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晝的畫板上。
冰冰的聲音帶著一絲引導的意味:“讓我們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蘇晝選手的創作上。在經歷了剛才那段極致壓抑和緊張的劇情後,他將如何描繪這句‘要放晴了哦’?這會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幻想,還是……一個真正的奇蹟?”
餘化老師沒有說話,他只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鏡片後的雙眼,倒映著螢幕上那片灰色的天空,彷彿在等待一場必然降臨的獻祭。
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驚歎後,也分裂成了兩派。
【別吧,真搞超能力啊?前面那麼寫實,突然來個玄幻轉折,感覺會崩。】
【樓上的懂甚麼!這叫神話的現代性!東京連下幾個月的雨,本身就不正常,這才是填坑!蘇晝牛逼!】
【我不管,我只想看帆高被拯救!晴天!給我晴天!】
……
廢棄的大樓樓頂,風雨如舊。
帆高怔怔地看著陽菜,雨水順著他的額髮滑落,滴進眼睛裡,有些酸澀。他眨了眨眼,聲音裡滿是無法理解的困惑:“你說的……是甚麼意思?”
放晴?
怎麼可能。這連綿不絕的雨,就像這個城市沉重的呼吸,早已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天氣預報裡,未來一週的降水機率,全都是百分之百。
陽菜沒有直接回答。她轉過身,重新面向那片無邊無際的灰色天幕。她低下頭,雙手在胸前交疊,手指輕輕纏繞在一起,像是在做一個虔誠而古老的祈禱。
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唸誦著某種不為外人所知的咒文。
帆高看不懂,也聽不見。他只是覺得,這一刻的陽菜,和剛才那個會哭、會發怒、會害怕的女孩,判若兩人。她的身影在風雨中顯得那麼單薄,卻又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堅定。
時間,彷彿又一次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
帆高猛地低下頭,看向腳邊。一朵從水泥地縫隙裡鑽出的小黃花,花瓣上承載著的一滴雨珠,剛剛還在微微顫動,此刻卻完全靜止了。緊接著,更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那滴雨珠,違反了世間一切的物理法則,緩緩地、顫抖著,向上升起。
一滴,兩滴,無數滴。
散落在天台青苔上的,打在生鏽欄杆上的,沾溼他們衣角的……所有的雨滴,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牽引,開始了一場盛大的、無聲的逆流。
它們匯聚成纖細的水線,盤旋著,舞蹈著,爭先恐後地向著天空飛去。
帆高心頭巨震,猛地抬頭望向陽菜。
他看見了。
他看見一道光。
那不是錯覺。在陽菜祈禱的正上方,那片厚重得令人絕望的烏雲,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利刃劃開了一道口子。一道金色的、溫暖的、聖潔的光束,精準地穿透了層層疊疊的雲靄,瀑布般傾瀉而下,將陽菜整個人籠罩其中。
雨水在靠近她身體的一瞬間,便蒸發成了氤氳的白氣。她的髮梢被鍍上了一層金邊,那兩條樸素的、被雨水打溼的馬尾,此刻在微風和光暈中輕輕飄蕩,每一根髮絲都閃爍著神聖的光澤。
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溫度。它以陽菜為中心,緩緩地、溫柔地向外擴散,像水面盪開的漣漪。
光圈掃過帆高的身體。
他感覺到了。
那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溫暖。冰冷的雨水帶來的刺骨寒意,在這一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他身上的溼衣服,彷彿被陽光擁抱著,開始散發出暖烘烘的氣息。
帆高下意識地抬起頭,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到了天空的奇蹟。
以那道光束為圓心,烏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褪去。那不是被風吹散,而是一種更接近“溶解”的狀態。濃厚的墨色雲層,像是被滴入清水的濃墨,迅速變淡、變薄,露出了它背後那片湛藍如洗的蒼穹。
太陽,就在那裡。
它並不耀眼,光芒柔和得像一塊溫潤的玉。雨還在下,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冰冷的、絕望的雨。陽光穿透了稀疏的雨絲,在空中折射出千萬道細碎的彩虹。
太陽雨。
這是帆高一生中見過最壯麗的太陽雨。金色的陽光和晶瑩的雨滴交織在一起,整座城市彷彿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閃閃發光的水晶球裡。
遠處的建築輪廓在光與雨的交織中變得清晰,新宿御苑的綠意,都廳的尖頂,甚至是更遠處東京塔的一抹紅色,都像是被重新上色的畫作,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
幾分鐘前,這裡還是世界的廢墟。
幾分鐘後,這裡成了神明的庭院。
烏雲徹底散盡,天空是澄澈的蔚藍。帆高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晴女……”
陽菜的祈禱結束了。她緩緩放下手,睜開眼睛。那雙淡藍色的眸子,在陽光下清澈得像一片小小的天空。她聽到了帆高的呢喃,臉上露出一抹輕快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
“我叫陽菜。”她糾正道,然後偏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還處在震驚中的帆高,“你呢?多大了?”
“帆高……森島帆高。”他幾乎是本能地回答,“十六歲。”
“哦?”陽菜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刻意拉長了語調,帶著一絲小小的戲謔,“比我小啊。我下個月就滿十八歲了哦,弟弟。”
“哎?”帆高又是一愣,下意識地看著她那張看起來同樣稚氣未脫的臉,“看、看不出來……”
“哼哼。”陽菜愉快地伸了個懶腰,像一隻終於曬到太陽的貓。她抬起一隻手,五指張開,擋在眼前,陽光從她的指縫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一刻,她身上那股神聖的光環褪去,又變回了那個活潑明亮的少女。
鋼琴的旋律,在這一刻恰到好處地響起。
那不是悲傷的、壓抑的曲調,而是輕快的、跳躍的、充滿了希望的音符。像是清晨的露珠,像是雨後的新芽,像是少年奔跑時揚起的衣角。
【是主題曲的鋼琴版!我的天,蘇晝連配樂都考慮到了嗎?!】
【這畫面,這音樂,我人沒了……這就是救贖嗎?】
陽菜轉過身,面向帆高,鄭重地朝他伸出了右手。
“那麼,帆高君。”她的笑容在陽光下無比耀眼,“從今往後,請多指教啦。”
帆高看著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明亮的眼睛。巷子裡的硝煙味,廢棄大樓的黴味,被追逐時的恐懼,被訓斥時的委屈……所有負面的情緒,在這一刻,都被這隻手,這個笑容,徹底淨化了。
他遲疑了片刻,抬起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
她的手依舊很小,很涼,但這一次,帆高感覺到的,是陽光的溫度。
畫面,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定格了一瞬。
隨後,鏡頭開始緩緩拉昇。
越過他們,越過那個小小的紅色神社,越過這棟廢棄大樓的樓頂。
鏡頭不斷升高,將整片區域納入視野。陽光普照之下,剛剛還死氣沉沉的街區,此刻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人們紛紛收起雨傘,驚訝地抬頭望向這久違的晴空,臉上露出喜悅的表情。
鏡頭繼續攀升,穿過雲層,來到了鳥瞰的視角。
整個東京,都在陽光的沐浴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