊捂著嘴,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滑落,聲音哽咽得幾乎無法連貫:“太溫柔了……坐在自己種出的巨樹頂端,聽著森林之主為你吹奏陶笛……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大概就是這幅模樣吧。蘇晝老師,他真的把人類對童話最美好的幻想,具象化到了每一個畫素裡!”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場靜謐的吹奏中,陷入了極其深邃的安眠。
直到。
“嘰嘰喳喳——”
清晨極其歡快的鳥鳴聲,劃破了長夜的寧靜。
全息投影的畫面再次迎來了日與夜的交替。初升的太陽將金色的光輝灑滿了草壁家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