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口飯,壓壓驚
時韻剛跨出賈政書房的垂花門,緊繃的身子瞬間垮了下來,腳底下像踩了棉花,連臺階都差點踩空。
李貴連忙上前扶住他,小聲道:“二爺,您沒事吧?”
時韻擺了擺手,喘著粗氣靠在廊柱上,後背的汗已經把裡衣浸溼,貼在身上黏膩得難受。
“嚇死我了……”
她喃喃自語,剛才賈政那一聲呵斥,至今還在耳邊嗡嗡響。
賈政的壓迫感還是太強了,她本來去的時候還不在意的,但是原身殘存的恐懼感和精神壓力實在是太強了。
就連她也受到了影響。
對,一定是影響!
肯定不是因為她害怕捱打,所以才那麼慫。
李貴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才壓低聲音勸道:“二爺,您以後可得收收心了!今日算是僥倖,老爺沒真動怒。您說您好好的,開甚麼鋪子、教丫鬟讀書?這些事兒要是再讓老爺知道,咱們這些做下人的跟著您擔驚受怕不說,說不準哪天連小命都搭進去!”
“你倒說起我來了?我問你,咱們開鋪子、教丫鬟讀書的事兒,都是私下裡做的,老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是不是你們當中有人在老爺面前裝神弄鬼,嚼舌根?”
時韻本來心裡就窩著火,聽見李貴這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站盯著李貴,表情說不出的冷酷。
賈政那麼快就知道了訊息,這件事肯定是有人吃裡扒外的告密。
至於到底是誰?
她雖然不能確定,但身邊也就只有那麼幾個人,如果非要去猜,想來也是不難猜的。
“二爺您可冤枉死奴才了!奴才跟著您這麼多年,哪敢做那吃裡扒外的事?上次您讓我去鋪子裡送銀子,奴才連跟家裡人都沒提半個字,怎麼敢告訴老爺?”
李貴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
他好不容易混到二爺跟前,這個二爺雖然說偶爾的時候,做事情有點混不吝。
但是就目前而言,已經是賈府所有主子裡面,他能夠巴結到的最好的主子了。
這種情況下,除非主子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兒,除此之外,他能抗住的,肯定都扛著了。
怎麼可能會背叛?
“不是你?”時韻皺著眉,目光掃過旁邊跟著的幾個小廝,“那是他們?還是茗煙?”
小廝們嚇得連忙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茗煙不在跟前,李貴想到自己是位置,便是也跟著連忙替他辯解:“茗煙更不敢了!那鋪子還是他先提的主意,他要是告訴老爺,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嗎?”
“那是誰?”時韻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府裡除了你們幾個,沒人知道這些事。難不成是襲人她們?也不對,襲人最是穩重,絕不會亂說。”
說著,她故意裝出一副氣呼呼的樣子。
李貴磕得額頭都紅了,急聲道:“二爺,奴才真的不知道!會不會是府裡別的人瞧見了?比如趙姨娘那邊的人?上次秋紋去買針線,好像碰到過趙姨娘的丫鬟小鵲,會不會是她聽見了甚麼,告訴了趙姨娘,趙姨娘又在老爺面前說了壞話?”
“是啊,是啊!趙姨娘那邊的,一直都看我們不順眼。”其他幾個小廝也跟著附和。
遇到這種事情,他們的第一反應,肯定不是自己擔了,而是能推脫,就儘快推脫。
“趙姨娘?”時韻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她倒是巴不得我倒黴,可她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連丫鬟讀書的事兒都知道?”
他盯著李貴,眼神裡滿是懷疑,“我看,還是你們當中有人嘴不嚴,走漏了風聲。”
就算是趙姨娘,她肯定不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
嗯,正好藉著這個機會,敲打一下院子裡的人也不錯。
“二爺,奴才真的沒有!”李貴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奴才要是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您要是不信,就搜奴才的身,或者問茗煙、問襲人,奴才要是說過半個字,任憑二爺處置!”
時韻看著李貴這副模樣,裝作卻還是半信半疑。他嘆了口氣,揮揮手道:“行了,起來吧。我暫且信你一次,但要是再讓我發現誰在背後搞鬼,我饒不了他!”
說完,又看了周邊小廝一眼。
小廝們嚇得連連後退。
李貴連忙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小聲道:“二爺放心,奴才一定盯著他們,絕不讓人亂說話。”
時韻沒再說話,轉身往松風院走去。陽光透過廊簷的雕花,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的腳步沉重,心裡卻在盤算: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看來以後行事,得更小心才是。
好在,看這個架勢,賈政應該只是知道了讓賴大買鋪子的事兒,其他的暫時還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
他還能悄悄地幹很多事。
時韻剛走到怡紅院門口,就見襲人、晴雯、秋紋、麝月一群丫鬟候在階下,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這邊望。
襲人眼尖,第一個瞧見他,連忙迎上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二爺可算回來了!老爺沒罰你吧?”襲人道。
晴雯也湊上來,伸手摸了摸寶玉的額頭。
“瞧你這臉白的,是不是被老爺罵了?快進屋歇著,我給你倒杯熱茶去。”
說著,晴雯轉身就往屋裡跑。
時韻被眾人簇擁著進了屋,一屁股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別提了,差點沒被父親嚇死。不過幸好,本公子才思敏捷,應對自如,這才沒受罰。”時韻說道。
說起來,還是他厲害,學的好!
那個賈政,簡直就是純純有病!
一般人根本扛不住!
秋紋連忙端來一盆溫水,一邊給時韻擦手擦臉,一邊嘴裡唸叨著,“謝天謝地!剛才我們還在猜,是不是二爺開鋪子的事被老爺知道了,正擔心著呢。”
麝月也端來一碗冰糖雪梨湯,遞到時韻手裡。
“快喝點潤潤嗓子,看你剛才說話都啞了。”
“那可不?我背了好多書,說了好多話!”
說著,時韻接過湯碗,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梨湯順著喉嚨滑下去,心裡的緊繃感瞬間消散了大半。
“好了好了,都別圍著我了,我沒事。剛才在父親那裡餓了半天,現在肚子咕咕叫呢,你們誰去告訴張媽,讓她給我做幾個菜,我要好好的吃一頓,好壓壓驚。”
“我這就去!二爺想吃甚麼?我去吩咐張媽。”襲人道。
“要糟鵝掌、胭脂鵝脯,再來個清炒蝦仁,還有那個桂花糖蒸新慄粉糕,對了,再燉個銀耳蓮子羹,要放冰糖!”時韻笑道。
實際上,她更想說,要紅燒肉,要鍋包肉!要辣子雞丁!要溜肥腸!
但是她不敢!
因為原身沒吃過這樣菜,張媽也不一定會做。
賈府的人,口味都比較輕,吃不得那麼多重油重辣的東西。
“你倒會吃,剛從老爺那裡回來,就想著吃。”嘴上這麼說,卻轉身去拿了個乾淨的碟子,把桌上的蜜餞擺到寶玉面前,“先吃點這個墊墊,張媽做飯還得一會兒呢。”
時韻拿起一塊蜜餞放進嘴裡,甜滋滋的,笑著道:“還是晴雯疼我。”
哈哈,仔細相處起來,晴雯這個小丫頭倒是挺有意思的。
心細,人也漂亮,性格……雖然不太好,但……後面可以慢慢調。
最關鍵的是,人的品行不壞。
單單這一點,就很好。
晴雯臉一紅,轉身去,不好意思的說道,“誰疼你了,我是怕你餓壞了,回頭又要折騰我們。”
沒過多久,張媽就端著菜來了。
紅漆托盤裡,糟鵝掌晶瑩剔透,胭脂鵝脯紅亮誘人,清炒蝦仁白嫩嫩的,桂花糖蒸新慄粉糕散發著甜香,銀耳蓮子羹燉得稠稠的,飄著幾朵蓮子。
時韻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糟鵝掌,咬了一口,皮脆肉嫩,酒香濃郁,頓時眼睛都亮了。
“張媽的手藝就是好!”
能吃到這一口吃的,嗯,剛剛的那些驚嚇,也就不算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