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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陳懷瑾番外2:前三年

2026-06-01 作者:半盞流光

陳懷瑾番外2:前三年

第一年

同知是個不大不小的官。

說不大,是因為在黃州府這個地界上,比同知大的官有好幾個——知府、通判、推官,都排在他前面。說不小,是因為好歹也是個正五品的朝廷命官,比普通老百姓強多了。

陳懷瑾每天卯時起床,去府衙點卯,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東家丟了一隻雞,西家砍了一棵樹,張家和李家因為地界打起來了,王家的小媳婦和婆婆吵架跑回了孃家。這些事瑣碎得讓人頭疼,和他之前在翰林院做的那些“大事”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有時候會想起京城。

想起翰林院裡那一排排的藏書,想起同僚們談論朝政時的慷慨激昂,想起那些燈火通明的夜晚,想起那些讓他覺得自己站在世界中心的時刻。

那些時刻,現在想來,恍如隔世。

他在翰林院待了不到一年,外放黃州,從此遠離了權力的中心。他知道,從他被外放的那一刻起,他的仕途就基本到頭了。一個被髮配到地方上的五品同知,想要再回到京城,比登天還難。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留在京城,他會被沈予洲吃掉。離開京城,他至少還能活著。

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回到黃州的第一年,他和林婉清之間一直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卻怎麼也捅不破的東西。

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但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他們吃同一桌飯,但很少說話。

他們一起去集市買菜,一起在院子裡種菜,一起在石榴樹下乘涼,但他們的目光很少交匯。

他知道她在等甚麼——等他說真話。

等他說“我來接你不是因為我真的想娶你,而是因為我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等他說“我對不起你,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諒”。

等他說“你走吧,去找一個更好的人”。

這些話他每天都在心裡說,但從來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怕。怕她說“好”,然後轉身離開。怕她說“我知道”,然後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讓他無地自容。怕她說“我不走”,然後繼續這樣不冷不熱地對他好,好得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他怕。

所以他沉默。

沉默成了他們之間最常用的語言。

第二年

第二年春天,石榴樹開花了。

火紅的花朵開滿了枝頭,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林婉清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樹下繡花,繡的還是那塊永遠也繡不完的帕子。

陳懷瑾從府衙回來,看見她坐在樹下,陽光透過石榴花的縫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個院子,也是這棵石榴樹,也是這個姑娘。

那時候她還小,扎著兩個小揪揪,坐在樹下剝石榴,一邊剝一邊往嘴裡塞,塞得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小倉鼠。他坐在旁邊讀書,讀到精彩處,會忍不住念出聲來。她聽不懂,但還是會放下石榴,歪著頭聽,假裝自己聽懂了。

“懷瑾哥哥,你念的是甚麼?”

“《論語》。”

“甚麼是論語?”

“就是孔子的弟子把孔子說的話記下來,編成了一本書。”

“孔子說甚麼了?”

“說了很多,比如‘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甚麼意思?”

“就是學了東西要經常複習,這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那你複習的時候也很快樂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不快樂,讀書很苦。”

她也笑了,說:“那孔子騙人。”

他笑得更厲害了,書都拿不穩了。她見他笑了,也跟著笑,笑得石榴籽從嘴裡掉出來,掉在衣襟上,一粒一粒的,像紅色的珠子。

那是他記憶中最溫暖的一個畫面。

現在,石榴樹還在,石榴花還在開,她還在樹下坐著。

但他笑不出來了。

“婉清,”他走過去,在她對面的石墩上坐下,“你繡的是甚麼?”

林婉清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鴛鴦。”

“繡了好幾年了,還沒繡完?”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陳懷瑾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伸出手,把她的繡繃拿了過來。

林婉清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他,不知所措。

他拿著繡繃,看著上面那隻繡了一半的鴛鴦,針腳歪歪扭扭的,不像鴛鴦倒像是一隻鴨子。和十年前她繡的那隻一樣,一樣的歪歪扭扭,一樣的不像鴛鴦像鴨子。

十年的時間,甚麼都沒有變。

她還是那個繡不好鴛鴦的林婉清。

他還是那個讓她等了又等的陳懷瑾。

“婉清,”他把繡繃還給她,聲音很輕,“我們成親吧。”

林婉清接過繡繃的手頓了一下。

“你說甚麼?”

“我說,我們成親吧,”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明天就去縣衙登記,後天就辦酒席。不用請太多人,就我們兩個,加上隔壁的王嬸、對門的李叔、府衙的幾個同僚。簡簡單單的,把事情辦了。”

林婉清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淚,而是一種更復雜、更沉重的東西,像是這麼多年的等待、委屈、失望和希望,一下子全湧了上來,堵在喉嚨裡,讓她說不出話。

“懷瑾哥哥,”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是真的想娶我,還是……因為別的甚麼原因?”

陳懷瑾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她問的是和那天在京城的小院裡一模一樣的問題。

那天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敢回答。

今天他敢了。

“婉清,我不騙你,”他說,聲音很低很低,“我回來找你,不全是因為我想你。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走投無路了。我在京城混不下去了,被外放回黃州,甚麼都沒有了。只有你,只有你還在等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這不是我想娶你的全部原因,但這是一部分原因。我不想騙你,你已經被人騙了太多次了,不能再被我騙了。”

林婉清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翻湧漸漸平息了,變得安靜,變得清澈,變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

“我知道,”她輕輕地說,“我早就知道了。”

陳懷瑾愣住了。

“從你那天在茶樓說‘過去的事’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吹過石榴花的聲響,“你不是真的想娶我,你只是……沒有別的選擇了。”

“那你還跟我走?”

“因為我還是想嫁給你,”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繡繃,“不管你是真的想娶我,還是因為別的甚麼原因,我都想嫁給你。我等你等了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陳懷瑾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林婉清抬起頭來,看著他,嘴角彎了彎,那是一個很淺很淺的笑容,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到了。

“懷瑾哥哥,我們成親吧。”

第三年

成親那天,沒有花轎,沒有嗩吶,沒有鞭炮,沒有紅蓋頭。

林婉清穿了一件大紅色的衣裳——是她娘在世的時候給她做的,一直壓在箱底,壓了好幾年,皺皺巴巴的,她熨了好久才熨平整。陳懷瑾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新袍子——是在集市上扯的布,隔壁的王嬸幫忙做的,針腳粗粗拉拉的,不太好看,但很合身。

他們在院子裡擺了四桌酒席,請了隔壁的王嬸、對門的李叔、府衙的幾個同僚,還有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酒是自家釀的米酒,菜是林婉清和王嬸一起做的,有魚有肉有雞有鴨,雖然算不上豐盛,但很熱鬧。

酒過三巡,王嬸拉著林婉清的手,眼眶紅紅的:“婉清啊,你總算是熬出頭了。你娘要是還在,看到你今天這個樣子,不知道有多高興。”

林婉清笑了笑,沒有說話。

陳懷瑾端著酒杯,看著林婉清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塞滿了,滿滿的,漲漲的,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

他想起娘——林婉清的娘,那個在他離開黃州之前拉著他的手說“懷瑾啊,婉清就託付給你了”的老人。

她叫他“懷瑾”,不叫他“懷瑾哥哥”,因為她是長輩。她的手上全是老繭,粗糙得像砂紙,但握著他的時候很溫暖,溫暖得讓他想哭。

她說:“你到了京城,好好考。考中了,回來接婉清。我等你們回來。”

她沒有等到。

她走的時候,他在京城,在翰林院,在忙著寫那些永遠不會寄出去的信。

她到死都在等。

他端起酒杯,仰頭一口喝乾。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發疼,眼淚都快出來了。

“懷瑾,”李叔端著酒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福氣啊。婉清這姑娘,是我們黃州府最好的姑娘。你可要好好待她,不然我們這些老街坊可不答應。”

陳懷瑾笑了笑,說:“李叔放心,我會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試試。

婚後的日子,和婚前沒有甚麼不同。他們還是住在那個小院裡,還是每天一起吃飯、一起幹活、一起在石榴樹下乘涼。林婉清還是每天繡那塊永遠也繡不完的帕子,他還是每天去府衙處理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有些東西變了。

吃飯的時候,她會往他碗裡夾菜,和從前一樣。

他批文書的時候,她會端一碗銀耳湯放在他手邊,和從前一樣。

下雨的時候,她會把傘送到府衙門口,和從前一樣。

和從前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他開始往她碗裡夾菜了,他開始給她倒水了,他開始在雨天出門的時候主動拿傘了。

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

但她注意到了。

有一次,他給她夾了一塊魚肉,把刺挑乾淨了才放進她碗裡。她看著那塊魚肉,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慢慢地吃,一句話也沒有說。

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聽著身邊她均勻的呼吸聲,忽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年他十歲,她九歲。她在院子裡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流了一腿。她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跑過去,蹲下來,用袖子替她擦血。袖子不夠用,他把衣服脫下來,撕成布條,笨手笨腳地給她包紮。

她哭著說:“懷瑾哥哥,好疼。”

他說:“忍一忍,馬上就不疼了。”

她果然忍住了,咬著嘴唇,眼淚汪汪地看著他,一聲不吭。

他包好了,站起來,說:“好了。”

她低頭看了看膝蓋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布條,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容,他記了快二十年。

他以為他忘了,其實沒有。

那些美好的東西,從來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被埋在了野心和慾望的下面,很深很深,深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乾淨了。

但它們還在。

一直都在。

“婉清,”他在黑暗裡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嗯?”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顯然被他吵醒了。

“沒甚麼,”他說,“睡吧。”

她“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而綿長。

陳懷瑾一動不動地躺著,聽著她的呼吸聲,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月光落在石榴樹上,把那些青澀的小石榴照得亮晶晶的,像一個個小燈籠。

他忽然想起一句詩——“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不對,不是天涯。

她就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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